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紫贪1
许朝乃是重史之朝,皇帝不得观阅自己的起居注。崔琬在五十二岁时入许朝史馆，参与编修南朝史书与许朝国史。那时中宗已步入晚年，有一天,她叫来崔琬，问他自己在起居注中是何模样。崔琬起身拱手行礼，道：“陛下是明君，是贤主。”
中宗身体抱恙，咳嗽了两声后,让崔琬入座,道：“朕记得南朝有一位皇帝,曾举杯邀请长星，说：‘长星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好不豁达。”顿了片刻,中宗自问了一遍：“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崔琬是史馆重臣，自然知道那邀长星的皇帝是谁——太元二十年，有晋一朝的孝武帝于华林园中饮酒,其时天降长星。长星出现乃不祥之兆,晋孝武帝在第二年亡故。
中宗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在说完“万岁天子”后,陷入了沉思。
焚香取香,避其烟气,殿内藏着浑金香炉,延安郡公蕊香的香气在殿内随着微风飘散开。在中宗的沉默中，崔琬看不见烟雾,但是蕊香一点一点渗透进他的衣服中,那香气在他离开宫殿后久久不曾散去。
中宗后来没有再说什么,请宫人送崔琬离开了宫殿。
那年八月，并州出现了象征着祥瑞的彩云，有乡民在云光之下发现了一只白雀，进京献给陛下。
陛下赐乡民重金及官爵，下令改元“白雀”。
下民争相进献瑞兽，祥瑞的出现越来越频繁，陛下在随后的几年中连年改换年号。崔琬以前以为，陛下不打算变更“垂拱成化”这个年号，垂拱而治，无为而自成化，即使在梁王造反那一年，陛下也未曾下令改元——原来是他错了。当他在史册中写下一个一个与祥瑞有关的新年号，他隐隐感受到了陛下的恐惧与焦虑。
有生之年一点一点流逝，陛下觉得自己还不够年老，她还希望继续做皇帝。
当宫人来找崔琬的时候，崔琬正在史馆中用朱笔批点前朝国史。宫人朝他走了过来，他在抬头时，似乎又闻到了延安郡公蕊香的香气，那香气中隐藏着一声叹息，重新附着在他的衣服上、重新将他围绕在其中。
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崔琬也跪在了地上。
陛下打算去一趟东都洛阳，命崔琬伴驾。
崔琬和众臣起身后，宫人说时间已经不早，自己不如与崔琬一同离开。馆阁侍从请宫人进殿小坐片刻，崔琬进殿内收拾笔墨，宫人没有进殿，而是站在殿外看了看史馆的柏树，对窗后的崔琬说：“崔大人，在史馆之中看天，天似乎变得方方正正的。这一小方天地……”
一小方天地。崔琬在收起一册馆臣新誊抄的年表册时，看见了与陛下有关的年号，那些年号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从今年的淳露元年、去年的神光元年……到垂拱成化元年、贞和六年，再到贞和五年。
贞和五年。崔琬合上了年表册。他看见这四个字时，一时竟记不起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事情太多了罢，一瞬间，他竟一样也想不起来了。
贞和五年，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在那一年，他才刚过三十岁。
《摩诃僧祇律》曰：二十念名一瞬顷。二十瞬顷名一弹指。二十弹指名一罗豫。二十罗豫名一须臾。
那二十年呢……
窗外的柏树已有百年之龄，其根苍老如石。崔琬将案上的书册收好，离开殿内走到宫人身侧，问：“舍人是哪一年生人？下官是庄宗隆正三年生人，那年我朝建国二十六年，已统一南北七年，于上一年首开科举制。”说着叹道：“这史馆啊，说小也小，说大也大，翻一翻书页能知过去十年、百年，竟像那志怪故事里的蜗壳一般，小小一处，内藏无限乾坤。”
宫人隔着帷帽看向崔琬。
崔琬站在柏树下，他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他一向身形清癯，一头黑发随年月而走，在不知不觉中已白了一半——白发洗去了主人身上往日的轻浮，为主人添了稳重。
崔琬年轻的时候，是不适合站在柏树下面的。
宫人对崔琬说自己出生于庄宗乾佑八年。
乾佑八年，崔琬想上一想，倒也记得这一年：其上一年，镇守卢州的韦衡去世，其下一年，庄宗驾崩。
庄宗朝、孝宗朝。崔琬和宫人离开史馆时，日光渐渐西斜。他在光影里往前走着，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侍女衡娘、自己的姨母哀太子妃、哀太子……
宣城崔家。
宫人请崔琬先上轿，崔琬在上轿前问她：“多谢舍人相让。天色不早，舍人不着急回宫么？”
宫人叹了一声，答崔琬道：“大人，陛下本想七日后就去东都，太医劝陛下在宫中休养，陛下才改口说下月再去。我想请您劝一劝陛下。”
崔琬说：“舍人知道洛阳有什么，下官……怕是也劝不动陛下。”
崔琬觉得自己不必去劝陛下，他无法劝动她。
对陛下而言，洛阳的意义非同寻常。孝宗重道，而陛下崇佛。佛教有护法转轮王之说：飞行皇帝既出，统御四洲，囊括遐迩，独处中原——陛下不但要做儒生口中克绍天命的天子，还要证明自己是因累世功德而登上皇位的转轮王飞行皇帝。在收复雍州后，陛下下令于洛阳开窟，造毗卢遮那佛大造像护持佛法、为国运祈福。垂拱成化六年，造像修成，陛下第一次东巡，途经洛阳，前往泗州礼封泰山。
洛阳记录着陛下的荣耀、陛下的思念。
那里也埋葬着陛下的小儿子，在垂拱成化十七年，造反的梁王荀倕被葬在了洛阳西郊。崔琬不知道陛下如何看待梁王——陛下是将这个儿子视为耻辱，还是也像思念其他亲人一般，同样深切地思念他？她在想起他时，是依旧以他的小名“鹤勒”称呼他，还是直呼他为“荀倕”……
人们说梁王毒害自己的姐姐，崔琬不知道梁王到底有没有想过毒害皇太女，但梁王确实想要杀了他。
梁王说东宫的毒蛇不是他放的——不是他、不是他，是有人要害他。是……是崔琬！一切都是崔琬的阴谋，是崔琬要害死皇太女、害死皇太孙，是崔琬要栽赃他，崔琬要扶死了八百年的彰之的儿子做皇帝、他要复仇。
梁王神色疯狂双目赤红，眼中几乎要落下血泪来，他拿着刀冲向崔琬……
崔琬似乎又看见了梁王那双满是哀恸与绝望的眼睛，宫人轻轻叫了崔琬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大人在想什么？”
“啊，下官在想《赵书·陈留公主传》中的一处断句，该是‘后欲强之婚，有日矣’，还是‘后欲强之，婚有日矣’。”崔琬用一本史书中的问题错开了话题。他问宫人：“陛下第一次东巡去泰山封禅时，舍人一起去了么？”
宫人说：“我去了。说来不怕大人笑我，那年我已入宫四年了。我是罪臣之女，十一岁没入奚官局中。东巡那年我十六岁，跟在队伍最后，做些脏乱活计，微不起眼。”
“舍人也见过那年洛阳的造像吧。多大啊，真大啊……”崔琬默默念了几遍“大”字。他觉得自己可笑，他竟然同情一位帝王——一个几乎杀光了他的家人的君主。那造像高大，人在造像前不值一提，可陛下的心里不会只记得造像，她还会记得自己的儿子的尸体。
凡手握权力之人……
宫人回答崔琬说：“是，我去之前就听说洛阳的佛像高大无比，到了洛阳，我分到的热水很少，只好用冷水洗了又洗，把自己洗干净，才敢去看佛像，磕头的时候，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
崔琬问：“舍人许了什么愿望么，许了的话，可是求家人平安？”
“大人，我没有家人。我充为婢女时，兄长被罚充为宫监，没能熬过宫刑。我求亡人往生极乐世界，来世不要再犯大错了。我没有家人……一入宫门，唯有君臣和主仆。”
“你不……”你不恨么？崔琬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问，说：“您其实不必回答我。是我冒犯了，问及舍人的私事。”
宫人说：“不算私事，不过是往事。大人那年也去了东都吧，可曾见了造像许愿么？”
崔琬说：“我比舍人更早见到佛像，垂拱成化初年，我路过洛阳，便特意去看了佛窟。和舍人一样，我求亡人往生极乐世界，来世不要再犯大错。”
宫人轻轻问了一句：“是么？”
“是。”
崔琬说“是”，其实不是。他那年望着只雕出了头颅的毗卢遮那佛大造像，一个愿望都没许。物之坚者莫如石，石之大者莫如山，陛下下令开凿佛窟，因她而造的佛像上摩高天、下蟠厚地，与天地而同久。陛下记下了自己的功勋和思念，她的思念万古不消，可他崔琬呢……
他甚至没有怀念的权利。
和宫人一样，崔琬也没有家人了。来世不要再犯大错——那年崔琬绝不会这样许愿，他不想承认自己的祖父犯了大错，他心里有恨。
后来他留在宦海之中，看到那汹涌的波涛，有时竟也扑到一位君主身上，几乎将她吞没。他渐渐不再恨了。
他只感到了无可奈何。
如夕阳一般。
长安浸在金色中，那金色厚重，压在所有人身上。
崔琬请宫人上轿。宫人不再客气，她上轿后，崔琬也进了轿子。马蹄哒哒作响，崔琬在轿中合上了双目，慢慢回忆起故人、故事……揭去落在过去之上的厚重尘土，他渐渐红了眼眶。
鼻尖先感到酸涩，眼中热胀发痛。
许朝的国都是长安，哀太子在世时，他曾陪姨母哀太子妃看皮影戏，听过一段《踏摇娘》戏文：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
那时他是豪情万丈的少年。
长安辉煌依旧。
而他在长安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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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物之坚者莫如石，石之坚者莫如山，上摩高天，下蟠厚地，与天地而同久。是以，昔人留心佛法者，往往因山以为室，即石以成像，盖欲广其供养，与天地而同久，虑远而工大矣。——《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石窟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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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仕隐二端，佛玄偕隐，伯玉出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