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灯罩：弃暗投明
他们走在暮色四合的山野中，远处的炊烟徘徊在屋顶上，空气中有草木灰的气息，带着微微的涩。
赵言卿：“你怎么了？”
“没怎么。”孟书灯闷闷不乐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该迈出下一步了，可是勇气却还没蓄足。
吃完饭天就黑下来了，山村的夜空中全是星星，那么多，像将落未落的雨被冻在天上。
孟书灯吃完饭和院子里的小狸花猫玩了一会儿，月光把他和猫笼得影影绰绰的，闪着毛玻璃一般碎碎的光。
小猫很亲人，特别亲孟书灯，孟书灯看起来也很喜欢它。
赵言卿在一旁看着，突然问：“你想养它吗？”
“啊？”孟书灯抱着小猫，抬头：“想，可这是人家的……”
他话还没说完，赵言卿就起身往厨房去找民宿主人陈伯去了。不知道他跟人怎么说的，陈伯很痛快地同意了，说他们走的时候可以把小猫带走。
这天夜里，孟书灯是在凌晨时分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赵言卿不在屋里，愣了一下就穿衣服出去了。
一推开门，就看到赵言卿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了进来。
“怎么了？”孟书灯连忙上前。
赵言卿脸色煞白，已经昏迷了过去，应该是听到了孟书灯的声音，他掀起眼皮在人群中寻找。找到没事的之后，朝他伸出了手。
孟书灯不明所以地递出手握住他，然后就感觉自己手心又湿又凉，被塞进了一把碎碎的硬东西。
还没来得及说话，赵言卿就完全昏迷过去了。
“他怎么了？”孟书灯顾不得查看自己手里被塞了什么，转头问把他抬进来的几人。
陈伯：“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不知道跑到河里干什么，那地方淤泥深得很。他被陷住了，不知道在里面站了多久，还好被人看见了。”
河里？
孟书灯蹙眉，赵言卿大半夜去河里干什么？
想不明白，他又问：“那他现在怎么样？我得送他去医院，能借我辆车吗？”
陈伯摆摆手，说：“刚让村医检查过了，人没事儿，就是在河里被冷水泡得有点久。与其来回折腾他，不如让他蒙着被子睡一觉，赶紧让身上暖和起来。”
把人送回来后，那些人就回去了。陈伯还拿了热水袋给孟书灯，让他灌上给赵言卿放被窝里。
孟书灯把人送走后，要去给热水袋里灌热水。这才再次注意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刚才赵言卿塞给他的。
他摊开手，然后就愣住了。
手里是一把小石头，浅绿色的，半透明的，亮晶晶的……
孟书灯猛地抬头望向在床上昏睡的赵言卿，他大半夜去河里，就是去找这种石头吗？
孟书灯心情复杂，他把那一把小石头放到桌上，给热水袋里灌了热水，然后塞到赵言卿的被窝里。
赵言卿看起来冷极了，不多时就开始打摆子，整个人都在哆嗦。浑身上下只有挨着热水袋的地方是热的，其他地方都沁着凉意，好像血都不会流了。
孟书灯怕他真冻出个好歹，想了想，脱了衣服钻到了他的被窝里。
赵言卿的怀抱像个冰洞，孟书灯一钻进去就打了个冷颤，但他还是把赵言卿整个抱住，尽量多的贴合着他的皮肤，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给他。
赵言卿感觉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好久，快被冻死了，终于摸到一个暖炉，那么暖和，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他抱着暖炉不撒手，紧紧拥着往自己怀里勒。
“赵言卿……”孟书灯颤声叫他。
赵言卿睁开眼，看到自己怀里不是什么暖炉，而是一丝不挂的孟书灯。
孟书灯气弱道：“你松开点，快勒死我了。”
赵言卿闻言忙松开了手，看着孟书灯喘了几口气。
孟书灯在被窝里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两把，发现已经有点温度了，才松了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光着躺在他怀里，有点尴尬地解释道：“你昨晚冻着了，一直打摆子，热水袋也没用。”
赵言卿的手还搂在他腰上，空气突然很安静。
孟书灯问：“你还冷吗？”
赵言卿反应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冷。”
“哦。”孟书灯不说话了。
赵言卿收紧了一点手臂，把孟书灯朝自己怀里压了压，见他没有反对，又大着胆子搂住他，说：“我还是冷。”
孟书灯干巴巴道：“那你……再抱一会儿吧。”
赵言卿抱着他，手忍不住摩挲了两下，孟书灯长了一点点肉，不像之前瘦得咯人了。
清晨看起来那么透亮，像浅青色的天鹅绒，空气舒适凉爽，这让孟书灯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清晨。
被窝很暖和，身边的人很温柔。他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梦里莺飞草长。
不知过了多久，孟书灯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看着已经接近中午了。
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镂空的纱窗筛了一遍，变成杂斑的黑白符号，落在被子上，像字，像刚写成的一首诗。
孟书灯一转头，发现赵言卿已经醒着了，正在看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孟书灯颤了两下眼皮，躲避似的看向一旁，问：“你还觉得冷吗？”
“冷。”
可被窝里明明暖融融的，赵言卿用手脚锁着他，两人贴得那样近，孟书灯甚至感觉到自己腰上被丁页着。
“我……”孟书灯翻了个身，想躲开那个东西。结果他发现自己翻了身背对赵言卿之后，那种意味更明显了。于是他又翻了回来，和赵言卿面对面。
赵言卿就看着他跟个小虫虫似的，在自己怀里翻来翻去地蠕动，眼眶逐渐含笑。
心里开满了粉红色小小的花，他觉得孟书灯这会儿如果能对他撒撒娇，自己连命都能给他了。
这时外面突然有人说话：“小孟，你醒了吗？”
是陈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孟书灯受了惊，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做贼似的往下一缩，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赵言卿看了他一眼，对外面说：“他还在睡。”
“啊小赵，你已经没事了吧？”
“我没事了，他昨晚照顾我熬到很晚，早上才睡下。”
“行行，那你们多休息会儿，没事。”
就这样应答了两句，陈伯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孟书灯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你明明不冷了。”他拆穿赵言卿。
“嗯。”赵言卿面不改色，说：“我就是想找借口多抱你一会儿。”
他说得直接又坦白，倒让人没办法怪他了。孟书灯躲着他的视线，转移话题问：“你昨天晚上去河里，是为了找那种小石头吗？”
“嗯。”赵言卿说：“因为你说到那种小石头的时候，看起来很喜欢。”
孟书灯张了张嘴，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喜欢你，你喜欢小石头。我
就去给你弄小石头。”
孟书灯说：“你喜欢我什么呢？我一点都不好。”
这话问的，实际上是有一点相信赵言卿了。又想信，又不敢信，还是有点怕。
“你怎么会不好？”赵言卿声音温柔，说：“你特别好。”
“我不好看。”
“你好看的。”赵言卿说：“你如果总忘记这一点，我就每天提醒你一次。全世界你最好看，你好看得不得了。”
孟书灯垂了垂眼皮，感觉自己像一颗凝固的琥珀，在赵言卿的凝视下慢慢融化成泥。
他看着被子上被光照出来的像字一样的符号，觉得他们像盖着一首诗在睡觉。
他们像两只小动物一样在被子里闭着眼假寐，蹭来蹭去，毫无欲望，只觉得亲切。
蹭着蹭着就亲，跟玩儿似的那种亲亲，孟书灯又化身一只啄木鸟，在赵言卿脸上啄吻。
这次赵言卿没有笑他，而是学他的样子，也去啄他的脸。
一直躺到下午才起，孟书灯带着赵言卿来到河边，问：“你昨晚是陷在哪里了？”
赵言卿给他指了指大概位置。
孟书灯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小河，想象着昨天深夜赵言卿在冰冷的河流里寻宝一般帮他收集小石子的样子。
“赵言卿，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他突然开口，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真的。”
孟书灯犹豫了一下，又问：“是会一直喜欢的那种喜欢吗？”
“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赵言卿看着他，说：“甚至我爱你。”
孟书灯看着潺潺流动的河水，仿佛又听到父亲当年的话。
“你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吧。”
重建信任的过程那么艰难，可是孟书灯也知道自己必须走出剩下的这最后一步。
长久的相伴必须要信任做基石，爱里有最重要的一项叫“敞开”，他想要的那种生活不该像现在这样是摇摇欲坠的。
然而孟书灯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不会骗我的吧？”
赵言卿愣住了。
孟书灯还在问：“你不会废了这么大劲就只为了再骗我一次吧？”
赵言卿低头吻了他：“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这些甚至不是要你回应什么，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有多好。”
“你曾经很好，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乌鸦一开口，原来也是能说情话的。
赵言卿这时又说：“孟书灯，别再自卑了，你得自觉矜贵。”
孟书灯一直都是个柔软的人，被自卑包裹后更是像个没了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把自己缩在壳里。
而赵言卿源源不断的赞美，则是重新给他装上了一节又一节的脊骨。
其实这些年的雨一直都没有停过，一直撑着伞手会很累，不打伞又会被淋湿。
直到赵言卿走过来，替他撑住了伞。
孟书灯站在当年得到父亲允许的河边，缓慢地握住赵言卿的手：“我再信你一次。”
这一天的黄昏满是风，他们站在夕阳里，空气的颜色突然旧得像从前。
孟书灯也卸下四年前那个深夜淋的一身旧雨，终于向自己的自卑弃暗投明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