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紫贪2
琬。“文史该富,琬琰为心”之“琬”。
崔琬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崔公为崔琬起名时，希望他能长成为文德博赡之人，继承宣城崔家的家声。
崔公不喜欢自己的长子,他的长子、崔琬的父亲是个糊涂人：他曾因一位妾室怀有身孕，害怕妻子嫉妒妾室，就将出身高门的妻子送回了娘家。
江表门阀世代通婚，崔琬的母亲与崔琬的高祖母出自同族，都是谯郡桓氏的女儿。那时,虽然南朝早已散在烟云里,建业已不再做帝王居所,但谯郡桓氏、宣城崔氏等江表门阀依旧住在建业。
隆正三年，崔琬出生在建业谯郡桓氏的宅子里。崔母在回到桓家六个月后,生下了他，崔家有了长孙。其实崔母比丈夫的妾室更早怀有身孕,她本来希望自己能在胎儿稳定之后再说出这个消息，为崔家带来一场绝不会落空的惊喜，但她最后得到的只有失望。她不想再和丈夫说话了。
谯郡桓氏的宅子和崔家的宅子只隔了三条巷子,那距离很近,但崔母不想回丈夫家，桓家养得起自己的女儿,她便在桓家长久地住了下去。
梅雨天气,天气湿热,崔琬的祖父代替儿子前来赔礼。崔公是从长安赶来的。在崔公第四次来桓家时,崔母体谅崔公，许诺在梅雨之季结束后,自己会回崔家住三个月。
断梅之时,她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将崔琬带回了崔家。
母亲每年都只在崔家住三个月，但是随着年岁渐渐增长，崔琬住在崔家的时间越来越久。他在崔家读书、识字、提笔写字……
崔公在崔琬五岁时，出任扬州司马，可以常常回崔家。有一年小寒那天，建业下了雪，崔公回家后，对崔琬说长安的冬天会下大雪，问崔琬想不想去长安看雪。年纪尚小的崔琬抬头问崔公：长安下雪比建业下雪更有意思吗？
崔琬向来不讨厌建业的雪天。
如果建业下雪，第二天小崔琬就可以晚些起床，醒来之后，不必再温书。母亲住在桓家，他会披上貂裘去看望祖母，然后就从崔家跑到桓家去找母亲。仆从跟在他的身后，叫他“公子”、“公子”，请求他跑慢一些……
崔琬早慧，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对不起母亲，他希望成为父亲最优秀的儿子，这不是为了父亲的面子，而是为了为母亲争一口气，让父亲难堪。他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崔家的长孙——祖父对自己寄予厚望，他不能让祖父失望，他不该像其他人那样爱哭、他不该贪玩、他不该不读书……他不但要做父亲最好的儿子，也要做建业最出色的门阀子弟。
但是崔琬也会有惫懒一面，雪天是他休息的借口。
长安下雪比建业下雪有意思吗？
崔公腹中自有千卷诗文，不过那天他不曾念出一句诗文，而是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自己的小阿琬说：“等阿琬去长安念书，看到长安下雪，会写出长安最好的诗。”
崔公等着崔琬亲眼去看长安的雪。崔琬不是出生在南朝颐康三年、南朝天宁三年……而是出生在隆正三年。他一定会去长安，为了维持家族的声望，崔家需要有人入朝为官。“朝”早已改换，不再矗立于建业。
小崔琬那天有意卖弄学识，好让祖父知道自己读了书，就对崔公说：“阿祖，书上说‘二陆入洛，三张减价’。将来阿琬北入长安，长安文人也减价吗？”
崔公笑倒，拍了拍他的背说：“那阿琬得好好念书，毕竟长安人才济济。”
毕竟长安人才济济。在十年之后，崔琬去了长安。
他讨厌长安的冬天。
手足生出冻疮。研开的墨汁不久之后就会冻在砚台上。独学无友。那群北人嘲笑他的江表口音……
崔琬低估了北方的寒意，刚刚北上后，他不知道不能立刻用热水冲洗受冻的地方，否则那里的肌肤就会溃烂。在长安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崔琬的手上不停地渗血，溃烂的冻疮反复发作，无论涂抹多么名贵的药膏，都始终不能愈合。
伤口痛而且痒，崔琬不敢抓挠伤口，可那痒意几乎侵入骨髓，如同蚂蚁一只一只钻进了他的骨头，然后它们从一只增加成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崔琬从来都是不肯认输要做第一的人，可是那些人讥讽他、可是原来他的出身不够高贵、可是现在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可是司业偏袒北人、可是、可是……崔琬的愤怒随着越来越强烈的痒意一起增长。
钻入骨头中的蚂蚁越来越多，崔琬遏制不住积蓄已久的剧烈感受，一把将书卷扔在了地上。书卷太轻，不会如瓷瓶被砸到地上时一般，发出足够清脆的声响——在屋内等待着崔琬的吩咐的婢女，不知道帘后发生了什么。雪一直下、一直下，簌簌有声。落雪的声音远远比书卷落地的声音更大。崔琬看着地上的书卷，眼目酸涩，冬月的冷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将屋中的一切吹得发凉。
直到手指变得冰凉且僵硬。
伤口流出的血凝固在了手背上。
他走过去，弯身用带血的手捡起书卷来。痛意早已盖住了痒意。然而，那痛意又在一点一点变得麻木。
两个婢女掀开帘帷，来为帘后的炭盆添炭，其中一个婢女看见崔琬没坐在桌案后，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帮忙。
崔琬藏起自己的手，无事一般淡淡笑了一下，说：“风把诗稿吹掉了，我捡诗稿而已。”
一个婢女添完了木炭，起身去查看窗户。
崔琬说：“既然添了炭，就打开些窗户吧。”
婢女微微打开窗户，冷风穿堂而过。崔琬将书卷拿在手里，看了看自己带血的手指，将目光又移回了书上，一行一行读了下去。
汤归自夏，至于大垧，仲虺作诰。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
书要一行一行读下去。此后，崔琬在书案上添了一小罐细盐。在冬天里，青瓷小棱罐中的细盐触手生凉，颜色像雪——以痛攻痒，痛意很好，能够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看着看着书就分心、犯困。儿时祖父对他提起长安的雪，原来长安细雪如盐……长安之雪在后来出现在崔琬的回忆中时，总带着一种与刺痛相仿的尖锐触感。
崔琬依旧去国子监读书。有一位司业不喜欢他，他告诉自己，他并不必喜欢对方，但他需要敬重一位师长——直到他从对方身上再也学不到东西。他绝不会哭哭啼啼对祖父说自己要回到江表，长安足够广大、人才济济，只有这里才配得上他的努力，他绝不屈居人后，发誓要做考课第一。
国子监中有江表学士，但学生中的南人子弟很少，以北地旧贵子弟居多，他们依旧讥讽崔琬的南人口音，无聊时便一句一句学他说话。
崔琬对一个多次学他说话的旧贵子弟说：“你知道‘拾人牙慧’四个字怎么写吗？”那子弟昂头说：“知道，怎么不知道。”崔琬说：“但你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后果！”他将话说得很清楚，说完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对方一下子没了声音。
崔琬不再看那子弟，转过了身子。那位旧贵子弟在避开他的视线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勇气，他将案上的纸团成一团，朝崔琬背后扔了过去。
崔琬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砚台。他转过身，朝那个旧贵子弟笑了一下，真可笑，蠢人。他用砚台砸向蠢人的头——
崔琬的手上再次出现了血迹，那不再是他体内的血，而是他所憎恶的人的血。崔琬的侍童吓得哭了起来，崔琬嫌手上的血脏，推开侍童，找到丝帛，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如果一个人敢不顾崔琬的警告冒犯他，那对方就应当承受冒犯的后果。
南崔宣城崔氏的崔琬打了人，北崔临汝崔氏的崔涤替崔琬挡了一顿灾祸。崔琬被罚跪在绳愆堂，等着崔公和淮王来接自己，他不愿意惹事，但他并不是不能惹事——他知道崔公、淮王，乃至淮王的老师裴公都会回护他。
崔公是淮王妃的舅舅，而淮王妃既是崔琬的表姑母，也是崔琬的表姨母。崔琬的母亲与淮王妃交好，她不想提起自己的丈夫，希望崔琬能叫淮王妃“姨母”而不是“姑母”，淮王妃知道崔母在崔父处受过委屈，就对崔琬说：“阿琬就当我是你母亲的亲妹妹、是你的亲姨母。”崔琬于是自小就叫淮王妃“姨母”。淮王妃没有自己的孩子，向来疼爱崔琬，淮王爱屋及乌，做了一位呵护崔家阿琬的姨丈。
崔琬在堂里跪着，与此事无关的崔涤，在国子监门口遇到了那挨打的学生的哥哥——他看见崔涤，便让仆人去捉崔涤，叫嚷着武家果然无礼、崔涤竟然敢打自己的弟弟、自己一定不会饶了他……
北地旧贵的骨子里带着累世的傲慢，他们轻蔑地以为“文采风流”甚至“识文断字”都和武家无关，所以那位兄长轻易地以为，动手打人的是武家的崔氏子弟。
崔涤替崔琬挡了一灾，两人结识了彼此。北崔是武家，南崔是世代高门，崔琬的想法和北地旧贵不无相似之处：他以往以为武家子弟只会弓马骑射，没想到武家子弟崔涤会在国子监认真读几本书、解几道经文。
崔涤对崔琬说：“那群旧贵子弟看不起所有人，你看不起我们。你没有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崔琬说：“视人之身，当如己身，自贵而相贱，是为恶俗。是我不对。”崔涤听完送了崔琬一个北人在冬天用的砚台——那方砚台下面有一个小盒，盒子里可以存放木炭。他对崔琬说：“我读书可能不如你多，不过我也认得字，能读书。”
第二年，寿安皇太女溘然长逝，东宫易主。淮王成为太子后，崔琬的姨母成了太子妃。
崔琬开始出入东宫，崔家的尊贵稍进一步。太子命崔琬在酒筵上作诗，崔琬九步立成一诗，太子赐崔琬酒，称赞自己的外甥是“九步龙驹”，此后常常过问他学业。东宫之中文臣众多，太子曾对众臣说，诸人在关照太孙之余，也要记得为崔家阿琬解惑。在那一年，崔琬说话时渐渐没了江表口音。太子轻轻一指，就为崔琬铺出一条新路，歌赋诗文、经学义理……崔琬力求样样不落人后。
崔涤说崔琬比自己聪明，考经文、写骈赋、作诗，自己无一比得上崔琬。崔琬听完笑了笑——他终于找回了一些在建业时的感受。崔琬笑起来时微微眯起眼睛，神情里似乎带着一点揶揄，崔涤以为那是崔琬在为他的天赋而自傲，其实崔琬是在笑崔涤不知道他的用功。文史该富，琬琰为心，他想，或许崔涤该去他的书室里看一看，他的文稿箱中曾一次次盛满写废的诗草，经、史、子、集……他有一整套《隆正文英》，一个人读书多不是因为他读书快，但是读书快则是因为读书多。
崔琬有时候会去校场看崔涤骑马。崔涤让他上马，他微微笑了一下，故作高傲说：“不符合我的身份。”崔涤知道这是崔琬婉拒自己的方式，于是自己也笑了笑——他所知道的崔琬向来是这样，不会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崔涤说崔琬笑起来特别，殊有风采——想必是自小就心情常好，早已这样笑惯了。崔琬继续笑，他这次是从心底觉得崔涤这么说有些好笑。崔琬所习惯的，并非是笑一笑，而是在努力做成事情后装出轻松且毫不费力的神态。他小时候当然不爱笑，一个不为父亲所宠爱、母亲不能常伴身边、整日念书的孩子，不该总是笑起来，而该是阴沉沉的。武家人擅吹笛，但崔琬不会摆弄乐器——他握笔的时间太久了，自然没有时间去摸笛子或者拨琴弦。对崔琬而言，直到经常出入东宫之后，他才逐渐通晓乐律。
长安乃是天下奢华风物齐聚之处，果真人才济济。第五内相曾出入椒帷，文不加点，提笔成诗。北地的权公能作大赋小赋，筵席之上，不待酒凉，已作成《乌沉赋》。齐王殿下倚马听笛，远处笛声一尽，殿下便能吹出笛曲……
崔琬有时在长安回忆起建业，会想起那些熏过上好驱虫香料的书册、貂裘、梅雨天气里的窗户……他总是被困在屋子里，于是在休息的时候，就会久久地看着窗户，看着仆婢和自己的堂兄弟走过来又走过去。
那些仆婢可以来回走动，但他们的身份卑贱。他的堂兄弟们出入家宅、嬉游度日，因此，他们不够尊贵。
他曾对崔涤说：“视人之身，当如己身，自贵而相贱，是为恶俗。”可是人哪里可能不分长幼尊卑、高低贵贱呢？他那样对崔涤说的时候，只是为崔涤一个人破例，他愿意将崔涤视为朋友——或者说敌手。
崔琬早已领悟到，建业的确太小了，人如果有志气，就该到长安来。唯有身在长安，才能知道“天下”为何物。卢仲容等等江表门阀子弟选择长留建业，崔琬早已远远将他们抛在身后，他们失去了继续做崔琬的敌手的资格。如今南北二崔并提，崔涤是与崔琬相匹敌之人。
崔涤不要祖上的恩荫，他崔琬便也可以不要——崔涤投军，他便去考科举，他绝不会输给崔涤。他预感到崔涤会长久地活着，崔涤也必须一直活着，因为他崔琬需要一个对手。武家子弟能做到的，江表门阀子弟也可以做到，在仕途上，他会做得和崔涤一样好，甚至比崔涤更好。
或许武家人可以饱读诗书，崔琬也欣赏武家子弟崔涤，但崔琬看不起武人。他连自己的堂兄弟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拿正眼去看那些寒微的武人呢。
起于寒微的武人——
韦衡死了。
二韦相继离世，武人之死如溃堤之蚁穴。许朝在几月之间崩塌。覆灭的阴影携带着震天之声沉沉压了下来，太子、太子妃、郑王……无数人在瞬间被压成了一道血雾，溅在崔琬的身上、笼罩住他。
他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
在错愕之中，血海也已向他扑来，就在血气要吞没他时，有一只手拽了他一把。不是亡者的手、不是狂尸的手，崔涤吼了一声“崔琬！”，将崔琬从尸群、死人、活人堆里拉了出来。崔琬的记忆似乎断成了两截，一截留在长安，另一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南下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身在建业了。
建业旧风物……不是帝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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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归自夏，……作《汤诰》。——《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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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琬to崔涤：《我的天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