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浮云2
“贞和”年号一共用了六年。贞和六年九月,滞留在建业的重臣家眷迁往长安，许朝正式北还。崔琬最早是从金山寺住持处听到的消息：
陛下不负孝宗所托，将孝宗许诺南渡北人的亡人册带回了长安,召集许朝全境的高僧前往青龙寺，于下元节做水陆法事超度亡人。
九月初，金山寺住持便奉旨北上了。
金山寺位于京口，乘船不过半日便可到达建业。住持走后，崔琬心想,再过不久,建业的人大概也都该离开了,不知道族中是否会有叔伯兄弟会北上，有的话又都是谁……
大概建业再次变得空空荡荡了吧。
许朝的盛事他无从参与,与他只有一江之隔的出生之地、他的家族，盛也好衰也好,也与他无关。
赵王殿下给崔琬寄来了一封信，信上的字不多，或许是因为殿下未曾提起崔家活着的人的事情,寺僧将信传给了崔琬。赵王只在信上简单问了崔琬安好,问他衣食可有短缺，然后附上了崔琬祖父的墓志,请崔琬勘正崔公生平。
崔琬觉得赵王对自己可谓仁至义尽,人人皆知崔家跟着卢家做了叛贼,殿下却托人为他的祖父写了墓志。既然要写墓志,想必是要修墓的。如果他会离开金山寺，那么他就可以隔着墓碑再见祖父一面了。
墓志分序文和铭两部分,崔琬先看了墓志的最一两行：
“公兄子许四门博士崔铿制序。”
写墓志序文的人便是主持修墓的人,崔铿是崔琬的叔父,乃是崔公堂兄的儿子。崔琬看到叔父的官职是“四门博士”，知道了崔家尚有在朝为官之人。
或许是叔父在照料崔家吧。崔琬看见制序的人姓“崔”，稍稍放下了心，这才返回去看序文。崔琬的祖父名叫崔季聪：
“公讳季聪，字旷德，宣城崔氏人。许太子左赞善大夫、扬州司马、知制诰、侍中、礼部尚书、会稽郡公。夫人当涂裴俣女嘉。公少机悟，美风神，好学不倦，才为文宗，名成不朽。其族槐棘相辉，蝉冕趋映。祖昂，吴侍中，沈特进、尚书令、司空；考龠，许扬州长史。”
墓志上历数崔公的官职，自祖父成为“知制诰”之后的官职，崔琬才一一记得。或许是为死者讳，墓志在家世中保留了崔公“会稽郡公”之爵，抹去了他曾在秋浦时任朗州刺史一事。
墓志先叙家世，但祖辈的事情，孙辈已不甚清楚，至于崔公的祖父裴昂、父亲裴龠的事情，崔琬更不清楚，只能确定高祖、曾祖的名字和最后的官职并无错误，毕竟他曾在扫墓时见过墓碑。吴沈二朝早已灭亡，人活几十年，生平也随朝代而散去，一代朝臣，死后只给子孙空落下几个官职名。
至少还有官职名。
墓志随后叙述墓主的生平，诸卢、诸周用事时，妖氛久浸江表，贞和五年秋浦城破，威光佐扫，旧难终结，崔公因存有劝阻卢鸿烈、保护皇嗣之心而滞留秋浦，不幸罹难，“以许贞和五年太岁丁丑十月己丑十六丁巳，薨于秋浦柔德里，春秋七十有三。以年月日迁窆于宣城之东郊。托金石以镌声，图风轮以刊德，许御史中丞陈公绥乃为铭曰：……”
家世、生平之后，叙下葬、迁葬之事，因尚未迁葬，因此日期空置。最后乃是铭文。
崔琬看见“陈公绥”三字时愣了片刻……他万万想不到，祖父的墓志铭是颇受陛下器重的陈大人写的。
陛下。荀崇幻。
崔琬的那些感谢一瞬间都消散了，浑身顿时失去了力气。他觉得四周异常寒冷，却又冷得好笑，原来为自己的祖父写墓志，有荀崇幻的授意——陈公绥为人谨慎，与崔琬祖父的交情并不深厚，如果没有荀崇幻的示意，崔琬不觉得他会为自己的祖父写墓志铭，即使写了，也不会同意在序文中为亡者隐恶。
孤坟月落，高松露泫，哀哉往也，痛矣无还。——崔琬看着墓志铭的最后一行，只觉得眼中生疼。痛矣无还。
到底是谁哀，又是谁痛？！
他这时才察觉到，“会稽郡公”和“薨”字的意义。保留一个众人眼中的罪臣的爵位，在一个人亡故时恩赐他使用“薨”字，除了帝王又有谁有这样的权力……
荀崇幻觉得愧疚了，是吗？
一个囚禁了他的皇帝，也会觉得愧疚？她是愧疚于崔公的死、是愧疚于囚禁了他的孙子，还是因为逼死了自己哥哥的儿子而感受到了自己的罪孽，不得不愧疚？
崔琬捂住了脸，笑着笑着就摸到了自己的眼泪。
墓志而已，墓志是写给死人的。可是，没准他的祖父能活下来，他不需要这方墓志。
崔琬最后一次见自己的祖父那天，是从周紫麟手里拿到兵符的前一天。那几日他因为心中多事，脸色憔悴，崔公以为崔琬有离开秋浦的心，所以神色才那样不安稳。
崔公不觉得崔琬该留在秋浦，他对自己的孙子说，皇嗣流着崔家的血，崔家当为门阀计、也当为皇室计——如果崔琬能见到长公主殿下，就在长公主面前提一提皇嗣，尽量以血脉之情打动长公主，请她不要与秋浦过分为难，而自己会留在秋浦再劝一劝卢鸿烈。
崔琬对祖父说他不会走，天底下不缺一个文臣，但他祖父只有他一个长孙。
崔公笑了笑，说：“你这两天不吃不睡，我以为你想要偷偷走呢。”
崔琬对祖父说：“祖父，我便是走，也是坦坦荡荡地走。”
他想自己并没有犯错，也不是为了讨好卢鸿烈才留在这里的——如果他要走，没人能拦他。
坦坦荡荡？但崔琬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秋浦。
崔琬放下了赵王的信，他在这时才发现，赵王和荀崇幻一样姓荀……荀靖之是个很聪明的人，僧人不能从墓志中看出什么，可荀靖之知道，他崔琬——不论是作为一位文臣，还是作为一个崔家子弟——都一定能从这篇墓志中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他是想为自己的姨母开脱吗？
崔琬不想再留在金山寺了。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这是个天大的笑话。他想出去、他想再见荀崇幻一面。那天子位居高位，高到他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可是他想抓住她的衣服问问她：
她就这么将他扔在一边了吗，就像丢开了一个不喜欢的杯盏？她不再用得到他了，于是就随手将他禁锢在匣子里不再见他，与此同时，还要美其名曰：这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
他的愿望？他的宏愿是在长安做一个有为臣子，而不是做一个与天子永隔天堑的佛门中人。孝宗确实过于谦和了，崔琬在孝宗的妹妹身上领悟到了何谓“帝王”——臣子应当记住，能面见一位帝王，是一种莫大的恩赐，而如果一位帝王对一位臣子关上了门窗，那么那臣子不论如何哭喊、就算为她流干了全身的血，都换不回她一眼。
窝囊。
孝宗窝囊——崔琬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对仁厚的孝宗感到愤恨。他恨孝宗竟然窝囊到乘船去了秋浦，去后又当断不断，被卢鸿烈把持住秋浦朝政。可他更恨自己——
窝、囊、至、极。
崔琬无比强烈地意识到，他必须离开金山寺，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周紫麟不怕死，事到如今，他崔琬就怕死吗？
死不可怕，他怕的是自己就这样带着一腔愤恨，沉寂于一场内乱的烟尘中，死后留不下一方墓志，又在史书中被一笔带过。不但有黄土埋没他，史书还要以轻飘飘的“归隐”两个字扭曲他的心意——
他到死都吐不出那口怨气，史书又携万钧之重死死压住他，使他千年万年都吐不出那口怨气！
如果陛下对他尚存愧疚之心，那他就要凭此重入宦海，在许朝的国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如果陛下厌恶他……如果她厌恶他，那他就更要出现在她的眼前，碍她的眼。
佛门清净，不该留一个六根不净的人。恨与不再恨反复纠缠，崔琬最终没能放下恨意，并且，反而是那些重新被激起的愤恨，一举地撬动了他想要离开金山寺的心。
他在金山寺等待崔涤的到来。
崔涤是功臣，他现在需要崔涤，并非是像需要朋友那样需要他，而是像陛下需要给崔涤送兵符时的他那样需要他。他强迫自己放下对崔涤的无用迁怒，去威胁崔涤也好、去祈求崔涤也罢，现在他只想尽早见到崔涤，然后借他的力离开这小小的金山寺。
崔涤在大风天里到达了京口。
寺僧告诉崔琬，崔涤明天会来，寺庙明天闭寺，不再接待外客，他可以在寺中走动。
风刮了一夜，到第二天依旧是大风天，崔琬一夜未眠。
金山寺依山势而建，崔琬在第二天清早去了一趟佛塔，佛塔建在高处，天色阴暗，他自塔上向下远望，看见寺外的江面被风刮出了一道道波纹，正如一张黑沉沉的大网。
近来水上风起，凉意渐渐重了。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天上压着一层阴云。
浮云蔽日。可是有云的天气，不该有这样大的风。
江南木叶不落，塔旁有树，宿叶脱柯，几片叶子被风吹起，远看如黄蝶乱舞。他去抓风里那些残旧微黄的叶子，一伸手觉得手指发凉。
天色亮了一些后，金山寺熄灭了灯笼，院落之中，只留供佛的石灯笼里的蜡烛继续燃着，在风地里摇出几簇微光。
没过多久，寺前的水面上来了船。从上往下看，船显得很小，人群也只是一群小点。一个一个小点从船上下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一点，大概是崔涤……
看不见脸。
崔琬攥紧了手指，心内翻涌起诸多情绪。不要再看了。看了又有什么用。该见的人，再过不久自然会见面。
佛塔上的惊鸟铃在风里乱响，崔琬转身下塔。走进塔里，四周显得黑暗。自从住在佛寺中后，他就不再戴发冠了，被风吹得久了，长发微微散开，佛塔的木梯陡峭狭窄，往下走的时候，有几根发丝飘到了脸上。崔琬自嘲自己现在竟然还有心想闲事，他想起了荀靖之。
他的头发颜色尚黑。赵王当初一夜白发。
不知宛春侯一切可还好么。
母亲呢……
或许正是因为不敢去想崔涤，所以他才会留意赵王、第五岐……妙娘寄他《饮酒》。《饮酒》，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转瞬之间，他和崔涤竟已经相识十余年了。
想来想去，还是绕不开崔涤。
崔琬出了塔，沿着路向下走。崔涤大概还在寺外吧，方丈去寺外迎他了。他刚走了几步，看见一个戴文冠帽的男子朝自己疾走了过来，崔琬最初以为是崔涤，不由停了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崔涤来得也太快了。
没想到来人不是崔涤，而是个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人，看见崔琬，问：“是崔大人么？”
崔琬不废礼数，叉手行礼后道：“下……”下官？他大概已不算官了吧，话刚说出口，他改口说：“草民崔琬，敢问大人身份。”
那人说：“阿琬。”
崔琬听他这样叫自己，认真看过去，端详片刻，才发现来的人原来是他的叔父崔铿。崔琬和崔铿并不算相熟，他在年少未去长安之前，在年节时偶尔会遇见崔铿，不过两人也只是见过四五面。多年不见，他一时认不出对方了。他看崔铿的神色不好，不由得想，如今操持崔家的事情，大概并不容易。
崔琬轻声问：“是……叔父？”
崔铿“嗯”了一声，对崔琬说：“陛下赐你美酒。你……”他说着说着停住了，像是再也说不下去，崔琬看着他，发现他的眉心皱着，眼眶不知何时红了。
崔琬说：“叔父，可是族中有什么难言的事情么？有劳叔父照顾崔家，您受累了。”
崔铿不敢再看崔琬的眼睛，错开视线，“阿琬，陛下赐你美酒，托崔将军带给你。我想你不该什么都不知道，你该知道这件事，一来，好体面一些，你……你收拾收拾，换一身好衣服，再去跪谢圣恩吧。二来，二来，不要牵连了崔家啊……”
崔铿侧着脸说完了话，崔琬看见了他脸上的水痕，但崔琬觉得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美酒……？
今天风大，不该有这么厚的云。崔琬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觉得眼酸，一眨眼竟流了一脸的泪。一天黑云……他本来以为天会塌下来，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原来这就是帝王。
他根本没有恨一位皇帝的权利。
他想起自己从塔上看见的人群，一个一个小点。一位皇帝看他也是这样，她高高在上，根本不必记得他的脸，只要她不想，他无论如何都碰不到她。只要她想，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揉捻他，而他毫无招架的力量。
他的愤恨只是不自量力。
云没有从天上掉下来，但天真的塌了。
风声呜呜作响。
崔琬心想，噢，原来崔涤是来送他去死的。
……为什么崔涤没有战死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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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陶渊明《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