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灯罩：小石头
“赵言卿，这个房间以前是我奶奶睡的。”
赵言卿脸上一僵，接受不了似的撇开脸，几秒后又转回来看他：“真的假的”
孟书灯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呵欠：“骗你干什么，这间房采光最好，适合老年人，一直是我奶奶睡的。”
赵言卿郁闷了一会儿，决定翻篇，不再纠结这个了。他从后面抱住孟书灯，说：“回家了，好好睡一觉吧。”
这话让孟书灯心里忍不住一颤。
窗帘外透着微弱的光，他被赵言卿抱着，心里有一种半疼半喜的感觉。
孟书灯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事，从出生起，各种细碎的，以为被遗忘的事。
他躺在床上，就像躺在河底，看着透明的水流从他的上方经过。粼粼的流光夹带着落花、浮叶，从他身上流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是被赵言卿进门的动静弄醒的。他从床上爬起来，出了卧室。
赵言卿正在换鞋，看他出来愣了一下：“吵到你了？”
他把买回来的早餐放到桌上，说：“那正好，趁热把早饭吃了。”
刚出锅的油条还很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豆浆也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孟书灯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样子，连那光线的角度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心里一下子被填满了，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动和温暖。
赵言卿快速吃了根油条，然后进屋把行李箱拉出来，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孟书灯：“这是钥匙。”
孟书灯看了眼钥匙，慢慢接过来。
“我过几天就回来了，这几天你想待在这也可以，或者你想直接搬过来也行。”赵言卿说着，然后又顿住，弯腰看着孟书灯的眼睛：“眼睛怎么这么红？”
赵言卿看了看时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说：“你要是高兴得想哭，那你就哭吧。等我走了，你好好哭。”
孟书灯：“谢谢。”
他不善言辞，除了这两个字，也想不到别的了。
赵言卿叹了口气，起身过去抱住他，在他头顶亲了亲：“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过年。”
赵言卿走后，孟书灯也没有离开。公司基本没什么事，可以直接放假了。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存款和工资，要多久能把这套房子从赵言卿手里买下来。
最后算出的结果让他很沮丧。
几天后赵言卿回来时，孟书灯还在老房子待着，他这几天搬了一些东西过来。虽然没有完全搬过来，但是日常要用的东西都整理了过来。
没办法，这套房子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他根本舍不得离开。
晚上，孟书灯跟赵言卿说了下自己的打算。他准备去银行贷款，把房子买下来。
赵言卿表示房贷利息太高了，划不来，跟银行借还不如跟自己借。
孟书灯表示跟他借还不如跟庄清河借。
赵言卿表示你说得很有道理，然后讲了庄清河一箩筐的坏话。
孟书灯表示你再说庄清河的坏话你就给我滚。
赵言卿表示这是我的房子。
孟书灯表示那我滚。
最后这场争论在赵言卿道歉并发誓再也不说庄清河坏话之后才终止。
过了几天，赵言卿又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两人就这套房子签一份财产共有协议，表示这是他们共同持有。
孟书灯不愿意占这个便宜。
赵言卿早有准备：“那你把工资卡上交，按目前的房价的50%来算，用你的工资扣，扣完为止。”
因为考虑到孟书灯平时还要用钱，赵言卿表示每个月会给他零用钱。
孟书灯想了想，这好像是目前自己能接受的方案里最好的一种，于是就同意了。
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还款方式不仅类似卖身契，而且还把两人未来最起码十几年都捆绑在了一起。
赵言卿阴谋得逞，在老房子里和孟书灯高高兴兴地过了个年。
过完年，又休息了几天，就重新开工了。
孟书灯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把东西都搬到了老房子里。三月份的时候，他终于跟庄清河说要把原本的公寓退掉。
冬去春来，南洲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人们也渐渐开始更多的户外活动。
这个周末，他们开始在约会了。
先是在中心公园附近吃了午饭，然后去湖边散步。散步的时候经过冰淇淋小屋，孟书灯看了好几眼。
现在天气还有点冷，但是赵言卿看他实在想吃得不得了，想了想还是给他买了个小小的甜筒。
孟书灯今天穿着有点厚的羽绒服，坐在长椅上吃迷你冰淇淋的样子看起来很乖巧。
赵言卿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恶趣味，他想把孟书灯的冰淇淋抢过来，扔地上，看他哭。
但他忍住了。
孟书灯注意到了赵言卿的眼神，觉得在这样的灼热眼神下，好像冰淇淋融化得都快了。最后他实在受不了那眼神，把那个很袖珍的冰淇淋举到赵言卿嘴边，让他舔了一口。
吃完冰淇淋，他们又去看了电影，然后去了水族馆，从水族馆出来又去吃了晚饭。
吃完晚饭已经很晚了，这一天的约会也进入尾声，他们也开着车回去了。
赵言卿在楼下停好车一转头，发现孟书灯已困得睁不开眼了，问：“困吗？”
孟书灯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说：“有点困。”
“约会太累人了是不是？”赵言卿给他解开安全带，说：“下次不干了。”
孟书灯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嗯？你觉得是不是？”赵言卿又问他。
孟书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嗯了一声。
其实虽然累了点，但是他今天整体还是很开心的，他喜欢约会。
但是赵言卿看起来好像对这类活动没兴趣。
赵言卿搬过他的脸说：“孟书灯，你没有说实话啊，你到底喜不喜欢约会？”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言卿抱着孟书灯，无声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生活像水一样舒缓又平稳，可是他还是能明显感受到缺了些什么。
孟书灯始终没有对他敞开心扉，这种状态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因为他们之间的问题似乎都已经解决完了，因为没有阻碍了，所以想再往前一步看起来反而更难。
但是好像也没关系，赵言卿想，他可以一直等下去。
四月，在赵言卿的强烈说服下，孟书灯终于同意休年假，休息一段时间。
赵言卿找了个距离南洲车程四五个小时候的山村，朋友推荐给他的，听说那里环境不错。他租了间民宿，准备跟孟书灯过去待上一个礼拜左右。
孟书灯本来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在赵言卿说了那个山村的名字后，他又答应了。
当天他们起得很早，吃完早饭就出发，到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的饭点。民宿提供饮食，吃得不错，孟书灯很喜欢那个腊肉，足足吃了两碗饭。
民宿主人就是村里的村民，把自己家闲置的房间收拾出几间待客。院子很大，朝向也很好，种了很多花草，还养了几只猫和一条狗。
吃完饭，他们本来想说出去散散步消食，结果突然下雨了，只好在房里休息了。
暮春时节，山村已经是一片盎然绿意，从窗户看出去，到处都是绿色。
各种绿，绿到喧嚷，绿到眼睛都觉得吵闹。山里的雨也是绿雨，透着荫荫的凉意。
这场雨下了一个多小时，雨停后，他们还是出去了，围着山村转了一大圈，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山里空气很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河边，沿着潺潺的小河漫步。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孟书灯低头踩着石头慢慢走，突然这么说。
赵言卿有点惊讶，问：“什么时候你来这里做什么？”
此时已经是暮春时分，河边的石头缝里的野草几乎是一窝一窝地长，有种阻绝不了的生命力。小飞虫挥动着透明的翅膀，在空中闪烁。
孟书灯：“我爸带我来的，是一个志愿者活动。”
这个山村好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以前要远比现在贫困。山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
春耕和秋收的时候，会有一些机构组织志愿者活动，过来帮那些体力孱弱的老人干活，孟书灯跟着父亲来过几次。
孟书灯说完就沉默了，看着那条河看了好大一会儿，说：“这条河里，有一种小石头很漂亮。”
“石头？”
“嗯。”孟书灯似乎觉得自己起的话题过于无聊，又补充了两句：“一种浅绿的，半透明的，亮晶晶的……”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在他沉默的时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许多年前，最后跟父亲过来那次，是一个周末，他们帮村民插秧。干完活，在河边洗手和脚上的泥时，孟书灯发现了那种小石头。
绿莹莹的石头碎钻般铺在河底，被河水冲刷得晶莹闪耀。
孟书灯当时就表现出了对那种小石头的喜爱。
父亲问：“你喜欢这种石头”
“嗯，很好看。”
当时阳光璀璨，父亲笑眯了眼：“你喜欢好看的石头，那这个世界上的石头就会因为你的“喜欢”变成好看的和不好看的两种。”
“然后又因为你的偏爱，让石头在这世界上的地位微微失衡。”
孟书灯眨了眨眼。
父亲搓了搓他的头，又说：“不过没关系，一个人的喜好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太微乎其微。”
“所以……”他叹了口气，对孟书灯说：“你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吧。”
这场对话发生的一周前，孟书灯刚跟父亲坦白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孟书灯回忆到这里，忍不住在夕阳下看向赵言卿。
父亲当年的话犹在耳畔，孟书灯却没有了不留余地喜欢一个人的底气。
“然后呢？”赵言卿问他。
孟书灯看了他一眼，低头轻踢地上的枯草，说：“没有然后了，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小石头，没什么用，也不值钱。”
跟自己一样。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孟书灯有些沮丧，说：“回去吧，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