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浮云1
秋日露重。郡是何郡？苇原上大雾弥漫。崔琬记得自己抱着玄象琵琶,抱得久了，觉得弹琵琶真不是容易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隔了十年，他终于想起来乾佑六年某天,自己抱琵琶抱得胳膊发酸时，生出的那些琐碎感慨了。乾佑六年，在事情发生时，他心中刚刚意识到胳膊不舒服、他想到可是琵琶师得长久地抱着琵琶……就在他在慌乱中才生出这些杂念时，恐惧立即又扑了上来,压下了所有念头。
车马飞奔,轿子的帘子飘起,崔琬在帘子飘起的瞬间瞥见了年少的高平郡王。诗曰“幽并游侠儿”……好一个幽州少年，飞身而起、以脚踢刀。
崔琬在那个瞬间感受到的是“可惜”——
如果帘外的人不是青春才始的少年就好了、如果他的身手没这么敏捷就好了、如果他生得丑陋一些或举止粗钝一些就好了……真的要杀了他吗？
魍魉之事,不能外泄。
杀了他。
崔琬想要年少的高平郡王死。
高平郡王想让崔琬活着。
贞和五年，崔琬被长公主关到了京口的金山寺。在那一年的冬天,崔家子弟死了大半，长公主成了“陛下”。陛下不允许任何外人去见崔琬。
崔琬在佛寺里跟着僧人叠冥纸，然后再一张一张将纸烧掉：烧第一张,为祖父祈福；烧第二张,祝陛下早亡；烧第三张，为祖父祈福；烧第四张,祝陛下早亡……
某天早上,暮鼓初响,雾深露重,崔琬摸到冥纸变得软塌塌的，他这才发现,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南方的夏季多雨,如今如果再下雨,竟然已是秋雨了。
在烧第四千六百七十二张冥纸时，崔琬将纸点燃，看着火焰吞噬掉了那张薄薄的纸片。许朝重新定都长安了……崔琬在这次烧纸时，没有在心里默念任何人名。
为祖父祈福、祝陛下早亡，他的世界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狭小了？百万生民消失在他眼中，许朝似乎只剩下了两个人和一个鬼魂：他、陛下，和他祖父的亡魂。
许朝的地界缩成一座小小的金山寺。崔琬发觉，自己一度忘了天下人。天下兴亡关他何事？原来……天下兴亡可以不关他的事么？
崔琬用华心梅堂的檀纸和韦诞墨来写冥纸，他写出叠好的冥纸烧起来时，总是带着一种奇异而沉静的香气。
徒劳。
用名贵的墨和纸写冥纸是徒劳，就像咒陛下早死是徒劳。崔琬突然觉得，住在金山寺里，不过是在白白消耗珍贵之物，消耗笔墨、消耗自己的时间。
恨吗？似乎还是恨的，但崔琬不知道，随着冥纸一张一张被烧掉，自己的恨是增多了，还是减少了。
原来，“天下”可以与他崔琬毫不相干么……？
崔琬用的纸和墨是寺外一个叫妙娘的琵琶师送来的，许朝北还等事，也都是妙娘告诉崔琬的。妙娘身无官职，因此可以出入金山寺。她不能面见崔琬，最初为了让崔琬知道自己找到了他，便在寺外弹琵琶，反复弹崔琬喜欢的曲子。
崔琬那时心中多愤，无心去听琵琶曲。有僧人说寺外有一个娘子，弹琵琶弹得指甲裂开、血沾满了琴板，崔琬听他说完，才发觉寺外有琵琶声，他冷漠一笑，信口嘲讽那弹琵琶的娘子——
“由我法执，二障俱生，想来寺外人的执念……”但他说着说着，就在要将话说完时，忽然听出了弹琵琶的人是谁，听出了那把琵琶是哪把琵琶。
执念太重。
“……太重。”
重”字的话音落下……不待崔琬做出反应，泪已经流了满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泪是如何落下来的。
崔琬从来未曾想过，一直陪在他身边人会是妙娘。
崔琬曾帮妙娘脱出倡籍，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件小事。妙娘脱籍时，请崔琬帮自己改名，崔琬保留了妙娘名字里的“妙”字，取妙庄严三字，为她改名“妙庄”——这也是一件小事。崔琬曾得过一把前朝的杉木琵琶，为琵琶书“高山玉溜，空谷金声”八字，取名“玉溜”，因自己不善乐器，就将它送给了妙娘……这些都是小事。
妙娘将种种小事记在心里。在崔琬孤立无援时，只有她肯让崔琬知道，有人守在金山寺外等他。妙娘请人写信告诉崔琬安心：日本国西园寺大人帮了她，她去求了高平郡王，郡王派人将崔琬在乡下避世的母亲桓夫人接回了建业，她也会不时回建业去看望桓夫人。
妙娘每次给崔琬传信前，都会弹一段琵琶曲，以让崔琬相信，写信的是她本人。后来她求人教自己写字，在能亲自和崔琬通信后，托僧人将玉溜琵琶还给了他。
崔琬不知道妙娘还能来金山寺多少次。
在该烧第四千六百七十三张冥纸时，崔琬没有为祖父祈福。山河无恙——他在心中叹了一声，将“山河无恙”四字默念了一遍，把手中剩下的冥纸一起烧了。
烧完冥纸，崔琬从晨雾里走回了自己的斋房。虫子在草下发出声响，秋草因夜露和雾气的湿润，散发出草木香。崔琬在心想，晚了……
怎么晚了呢，天色还早。可是确实是晚了，崔琬乘车引开魍魉暗卫时，天色还没大亮——天是灰蓝色的，晨雾尚浅，他一抬眼就能看见一钩银月。
那天他听见车轮声、听见巷子里的狗叫。
崔琬抬眼，在雾里看见了佛寺的墙壁。他早已不是哀太子监国时的惨绿少年了，他曾引以为傲的学问、出身……在佛寺中并无用处。佛经曰“世智辩聪”，世俗之博学、聪慧、口才，乃是修习佛道的障难。
他推门进了房间，看见了琵琶囊中的玉溜琵琶，他抱起它，借它回忆玄象琵琶的重量。他不会弹琵琶，因此只是抱着它，抱到胳膊发酸时，就将它放下了。
原来抱着琵琶时，胳膊的酸痛感是这样的……
崔琬并不太怀念建业，他更怀念长安，甚至怀念自己的姨丈哀太子。建业宦海险恶，仕途锉磨他的骨气，他失去了诸多亲人。
琵琶，秋晨、露水、雾气。许朝的都城是长安。
四者俱全，国朝不变，人事全非。
有沙弥敲门，给崔琬送来了今天的妙娘写给他的信件。妙娘和崔琬的信件都会经过僧人的检查，方能送到彼此手中。妙娘在今天的信里提到，听说崔将军回长安了。
崔琬在看到崔涤的消息后，就想将信放下了。崔涤……
崔涤是谁？
他装作不认识这个名字的主人。但是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崔涤。崔涤回朝，他是个北人，应该不会再来南方了吧——他会来吗，或者说，他敢来吗？
崔琬想，我还恨崔涤……
还恨崔涤……吗？
就在崔琬想将信纸放下时，他瞥见了信末的“奉玄之心”四个字。
妙娘在信的最后抄了两句诗：
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并写道：“敢以奉玄之心赠公子诗。未知诗名，求教。”
求教诗名。崔琬看了一遍诗句，诗是陶潜的《饮酒》。
僧人大概是以为“奉玄”乃是脱俗求道之意，其心正合“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诗义，是信的主人在劝崔琬收心安居寺中，因此未曾扣下信件。
可是，奉玄……？
崔琬在初次看完信件后，不敢确定妙娘所写“奉玄”，到底指的是什么，侍奉玄门，或高平郡王——不，现在该称呼他为赵王了——的道名。不，不是侍奉玄门，妙娘认识赵王殿下，她知道殿下的道名。
正是因为崔琬知道妙娘见过早年入道的赵王殿下，所以他才会在贞和四年春天，让妙娘拿着自己的名帖，去了高平郡王府。
是殿下托妙娘劝他隐于佛寺之中，全身避祸、苟全余生么，殿下劝他放下所有尘累？
饮酒，可是无酒可饮啊。崔琬曾在幽州的内傅母寺温酒而饮，白玉触手生凉，伽罗香犹在鼻端。如今暗处无人……曾经的奉玄贵为亲王，潜伏在暗处的贺兰奢已经死了。
金山寺中唯有清水。
崔琬住在建业时，嫌建业的水硬，所饮之水皆是家仆乘快船从金山寺南泠泉运回的泉水。现在能任崔琬求取的，却唯有南泠泉的泉水了。
何事绁尘羁？殿下劝他收心，可他崔琬从不是不愿染尘的方外之人。南泠泉泉水虽好，然而崔琬希望自己的舌尖能尝到尘世百味，而不是无可选择，只能尝一种滋味。即使某一滋味至清至好，可长久尝来只有这一味，滋味便过于单调了。
崔琬的心中生出“我不愿意……”几字。
其实我不愿意久居佛寺之中。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句话——其实我不愿意久居佛寺之中。
那么，祖父呢……如果祖父未曾死在秋浦，祖父可愿意久居佛寺之中？
崔琬在佛寺中随方丈抄经，曾见《大智度论》曰：“世界如车轮，时变如轮转，人亦如车轮，或上而或下。”宣城崔氏为夙世高门，如今一朝跌落。
反掌荣辱，转烛盛衰。世家荣枯有时，人事亦多变故。周紫麟求死，是求心安，他怕自己心思反复、他不愿做波萍风草——最终使品操陷于两难之中，贻讥天下。
可崔琬如今久居佛寺之中，正是做了萍草，他是顺陛下之风而动，才被吹到了金山寺中，动弹不得。如果他想求自己的心安，恰恰该离开佛寺，再入宦海。
人亦如车轮，或上而或下。崔涤大有所为……如今他崔琬在下，一旦脱得佛寺，有朝一日，他未必不会在上——
轮转贻讥又如何，天下岂能与崔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