第76章 追妻记5
意识犹如在黑海中浮沉，再次回到体内时，沈铎寒先是闻到一股药香，随后缓缓睁开眼。
这里不是旁处，正是那间山间小院的屋内。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发觉自己体内全部的内力都消失了，身体每一寸筋骨都疼痛不已，像被碾断后重新拼接到一起一样。
模糊的视线边缘，隐约能看到床边坐着一道白色身影。但是很快，他再次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短暂却又美好的梦。在梦里，那个人会对他温和地笑，会关心他上朝累不累，会在他点灯处理政务的每个深夜为他端来羹汤。
他知道这是在梦境里，可是这个梦太美好，他舍不得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耳边传来轻微的动静，他才睁开眼，转头望了过去。
“主上！”听到温洄的声音，沈铎寒回过神来。
“他……呢？”他艰难开口，喉间干涩。待看清屋内情况，他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朕刚刚明明看到他了。”
一时脱力，从床上摔到地上，沈铎寒被温洄扶起，狼狈地朝着门外走：“他呢？他在哪儿？”
可是四处都找不到他，四处都不见他。
“主上，萧公子他方才离开了。”温洄犹豫地开口。
屋外依旧下着雨，沈铎寒不管不顾冲进雨中，想上马将人追回来。
然而身体的疼痛啃噬着每一寸筋骨，没走几步，他就摔倒在院中泥地里。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砸下，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沈铎寒趴在地上，忽而默默笑出了声。
“他走了，他又走了……朕这般他都无动于衷吗？”口中喃喃了几句，他认命般垂下头，任由温洄在旁劝说都全然不理会。
身体被淋得毫无温度，心里也寒凉一片，沈铎寒知道，这次如果都没能挽回宋言穆，也许就没有以后了。
那个人啊，依旧不肯给他机会。
在水中泡得意识开始恍惚时，他听到温洄在一旁唤了一声“公子”，随后，头顶的雨水似乎被什么挡住了，减轻许多。
挣扎着抬起头来，他看到那人身着一袭白衣站在跟前，目光低垂看向他，阴天雨雾中，眸中神情不明。
“温洄，扶他进屋吧，我有话同他说。”不久，宋言穆淡淡开口。
他的嗓音透着水汽，落在耳中，沈铎寒心中开始跃动，不复先前的寒冷。
回到屋中，他身上冷得厉害，却没有衣物可换，只能强撑着靠在床上。温洄退下后，宋言穆依旧站在门边，没有走近。
“你……”沈铎寒微微抹去面上的雨水，定定望过去。他的视线分毫不敢移开，生怕这一切都是梦境，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只见宋言穆走近到床边，淡声道：“陛下，你不必如此，你我之间再无可能。”
他的话语十分直接，就像一把刀刺进沈铎寒心中。
沈铎寒张了张嘴，干涩地问道：“为何，你依旧不肯原谅我吗？”
“沈铎寒，就像你说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出于你的立场，对你而言，也许没什么对错之分。”宋言穆微微侧过头，避开沈铎寒的视线，“对我而言，如今也没有原不原谅一说，有的只是经历过一切之后的疲惫。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的，都无法改变曾经发生的一切，你我之间，又何谈心安理得在一起。”
他的话语句句说着不可能，可沈铎寒却听出了其中的引申含义。他怔怔开口：“你心里，可还有我？”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宋言穆沉沉开口：“有或没有，也都已经过去了。更何况，你有你的天下王权，我有我的人间逍遥，你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我不会再回此处，你也不必再来。”
说完这番话，宋言穆便转身离开。
“咳咳！咳咳咳！……等等！”沈铎寒见人要走，急忙扯住他的袍角，连带着自己也摔到床下，“如果我说，我愿意放弃皇位，陪你看遍人间逍遥呢？”
宋言穆停下脚步，依旧背对着沈铎寒。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将朝政安排好。一年后在此处相见可好？”
宋言穆却是不语，提步离开。
“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来为止。”沈铎寒最后朝他的背影喊道。
*
北浔皇帝登基四年，便退位让贤一事，震惊朝野，轰动民间。
世人皆道这位皇帝自登基以来便忙于朝政，出台了不少利民政策，是以贤明。世人又道这位皇帝在位期间后宫无一妃嫔，只倾慕于那位入住后宫的男子，是以深情。
如此圣主却要退位，重新做回闲散王爷，朝中大臣的奏本可谓是连天连夜上书挽回。
可沈铎寒决定的事，便是奏本堆成了山也改不了。只不过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南舟礼，各位大臣也心知是西辽丞相。
将别国丞相挖来本国做皇帝这事，大臣们心中更是惊恐与不安。好在沈铎寒在朝间请来瑛太妃作证，并让南舟礼拿出属于自己身份的玉扳指，这才证实了自己是北浔皇子沈绎洲一事。
所有一切都处理妥善，又是一年过去了，皇帝再次成了沈七爷，带着温洄悠悠荡荡前往那处林间小院。
说是悠悠荡荡，因为沈七爷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赶不了路。原先的那些旧疾新病都有内力镇压着，如今没了武功，身体遭受反噬，就连鬓发都有些斑白。
又是一年风雪日，山间的小院杳无人迹。
沈铎寒猜到如此，便也不急不躁住了进去，静静等待那人回来。
谁曾料想，这个冬季没等到人，晃眼间，一等又是一年。
等待是一件难熬的事，让人充满希望，又让人害怕失望。
沈铎寒自从住在山间小院后，便将无湮阁交给温洄负责。温洄不经常呆在山里，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生活在深山当中。
温洄在这一年里曾经问过沈铎寒几次，如果等不到怎么办。沈铎寒只说，那就一直等下去。
至于等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清。
到了新一年生辰日的前一天，沈铎寒下山多买了些吃的用的带上山。
路过桃源乡时，碰到的村民他都一一打过招呼。谁会知道，这个穿着简朴衣裳，手里大包小包还拎了只鸡的俊美男人曾经是北浔的君王呢。
回到山里时临近傍晚，沈铎寒升起炉灶，准备晚饭。
一如寻常的每一日，将饭菜端上院中的竹桌，他开始望着日落吃饭。
最开始住在山里的时候有些不适应，现在也已经习以为常。
到了明日，温洄就会来吧，估计又要带回不少东西。
刚刚从桃源乡经过时，听李大娘说她家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孙子，塞了几枚喜蛋让他带回来。
每次下山都会看到的那头牛这次没看到，也不知道是被人牵走了还是别的什么。
……
望着夕阳，吃着晚饭，沈铎寒脑中闪过很多事，到最后想起，明日那个人就二十五岁了。
真是好年纪啊。
吃完了晚饭，将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清洗之间，恍惚听闻院中有人声响起。
“请问，此处有人居住吗？”
那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澈，沈铎寒难以置信地一愣，随后默默放下手里的碗筷，捋下袖子走出厨房。
夕阳映照之下，院中站着的男子一袭白衣，格外清俊雅然。他神色淡淡地看向这处，眸色中却又像有放不下的深沉。
这一天，原本也只是平凡的一天，因为某个人的出现，就变得与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