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紫贪3
从乾佑九年到贞和五年,一共七年，建业代替长安成为许朝天子的居所。许朝的孝宗文皇帝是一位南国皇帝，在作为皇帝活着时,不曾再见北地山河。
贞和五年，孝宗和录公卢鸿烈、崔琬的祖父等江表臣子滞留在秋浦。崔琬在建业的佛寺里住了半年，先是和周家阿鸾被扣在瓦官寺，后来独自搬到了大护国寺。
瓦官寺的玉兰成片成片地开，白色的花影遥望如云,几乎遮住了寺中的小塔。郇王荀彰之暴死于秋浦,崔琬在瓦官寺里站着看树,一阵风吹过去，花瓣纷纷落下来。
崔琬在风中闭上眼睛。
眼前纷纷而落的……
像纸钱。
他回忆不起彰之的长相,眼前只浮现出高平郡王的样貌。深色的眉、冷淡的眼……其实他在乾佑年间就见过高平郡王，那时郡王还是个英气的少年,名叫“奉玄”，身上带一把利剑，性子简静,偶尔会笑。
乾佑年结束之后,崔琬很少再看见高平郡王再笑了。
现在那张脸更是不会笑了——当它属于彰之的时候，它被夺去了一切神情,冷冰冰地出现在棺木之中。
崔琬觉得天气微寒,他不知道彰之的脸为什么失去了表情,是因为一场阴谋,还是因为一次偶然……
崔琬不愿意看见宗室子弟的死，或许他早已从心底认同,自己的命运会与许朝休戚相关。明夷初年,崔琬曾上《北伐表》支持李瑰带兵北上,他不希望自己只做一个南方朝廷里的臣子。
东晋衣冠南渡，宰相王导主张克服中原，等到其子侄一辈，羲之力反北伐——他们出生在南方，不曾有过对北方的记忆，家族势力又在南渡中崛起，自然不愿意动摇时局。
已被写入史书的朝代对后人做出警示：困在南方久了，许朝就回不去了。
要及早回去，一定要及早回去。崔琬忍不住去想，如果李瑰没有失败……
李瑰的失败不只冲击了许朝的国运，也给崔琬的仕途抹上了一道淡影，录公觉得崔琬南人北心，不想重用他。不过录公一个人说了不算。崔琬的祖父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崔琬，呵护着崔家。
崔家。
瓦官寺中，日长无事。崔琬有时候会抄写几卷佛经，一求静心，二为郇王积阴德，三为崔家祈福。周鸾只为郇王抄了一卷佛经，此后便抄写《易经》消磨时间。崔琬见了周鸾抄《易经》，问周鸾：“凤友兄最喜欢的卦辞是什么？”
他以为按照周鸾的性子，周鸾会说“无咎”。
然而周鸾说：“元吉。”
崔琬不曾修《易经》之学，不甚了解卦辞，借《尚书》解辞道：“《赓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元’者，与‘首’同义，且谓‘大’也。”
周鸾答说：“是。元，大也。《周易正义》解‘元吉’曰：‘以其德能如此，故得大吉也。’元吉是有德者之辞，众人损人利己，唯元吉损己利人。我做不到，唯有仰其德行，常常将其放在心上。”
元吉，原来有德者才能获得大吉。
崔琬问周鸾会不会看卦相，周鸾说不会，不过自己能看命宫。他说崔琬命宫中有紫微、贪狼二星。崔琬说：“有紫微是好，不知既有紫微又有贪狼如何？”
周鸾说：“我学艺不精，暂时不知道怎么解……想必是不好不坏吧。”
不好不坏，日子就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了下去。
木兰花开到快要颓败的时候，周鸾离开了瓦官寺，崔琬搬到了大护国寺里。
周鸾走后，崔琬想起崔涤，觉得自己和崔涤不愧是朋友——他在离开秋浦后被扣在了建业，崔涤在离开建业后被扣在了秋浦，两个人都不得自由。
留在建业的堂表兄弟不曾来看望崔琬，反而是日本国的西园寺清正来了几趟大护国寺。二人在空无一人的佛殿中猜香，寿王沉香、赤松香、最秀香……寿王沉香气味酣甜，最秀香带着摇动的水的气息，香气一点一点散开，最终将佛像也笼罩在其中。佛界易入，魔界难入。
佛像半阖双目，在原地沉默。
崔琬让婢女回崔家取来一个青釉琮式瓶，清正替崔琬从瓦官寺折了一枝晚开的木兰。崔琬将枝子插入瓶中，以木兰花代替彰之的身体，白色的花瓣开始泛黄、生出枯痕、腐烂、发臭……腐败的花香和佛寺燃烧的檀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他嗅着那种气味，猜想自己离开大护国寺的时间。
尸体不只一具……
长公主的儿子宿城郡王荀安流被外族虐杀。
长公主殿下放崔琬离开了大护国寺，请他出使秋浦，崔琬请求长公主给自己一座佛寺。
崔琬乘船离开建业的时候，江流依旧，日光在长江的水面上跳动。孝宗曾在去秋浦的航船上问崔琬读书有何乐趣，崔琬绝不会提起以史为鉴这样的扫兴之语，他那天以南朝文士的风雅态度回答说：“只消看到‘古刹之中，老梅片月，风雪时起’十二字，船水俱灭，人已身在月下雪中。”
孝宗笑道：“晋代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阿琬以诗文为坐游。”
古刹之中，老梅片月，风雪时起——崔琬在航船上重复这十二个字，却不能再进入境中。满腹心事压在他的身上，似乎将航船也压沉了几分。
他在五月重新回到了秋浦。
秋浦宫室简陋，廊柱上的清漆气味已经淡了下来。崔琬再次来到秋浦后，不时入宫去拜见孝宗，录公以为崔琬是受了崔公的指示，想通过讨好一个孤寡的皇帝，为崔家获得一些权力。自宿城郡王安流去世后，孝宗就总是在昏睡，身边也总是守着录公的耳目，录公不怕崔琬出现在孝宗身边，也乐得给崔公一些面子，默许了他的行为。
其实崔琬入宫只是为了看望孝宗，除此之外，再无目的。他同情一位垂死的皇帝。每次出宫后，他都会给长公主写信，为挂念这位皇帝的长公主捎去她的兄长的消息。
蝉鸣声开始的时候，孝宗的身体无可回转地衰败了下去。他的面颊虚肿，手指更是肿成了原来的两倍……孝宗的肌肤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像一匹用旧的绢一般透明、脆弱。崔琬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长公主。
他只敢告诉长公主，陛下近来睡意频频。
有一次，孝宗短暂地清醒过来，看见崔琬后，用水肿的手指指了指他，表示自己认出了他。但孝宗好像忘了如今自己已经是皇帝了，而崔琬是他的臣子。他像以往一般温和，脸上出现了看见晚辈时的淡淡笑意，口齿不清地问崔琬怎么在这里。
孝宗对崔琬说，皇兄曾对自己称赞过他，叫他“九步龙驹”。他问崔琬年少时怎么忍得住寂寞，读下那么多卷书——他年少时，看到书卷，头就会像现在一样嗡嗡作响、眩晕无比。
宫人请孝宗休息，孝宗没等崔琬回答，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崔琬跪在原地，屏住呼吸，用力去听床榻上的动静。他害怕孝宗这次睡过去，就不再睁开双眼。
他听到了孝宗的呼吸声。
他跪在地上，忽然恨极了卢鸿烈。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躺在床榻上的乃是天子。他崔琬是许朝的臣子、是天子的臣子！可是如今他的君主……
两日后，八月十八日，孝宗宾天。
孝宗的离世让崔琬再也无法忍受卢鸿烈，他希望卢鸿烈惨死。他在做梦时，好像又变成了国子监里那个攥着砚台的学生，他将砚台狠狠砸向卢鸿烈——他高高抬手，砸了下去，砸碎卢鸿烈的头颅、砸出他的脑浆，砸断他的骨头。
血溅了他一脸，他希望卢鸿烈死，卢鸿烈抓着他的手不放，他毫无悲悯之心，只是举起砚台，一次又一次砸下去，重重地砸，直到将卢鸿烈砸成一堆肉泥。他看着那堆肉泥，不知从何处获知，那不是卢鸿烈的身体，而是江表门阀的宅邸化成的灰烬。
贪欲叠加贪欲，卢鸿烈带着所有人往前走，将江表门阀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崔琬徒劳地握着砚台，他看见那堆灰烬在风里变换形状，它变出了卢鸿烈、他的祖父，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风里出现，然后远远地从他的眼前走过去，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要走到哪里去呢？停不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周紫麟是秋浦唯一有胆识的南人，他在一生之中，并未去过长安，也不曾见过北地的风物，但是他决定要让江表门阀停下来——崔琬经周紫麟之手拿到了秋浦的兵符。
周紫麟将兵符交给崔琬时，崔琬没来由地想到了周紫麟的亲弟弟周鸾。周鸾说“元吉”。唯元吉损己利人。
崔琬把兵符给了崔涤，向崔涤传达了长公主的命令：带兵去解江陵之围。崔琬已经意识到，秋浦会出现一场大乱，卢鸿烈必须死！他想着等崔涤一走，自己就回城中去找祖父，不论祖父听他的也好、不听也好，他都要和祖父待在一座佛寺之中，紧闭佛寺的山门，在卢鸿烈咽气之前，再也不会出去。
即使秋浦燃起将一切烧为灰烬的天火、即使长江之水席卷而来，那座佛寺都会矗立在原地。因为未来的皇帝对他许下了一个承诺。
卢家、周家……谁家要去送死，他都不会阻拦，甚至他父亲想跟着卢家去死，他也不会阻拦——
可他祖父已经老了。
他的祖父已经七十三岁了，他又还能再活多少年呢？
崔琬希望祖父能寿终正寝，死在让他生前安心的屋子里、死在让他生前安心的床上。或许在几年后的某一晚，他的祖父又像以往一般开玩笑，在上床时对鞋子说：“履君夜安，不知明日能再见否？”然后就于睡梦中安然离去——这位老者不曾因“死”而恐惧痛苦，也不曾因“死”而蒙羞。
然而崔涤打晕了他。他失去了自己在秋浦的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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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下民……上帝宠之。——《孟子·梁惠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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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张脸更是不会笑了，它被夺去一切神情，冷冰冰地出现在棺木之中。」
评论区有读者说奉玄死了，没有，这一部分都在说彰之。崔琬和彰之不熟，不知道他和自己的弟弟的长相究竟哪里不一样，因此在想象彰之之死的时候，只能以奉玄的面容进行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