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同心1
垂拱成化元年,卢仲容出任南海郡守，度过大庾岭去了岭南。
卢仲容在路上给崔琬写了信。信件送达京口时，崔琬已经离开金山寺,信件又经京口转送建业，时隔三个月，才终于送到了崔琬手中。
一去岭南为迁客，卢仲容在信中自叙，行至大庾岭,京城无诏,自知已无回程之可能。一过韶关,瘴气日甚一日——《十道志》称韶关为鬼门关，曰：“鬼门关,十人去，九人还。”此地蜇虎伤马,潜蛟没船，他既畏惧岭南的风物气候，又听说了亡故于此的郑仁虔等逐臣的往事,不免焦虑萦心：
郑仁虔是原广平王的表弟,太宗朝隆正九年，广平王谋反,仁虔无辜受累,被卷入案中,一家十三口人皆被流放至潮州。行至韶关,因与郡守旧有嫌隙，郡守称陛下赐其自尽,仁虔以为并非帝意,抵死不从。郡守曰郑氏抗旨北逃,有谋反之心，派兵将十三人溺死于水滨，上报京师，郑家未被流放者亦受牵连。
卢仲容担心自己最终也像仁虔一般，不能再过韶关，骨肉早已南北分离，自己又被长埋于异乡；又怕卢家再遭雷霆之怒，举族不能保全……
一封信写至结尾，已带哀声。
或许卢仲容也察觉到了字里行间的不祥之感，因此勉强在末尾打起精神告诉崔琬，岭南也有岭南的好处：东风吹尽江梅老，门前闲扫橘花开。岭南客舍之中，多植橘柚，香气清远，自砖石至墙壁皆生绿苔，不待草生木长，处处自成碧色。胜于建业。
胜于建业……？卢仲容别无可写，只能这样劝勉自己。崔琬以为被软禁在金山寺是苦事、是绝境，可是对卢仲容来说，长久而安稳地住在江表，乃是奢求。
崔琬年来少问朝中政事，卢仲容的一封书信犹带岭南湿气，令崔琬隐约感受到了朝中的毗蓝大浪，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了些许惊心实感，他才意识到……或许最难的事情不是离开金山寺——恰恰相反，离开金山寺是最容易的事情。
崔琬以陛下公主皆曾长住潮州劝慰卢仲容，给卢仲容写了回信，希望他努力加餐保重身体。
两个月后，赵王回了建业，来扶孝宗梓宫北归。
崔琬应当去见赵王殿下一面。崔琬以往最喜欢热闹——他以往是名动江表的贵公子孙，如今身逢剧变，什么热闹都消散了，他不愿再出门见人了。
他没有去拜见赵王，他这时也不知道，此次不见，他与殿下下次再见，竟要是五年之后了。
赵王未曾在建业久留，离开之前，托人给崔琬传了信：岭南瘴厉肆虐，卢仲容在上月月初到达了南海郡，不久后就因病亡故了。卢仲容亡故后，崔琬的信才送到南海郡，因是遗物，被郡丞整理后一并送回了长安。
舒迟去世了？崔琬看过赵王的手信后，最初未曾感到悲恸，因为他并不觉得舒迟已经成了亡魂，他无法接受这件事情——赵王殿下所写的那行字，只是一行字，他只不过是看过了那行字，字形虽已过眼，他却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崔琬在傍晚时出门，乘牛车去了卢家的祖宅。卢家已经迁离建业，建业的宅邸先被查封，后被赐给了曹将军。
崔琬在牛车上看着曹宅的大门，忽然想起了卢雅，他以前把卢雅当顽劣的弟弟看。卢仲容出门常常乘青牛七宝车。卢雅不喜欢坐牛车，经常骑马出门，他虽然贪玩，可是每次进出时，都一定要走正门。
崔琬似乎还能看见卢雅的八字眉毛。
卢雅是真的死了。
崔琬在回家的时候，又想起来了卢仲容的信。东风吹尽江梅老，门前闲扫橘花开……舒迟，你忘了不成，建业也是有不少橘花的。卢家以前常用橘花做香花熟水。
四天之后，家仆人说公主托人送了东西来。
……哪位公主？
陛下尚未册立储君，给崔琬送东西的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长林公主，她将崔琬写给卢仲容的信和卢仲容常用的两支白玉笔杆送给了崔琬。
白玉笔杆是遗物，但崔琬在看到白玉笔杆时，依旧不觉得卢仲容已是亡人了。他拿起信匣，在看清匣子上的封泥时，全身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匣子上的封泥不是他的，封泥是新的，其上加盖了公主殿下的私印。
信匣已被人打开过了。如果……如果舒迟的确已经不在，崔琬不知道最初是谁打开了这封信、不知道是不是有不该看这封信的人看过了它。
他……有在信里，写过什么不该写的东西么。
冷汗浸透了里衣。隔了许久，崔琬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信匣，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给卢仲容的信。
看完信后，浑身的冷汗已经褪去。可是或许是因为衣服湿了，崔琬只觉得冷。
建业原来这么冷的么……？
这天下午，卢家的人到了建业，带来了讣闻。
崔琬最初听完讣闻，觉得执笔的人文采不佳，配不上卢仲容。他笑了笑，心想卢仲容要是读了这篇讣闻，怕是会生气的。
再三读过讣闻，白纸上的墨色似乎渗进了他的手上，再从手上渗进了血里。他开始意识到，卢仲容是不会生气了，因为他似乎……真的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可是他明明在两个月前还收到过卢仲容的书信。死了？怎么就死了呢……崔琬觉得头晕，晕得背后发寒，他心里憋着的那一股凉意越发清晰，越发强烈，几乎要将他冻伤。
在垂拱成化元年的最后三个月，崔琬大病了一场。
信件不曾寄到舒迟手中，大概再也无法寄到舒迟手中。该写的不是信，而是祭文……垂拱成化元年的最后一天，崔琬虽在病中，依旧强撑病体下了床，亲手将他写给卢仲容的信件烧了。
崔琬与卢仲容相识于幼年，曩者，二人在卢家共听清曲，音声人歌《咸阳王歌》，其辞曰：“可怜咸阳王，奈何作事误。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声至“夜”而弥哀，仲容不解其哀……如今卢仲容客死异乡，其哀或许有过于咸阳王。
崔琬为旧友写了祭文。
曹、卫、吴、沈。崔、卢、裴、周。到这一年，许朝已建朝五十九年，江表四家并称已成往事，卢、周二家风流雨散，归于沉寂。
垂拱成化二年，许朝建朝的第六十年，春日雨水早至。崔琬隔着窗户看见白梅树含苞的时候，忽然感到了眼酸。
他想起来两三年之前，白梅开花的时候……高平郡王仍是高平郡王，舒迟初为人父，阿昙嫁给了周鸾，周紫麟尚在人世，第五岐回了建业。
赵王重新入道，高平郡王早已不是高平郡王了。称之为“春至”也好，称之为“春归”也罢，反正又到了春日，水目山下府邸里，白梅依然会开。
第八场春雨过后，裴家的人从长安回了建业。
裴昙获归乡假，回当涂为父母扫墓，路过建业，去通觉寺探望了六如比丘尼。因得知表兄崔琬久病不愈，又到崔家看望了他。
崔琬病居在家几月，闭门不见外客。侍女对崔琬说裴司记来访时，崔琬看见白梅开得正盛，他看着落梅，没来由地明白了为什么高平郡王搬出了隐房栊。
崔琬让侍女温了黄酒，和裴昙小酌。
二十岁初的阿昙不能想见如今，崔琬回想起自己的二十多岁，当年青袍如草，白马如练，一身锐气春风得意的崔琬又如何能想见，不久之后竟有青天忽裂、血河倒灌呢……
二十多岁的崔琬，会笑话现在的崔琬。
裴昙问崔琬仕隐。崔琬说长安太远，自己身体抱恙，更想在家陪伴母亲。
崔琬自离开金山寺后，直到今日，都没有再喝过酒。黄酒越喝越暖，一壶酒喝完，崔琬的身上竟然也生出了些许暖意。
裴昙打算离开时，崔琬起身相送，裴昙劝崔琬保重身体，对他说：“伯玉哥生的是心病。”
是心病。
裴昙走后，崔琬继续闭门谢客笼居在家。他住惯了自己的屋子，不想挪动房间，便让家仆砍掉了庭中的白梅树。
是仕，是隐？
原来出了金山寺，果真也是离开了清净之地。崔琬将自己锁在家中，似乎他只要这样锁着自己，就不必再回答那个死死缠绕住他的问题——
是仕，是隐……
隐，不甘心。仕，多愤恨，生忧惧心。
卢仲容是在去年七月亡故的，到今年七月，竟已有一年之久了。这一年九月将尽的时候，崔涤在写给桓夫人的信里提到自己受了伤。
崔涤与崔琬相识多年，又曾在元央之乱中送崔琬和崔琬的母亲桓夫人南下，桓夫人便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的侄子。即使崔涤不给崔琬写信，也会给桓夫人写信报一声平安。
崔涤自夏天起一直带兵在陇州作战，似乎是在夏末时左腿受了重伤，因是腿伤，不便活动，到秋天才回到长安，休养了两个月后给桓夫人写了信。
桓夫人为崔涤抄了三百遍《法华经》中的《普门品》：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火坑变成池。
或被恶人逐，堕落金刚山，不能损一毛。
或值怨贼绕，各执刀加害，咸即起慈心。
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刀寻段段坏。
其实不必求神佛菩萨。崔琬知道崔涤既然肯在信里提到受伤的事情，想必伤势已经平稳，便安慰母亲说：“母亲，人说‘将军死绥’，武将受伤，本就是寻常的事情。”
人们早已不再提南北二崔，“崔琬”已经快被人忘记了，虽然将军死绥，崔琬觉得崔涤最好还是也像他崔琬一样，在家死了罢——
如果崔涤死在战场上，名声胜过了他，那他是会很不高兴的。
桓夫人用柔和乡音叫了崔琬一声“阿琬”，对他说：“你有阿母陪牢，但阿涤没阿母阿爷陪牢啊。”
十月天气渐冷，屋子里添了梅花纸帐。
崔琬将手伸到炭盆上，觉得这次买来的炭火烧得不够好，指尖有些发冷。他说：“母亲，下个月我去扫墓，假使下下个月建业落雪，葛末我就去看看俚。”
“落雪路滑，勿落雪就去吧。”
崔琬说：“路滑远行，才看得出我个诚意。”
桓夫人问自己的儿子：“葛末侬是希望下下个月有落雪天，还是朆有？”
崔琬握着火剪，一下一下在炭盆里的冬灰上写篆书的“雪”字。落雪也好，不落雪也好，崔涤好好活着就好——
既然他还没死，那崔涤还是活着吧。
崔琬忽然异常嫉妒崔涤可以在战场上受伤。长安声调远，建业声调近。他意识到，他希望建业下雪，他无比希望建业下雪，因为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住下去了。
祖父是死人，父亲是死人，卢仲容变成了死人，卢雅是死人……全都是死人——他所能看望的，几乎全是埋在坟里的人。
社稷之臣，死亦何惧？！
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简直，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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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庾信《哀江南赋》
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