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浮云3
风依旧在刮,一切都在动，殿外的经幢被风翻动，高树不停摇动……客堂的帘子不时被风卷起,炉中的檀香被偶然吹进的风扯散。一切都在动，然而，崔琬觉得客堂里死气沉沉的。
他跪坐在崔涤对面，没有去看崔涤，而是出神地望着香炉,看一缕一缕细烟腾起、舒卷,逐渐消散在空中,或忽然被风吹散。
崔涤今天是穿着公服来的，头上戴了鹖冠,他那一身齐整的武官衣饰提醒着崔琬，他并不代表他自己。
自从崔涤念完圣旨后,两人就不再说话了。
崔琬沉默地跪坐着。
金山寺客堂的墙上画了宝积经变壁画，他看烟雾看得出神，在某一个瞬间,觉得壁画上的云雾似乎与香炉中的烟雾融为了一体……
如果他是壁画上的人就好了。
他以前不知道看过多少篇神游壁画故事,但故事只是故事——他无法进到一面壁画中，就如同他无法逃开自己的命运。
他是许朝的臣子,活一天便是一天。因为臣子的身份,他被困在了壁画之前,进不得也退不得。
崔琬忽然想起来一个和南朝皇帝有关的故事,这故事也和庄宗有关：
许朝绍德四年，庄宗带兵攻入建业,南朝末代皇帝仓皇南逃,当夜度过朱雀航后,藏在了长干里的一间佛寺中。夜中，建业宫城烧起大火，末代皇帝看着火光，抽剑闯入佛殿，劈砍壁画，大喊：“无耻神佛，竟作壁上观！”
传说壁画上的神佛被砍伤的地方，流出了鲜血。
不知道秋浦的那场大火和建业的相比，是大还是小。或许南朝的末代皇帝和他一样，看多了经变宝卷志怪故事。
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只是故事。
无耻神佛，竟作壁上观……
与崔涤同来的侍女向泥炉中夹了一块新炭。
她在泥炉上温酒，酒快要温好了罢。
《饮酒》……周紫麟和高平郡王对饮时，心里在想什么？高平郡王在想什么？
崔琬将目光移向他和崔涤之间的小案，案上放了空的酒盏。
琉璃色淡，透明如水。
酒未沾唇之前，如果周紫麟也曾像他一般垂眸看向酒盏，周紫麟会如何在心内猜想那即将入口的酒液的滋味——是苦味、甘味，还是不知其味。
听闻周紫麟喝的是剑南烧春，剑南烧春是烈酒，或许在入喉之前，周紫麟在舌尖所想象到的是辛味。
叔父说崔涤会带来一条死讯，崔琬去换了自己带到寺中的最好的衣服，然后才来见崔涤。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还好他昨夜沐浴了。
他知道自己的一头长发颜色尚黑，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想必是不好看的。
崔涤轻轻叫了崔琬一声：“伯玉。”
崔琬看向崔涤，崔涤晒黑了——其实他见崔涤的第一面，就看出来他的肤色变深了。
崔涤问他：“昨夜没休息好吗？”
崔琬本来不想开口，可他听见自己对崔涤说：“听说你要来，我一夜没有睡。我在想，啊，崔将军为什么没死在北边呢。不是都说‘武死战’么，你如果死了，也算死得其所。”
崔涤陷入了沉默，没有接崔琬的话。
伤心了？
崔琬心想，崔涤伤心算什么呢，反正他是要死的了。他后悔这几天没有折冥纸，他应该多折些冥纸，给自己攒一些阴福——可是，他哪里会想到，陛下竟然让崔涤来送他上路。
这就是皇帝的权力。
她可以随意揉捏人心，而人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崔琬以为崔涤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崔涤说：“伯玉，我去建业看过你母亲了。你家中一切都好。”
崔琬并不看崔涤，微微偏过头说：“不好。”
“将军，”守着泥炉温酒的侍女对崔涤说，“酒温好了。”
酒温好了。
崔涤对崔琬说：“伯玉……你姑母诞下了皇嗣殿下，殿下的谥号是‘殇’，依太子之礼下葬，墓室建三出阙。”
三出阙。唯帝王可用三出阙。陛下可怜孝宗早亡的儿子吗？
陛下做了皇帝后，允许自己的侄子做死皇帝。
死皇帝。
侍女小声对崔涤说：“将军？”
死。
死……！
崔琬无心再回崔涤的话。他看向侍女手中的执壶，壶在炉上时，他以为自己不会怕……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有勇气了，他会足够体面地面对这壶酒。可现在，他发觉自己的双目在不停地颤动，他不敢眨眼，怕自己一眨眼，眼里那些颤动的热意就会滚落。
崔涤叹了一声，道：“劳烦女史了……倒酒吧，请为崔大人倒上一盏温好的酒。”
饮酒。赵王写信劝他时，可知道他会饮什么样的酒吗？他可能想到，会是谁给他带来酒吗？
“死”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崔琬侧过头，脸上已经有了泪痕。他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公卿子弟，死不废礼，他在心里叫了两遍自己的名字，“崔琬”、“崔琬”，他是崔琬，或许这是他最后一天做崔琬。“崔琬”——他又在心里叫了自己一声，就像在叫一个陌生人，让这个陌生人拿出些力气。他终于擦去了脸上的水印，强迫自己起身。
双腿酸软僵硬，几乎不像是长在他身上的。
崔琬站起来后，抬头缓了缓神色，将眼里的泪逼了回去，然后整理了衣袖，向盛好酒的酒盏行跪礼。
酒是皇帝的赏赐，象征着皇帝本身。
抬手过心、过眉。跪。俯头到手。
崔琬出生于礼仪之家，又年少入仕，一生不知道行过多少次礼……他从没有想过，行拜礼竟能有如此艰难。
几次尝试开口，都觉得嗓子干涩，喉头不停地抖动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罪臣崔琬，谢陛下圣恩。琬……琬之为人，轻率简傲，自遗其咎。贞和五年，崔将军与诸朝臣困居秋浦，遭南冠之厄，其时琬在贼中，蝇营终日，不能为朝分忧，幸得周将军、崔将军相助，脱离贼境，苟全性命。琬之一生，为人朝臣不能尽忠，为人子孙不能尽孝，为人朋友……多出恶言，年过而立，行愧于天而德愧于地……”
崔琬一句一句叙述自己的生平。
“……陛下有圣人之仁，怜幼悯老，德光普照，保全琬之家族，使有其名，不至坠落云间。陛下之德深于沧海，而恩重于泰山……”
他的语气诚恳，他这么说着、说着，自己仿佛也信了自己说的话。他开始怀疑，即使自己那时留在了秋浦，也做不了什么——卢鸿烈会杀了他。其实是崔涤救了他。他相信陛下是一位仁人君子，他相信自己有错，是自己以往过于傲慢了，臣子不可慢待君主，可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才智和一位君主周旋。
叔父说要为家族计。他已死到临头，很多事情就算想不清楚，也已经可以结束了。他感谢陛下的恩德——就算是他在骗自己，他也感谢陛下。
为臣如为子，子不谋父，臣不谋君。
他最后说：“琬，再拜谢恩。”
周紫麟尝到的酒是什么的滋味的？
崔琬只尝出了酒是温的。
酒液仿佛不存在任何味道，它像是一团柔软的火炭，纯粹并且恶毒，沿着崔琬的喉咙滑进他的身体，然后在他的体内一寸一寸灼烧，将他的腑脏肝肠烧热，在热意中与他的血液交融，流遍他的全身。
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也无法逃避。
崔琬一直在发抖，连指尖也抖了起来，他用尽全力，才将酒盏放回案上。
放下酒盏，崔琬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说过话、自己是否已经饮下了一盏来自长安的酒……
事情已经发生了吗……如果酒能像剑一样快就好了。
他跪坐在席上，双目无神，眼中生痛。
崔涤看崔琬喝完一盏酒，对执壶的侍女说：“风天宜饮热酒，劳烦女史为我倒一盏酒吧，我陪崔大人饮。”
崔琬的眼睛疼得像是要流出血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僵硬地抬头看向崔涤。
侍女从炉上拿起执壶——
崔琬眼前的一切景象仿佛都变慢了，酒水微微沸腾，泥炉上的热气滚动着扭曲了空气，冷风吹进佛寺客堂。
冷热交感，满头冷汗、满身冷汗。
崔涤接过酒盏时，崔琬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白，瞬间没了血色，他想抓住崔涤的领子问他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可是他像被是魇住了一般，做不出任何动作。
崔涤毫不犹豫将酒喝了。
他将酒盏放回案上，向侍女微微点了一下头，道：“陛下不吝佳酿，桑落酒滋味之美，当使舌尖三日有甘味。”
一室之内，无人再开口。
崔琬看着崔涤，仔细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热意，除了热意，他希望自己能早些察觉到痛意。酒中的毒会是什么毒呢？
他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或许是他看崔涤看得太用力了，崔涤的样貌在他的眼中变得模糊起来。哀太子也曾给人赐过酒，沈朝的南海郡王自北方回建业后赋诗怀古，哀太子以为他有复国之思，赐了他一壶金屑酒。
崔琬看着崔涤模糊的轮廓……
今日没有游人进寺跪拜供养神佛菩萨，怪不得大殿中无人击罄呢。
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崔琬听见了风声，风呜呜地刮过树顶。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建业，趁着大风天去放纸鸢。堂弟学他去放纸鸢，叔母陪他同去。崔琬那时看着自己的堂弟，觉得他很碍眼，他希望自己的母亲也能陪在自己身边。
崔家和桓家只隔了三条巷子，母亲不愿意迈过崔家的门槛。
他想，自己已经三十岁了，可以随意迈出崔家的门槛。可是他又迈不出金山寺的门槛了。
他愧对祖父，也愧对母亲。
崔涤好心告诉他母亲的事情……
他不该对崔涤说那样的话。
他愧对祖父，也愧对母亲——他做了一回门阀子弟，可他从来不曾愧对许朝。
他眨了眨眼，觉得脸上一热，似乎是有泪滑了下去。崔涤留在他眼中的形象变得愈发模糊……他不久前对崔涤说过，他希望他死。
崔涤问崔琬：“冷吗？”
崔琬说：“喝酒暖身，不冷。”
崔涤说：“我也不冷……出去走走罢，否则坐久了，我的脸要泛红了。”
“既然知道自己喝了酒脸会泛红，为什么喝？”
崔涤的语气稳重而坦然：“陛下所赐，皆是佳物。我对陛下唯有赤诚感激之心。想必伯玉也是。”
崔琬笑了一下，却笑得鼻酸，眼里又带上了泪光。
刚才执壶的侍女见二人不再提饮酒的事情，将泥炉中的木炭夹出，放进了铜盒中。
她对崔涤说：“将军知道这酒是桑落酒，却不知道这酒酿于隆正十八年吧。”
崔涤说：“隆正十八年吗？”
侍女起身道：“是，这是隆正十八年并州进贡的白堕春醪，乃是桑落酒中的最上品。陛下北回后，宫监清点府库藏酒，太极宫中唯剩两壶白堕春醪，一壶陛下自饮，另一壶托崔将军带给崔大人。”
侍女向崔琬行礼，道：“崔大人，孔子有言：邦无道则隐，有道则仕。贞和五年诸卢用事，崔大人以死志前往秋浦，保全一众朝臣，劳苦功高，忠心举世无匹。事成之后，因不屑与诸卢为伍，挂印归隐，退入佛寺。后逢家丧，遂于寺中丁忧，为父祖修福，孝心日月可鉴。如今天下初定，邦家有道，朝堂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望大人保重身体，为邦家计，不可哀毁过度，待守孝期满，如有出仕之心，万万再做许朝臣子。”
崔琬缓缓抬眼，看了一眼窗外。他离窗子远，那一眼没能看见青天。他觉得今天自己的眼中的泪没有干过。
今日天色如何？窗外云厚，不知上天是显得高阔还是逼仄。
他麻木地起身，向侍女行礼。
崔铿候在客堂外，崔琬在行礼时听见了叔父压抑的哭声。
崔涤和崔铿等人离开佛寺的时候，崔琬送了他们一程。走到天王殿前，他问崔涤带兵征战多月，身上是否受了什么重伤。
崔涤说：“我以为我受伤了，你会觉得痛快。我知道你当时不想离开秋浦，崔公罹难，我不好来见你。你恨我……是应当的。”
崔琬说：“我不痛快。”
崔涤自顾自微笑了一下，说：“这不是活着呢。我活着，怕是就要惹你不痛快了。”
崔琬没有答话。
崔铿给崔琬留了自己在长安的住处，和崔琬说他随时可以来长安找自己。崔琬问了叔父一些崔家的事情……陛下深仁厚德，崔家已在秋浦之乱中遭受重创，陛下对众臣说崔公是为了回护殇太子而死，保留了崔公的爵位，不曾苛待崔家剩下的子弟。
崔琬这才知道，原来满朝大臣中，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一直待在金山寺的人并不多，有人以为崔琬是在寺里为祖父和父亲守丧，想借此守住家族的声誉、为自己赢得重名，所以才迟迟不肯出仕。
一行人向寺外走。
走到山门后时，崔琬没有再往前走，以往他走不出这道门。崔涤走在最后，就在崔涤要踏出金山寺山门的时候，崔琬又和崔涤说了话，他问崔涤：“你知道自己带来的是什么酒吗？”
崔涤回头看着他，说：“我不知道是什么酒。”
崔涤的瞳仁很黑，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崔琬。崔琬小声说：“你不知道。”
“伯玉，我没有必要骗你。你曾带酒从长安到卢州看我，我二人那夜共饮一坛好酒。如今我带酒来，不论是什么酒，我都应当与你共饮。我记得……那也是个秋天。”
崔琬站在门槛后，抬了一下眉，莫名觉得眼酸。
崔涤一行人走了。
寺僧打算关上佛寺的山门，巨大的山门在被推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崔琬听见了声音，叫住关门的僧人，“等等。”
僧人停了动作。
崔琬看着两扇尚未闭拢的大门，向前迈了一步，就这样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在他在金山寺住了一年后，他就这样轻轻一迈走出了这里。
他出了门，看到了崔涤的背影，但他没有叫住崔涤。
他在寺前站了一会儿，风依旧在刮。他站在原地，任凭风穿过自己的衣袖，吹过自己的身体。
该哭还是该笑？
自生而死，自死而生……崔涤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该做出什么表情。在大风里，他只是抬起头，然后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