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同心2
垂拱成化二年六月,图伦余部自龟兹借兵，夜袭鄯善，拔城后见汉人则杀,见番人则迫使番人杀汉人，番人若不杀汉人，即与同死。
短短几日，汉人死者过千，尸体堆积成山。
许朝护西戎校尉带兵从敛木沁奔至鄯善,力不能敌,征西将军派崔涤自伊吾增援。图伦人撤退,崔涤带兵追击时，小腿中箭,右臂了受刀伤。
六月陇州天气炎热，鄯善郡一带的尸骸来不及收殓,残尸断肢腐烂，化出蝇蛆和磷火，恶臭可怖。崔涤担心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尸体,将会出现瘟疫,便留在鄯善郡督军收尸，几天后伤势忽然加重,一夜之间,竟烧得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病来如山倒,此次一病,崔涤滞留在鄯善，刮骨疗伤修养了月余,等高烧退去后,才回了都护府,后从都护府调回了长安。
赵王回长安后，陪陛下一同去崔宅看望了崔涤，又额外给崔涤送了伤药。等崔琬收到消息的时候，崔涤早已能出门走动了。
桓夫人给崔涤写了回信，崔琬一直没有动静。
过了一个多月，崔涤某天听仆人说崔琬来府上拜访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让仆人请崔琬进来，自己也走出屋子去接崔琬，刚走出来没几步，就看见了崔琬。
崔琬的衣服很素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袍子，外面披着一件深青氅衣，身上没带任何配饰，里衣雪白，贴着脖颈。长安的冬日寒气肃杀，树上早就没了叶子，庭院里一派冷意，颜色深沉黯淡，莫名今日的崔琬相配。
崔琬看见崔涤，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才笑了一下，道：“清原，好久不见了。”
崔琬笑起来，又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崔涤上次见他，已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了。崔涤说：“没想到你会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知道，你肯定想见一见我，我怕如果提前告诉你了，你天天等着。”
崔涤于是也笑了笑，“想见，自然是想见的。”
“……怎么瘦了这么多？”
“哈哈，觉得瘦了好看。”崔涤受伤之后清减不少，当他拿起兵器时，他发现自己的力气不如以前了，拿起镜子，他自己也察觉出了自己的憔悴。崔涤错开话题，“姑母一切可好？”
“还好，外祖母想女儿，我母亲最近回桓家了。”
崔涤把崔琬让进了屋子。离开屋子前，崔涤让婢女将香炉里的香换成了崔琬以前喜欢的云头香，他问崔琬：“怎么来的？”
“不是骑马来的。”
“你本来也不骑马。”
“你是骑马的人，结果在马上受了伤，我才不骑马。”崔琬见崔涤走路比以前走得慢了，又道：“母亲担心你的伤势，我尽孝道，替母亲来看看你。”
替母亲来看看你。崔涤笑道：“哪天我生了重病，伯玉来看我，无心饮食，我家婢女再三请你保重身体吃些饭食，没想到你说：‘宿敌快死了，高兴得吃不下。’”
崔琬被崔涤气得笑了一下，说：“你放心吧，要是有那天，我肯定吃饭，当着你的面吃，然后和你说：崔涤呀，你吃不着。”笑完又问崔涤的伤势，问他伤口当初伤成了什么样、现在还疼不疼。
婢女倒了茶，崔涤看崔琬言谈之间和以往差不多，渐渐放下了悬着的心。崔琬的眉间偶尔仍有抑郁之色，但是眉头不再总是蹙着了。崔涤希望他是想开了。
上次在金山寺见崔琬时，崔涤没能和崔琬多说几句话，他知道崔琬的心境和心气变了。金山非山，寺如金笼，黄金笼下的崔琬孤愤而颓丧，让崔涤觉得陌生，更觉得不忍……他所认识的崔琬，好像已经死了一半了。他想帮崔琬，可是力有不逮，他那天除了舍命陪君子冒险和崔琬喝一杯酒，无法再多做什么。
崔琬问了崔涤在西域的经历，后来又问及朝中官员的任免，崔涤一直在朝为官，总觉得官员迁贬乃是寻常之事，直到崔琬提起，他才发现，原来不过短短两三年，故人竟已消失了多半了。
崔琬提起建业的事情，南天不比北方天寒，崔琬北上时，覆舟山下的蜡梅已经开成了一片。崔涤似乎还能想见覆舟山下带露的蜡梅林子，如果早上去看，山下有雾，前朝的石像生上也会沾着露水。
炉中的云头香添了又添。诸事诸景如在目前，可是时间早已过去多年了。
崔涤从南方打到北方，又从东方带兵去了西方，他见过的死者或许已和生者一样多。现在他又回了长安。
宣城崔家的长安旧宅尚在。崔琬的祖父和父亲去世，叔父崔铿在旧宅里住着，因家中人少，宅子已卖出去一半。
天色将晚，崔涤留崔琬吃晚饭，又说：“伯玉今晚就在这里住吧。”
“不了，我和叔父说了，晚上回去住。再者，明天我想去拜访赵王殿下，我从离开金山寺后，没再见过殿下。殿下寄给我《饮酒》之诗，可笑我那时不明白殿下的用心。”
崔涤说：“殿下不在长安了。”
“不在了么？”崔琬问：“那……宛春侯呢？”
“我听说宛春侯请求为母亲守孝，杨家在泗州，侯君大概是回泗州了吧。”
“我猜殿下不是去泗州，就是回幽州了。”
“幽州？”
“你忘了，殿下以前在隐机观清修。阿昙……裴司记，曾陪裴大人去隐机观问仕隐。自明夷年之后，南北阻隔，北还之后，殿下又忙于军政事务，大概也有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吧。我猜殿下没准是回去了。”
“殿下的道名是……”崔涤想了想，“‘奉玄’。”
奉玄。崔涤总是难以将赵王殿下和当初那个十七八岁的奉玄联系起来。奉玄是奉玄，荀靖之是荀靖之。韦衡二十四岁那年在雪地射虎，崔涤隔着虎爪看见了奉玄。
高平郡王突兀地出现在建业——崔涤每次想起“高平郡王”，总觉得他没有来处，一位平白无故出现在帝王身边的郡王，成为了亲王，曾和他同朝为官、看望过他的伤势，如今又消失在众人眼前。
直到此刻，他才能模模糊糊将奉玄、荀靖之、高平郡王、赵王几个身份重叠在一起。
崔琬说：“我想早些离开长安，去幽州一趟。”他说话的时候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是有些茫然——崔涤不太理解崔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神情。
崔涤说：“你要去幽州？我还有假，我陪你去吧。”
“车马劳顿，路途颠簸，清原，你受的伤不轻，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不骑马，我们乘车去，我想去见一见奉玄仙客。韦少将军的狗葬在了堂庭山，我给它洗过澡，我不知道少将军葬在了哪里。乾佑七年，我丁忧去职，离开了卢州……未曾想乱自卢州始，后来我竟再没去过东边了。”
“莫辞吊枯骨，千载长如此。安知今日身，不是昔时鬼。”崔琬垂头苦笑了一下，“我们本来不该说‘殿下’了。殿下早已抛去尘累，我……想去隐机观问仕隐。”*
崔涤又说了一遍：“我陪你去。”
“好。”
崔涤听见暮鼓响了，再过不久，里坊就要闭门了。他问崔琬：“伯玉，不早了，还是留宿在我这里吧。听说你来的时候，我就让人收拾出卧房了。”
崔琬说：“那我不走了。”隔了片刻，他说：“我进城的时候，守卫查阅我的过所，对我说：‘周家出了周处士，我还以为崔家也要出一个崔处士呢。’要是以往，我一定反唇相讥——蜂虿有毒，况崔琬乎？我原来以为周鸾懦弱，可是如果别人指着周鸾的鼻子说他不做官没出息，他只会当这话是耳旁风，绝不会就为了这一句话改变自己的心意，非要按着别人的意思去证明什么。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了一个处士。”
婢女敲门进来，拿下纱罩，点燃了蜡烛。婢女离开的时候带起了微风，烛光摇摇晃晃的，崔涤觉得崔琬的眼里似乎有泪光——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那既是因为痛苦，也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痛苦下去。
崔涤记忆里的崔琬似乎做什么都显得游刃有余，任谁提起他，都说他出身好脾气好，他笼着袖子看着人笑，崔涤觉得那笑意有时候像是一种客气的嘲讽。但是自从离开秋浦之后，崔涤每次再见崔琬，注意到的都不再是他的嘴角，而是他的眉眼了。意气消磨，眉间蹙起的苦意难以舒展。
崔涤说：“那便不做处士。”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崔涤和崔琬，崔涤从来不觉得崔琬会做处士——他觉得如果自己的确是崔琬的朋友、如果自己足够了解崔琬，那么他本来也不应该去想象那样的崔琬。
崔琬说：“崔涤，我不知道我要去恨谁，我路过洛阳，看见了造像，我不甘心——既不甘心出仕做陛下的臣子，也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活下去。我恨别人，我也该被别人恨，”他看向崔涤，“韦衡是因为我才死的。”
崔琬叫崔涤“崔涤”。崔涤以为，自从金山寺一别后，崔琬不会再想和他一起喝酒了。但是崔琬还敢喝酒。也对，崔琬有什么不敢的——他什么都敢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起狠来胆量有多大。
崔涤让婢女拿了酒来。太极宫正在重修，崔涤后知后觉意识到，崔琬应该没再进过东宫了，不但韦衡死了，连哀太子都死了。
在酒意里，崔涤想起了卢州的大风，人说白杨多悲风，大风吹过白杨树，叶声摇动如雨，他和一众士兵一同跪在地上，发色乌黑的韦衡从马上跳下来，去捉他箭筒里的长箭，他低下头，远远看见一双靴子走了过来，韦衡似乎是转过了身子，叫了一声“姨母！”。
崔涤二十岁时，胸怀热血壮志，念着“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不想任何后果，孤身去卢州投了军。苦寒之地卢州，乃是崔涤戎马生涯的开端。韦衡跨过结着血冰的尸堆，对他说：“你是个好汉子，刚刚射了好箭，我射箭不如你，我的中郎死了，你往后做我的中郎将。”
崔琬说他害死了韦衡，崔涤忽然想起了席卷长安的痢疾——他因为这场疫病回了长安，这场疫病似乎是后来的大难的先声，预兆了即将到来的国运。往事越来越模糊，崔涤是在长安得知的韦衡的死讯，他听说韦衡死后，头颅被人砍了下来……
他隐约看见了一颗头，问高勒这颗头的头发为什么是褐色的，高勒说“血”，崔涤心想“哦，是血”，走到河边去打水，想为头颅洗一洗头发，他将手伸到水里，河水冰凉。
冰凉。崔涤从梦里醒了过来，屋子里的云头香早就烧尽了，连酒气都淡下去了，炭火已经烧到了最后，只剩下几点微红，屋子里冷了下来，到处都触手冰凉，身上的旧伤因寒冷而隐隐作痛。原来他已经离开卢州十多年了。
崔琬在崔涤对面伏案睡着。
崔涤在黑暗里看着崔琬的轮廓，想象十九二十岁的崔琬。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崔涤和崔琬一样天真。他以为前路是一条直路，即使难走，只要肯卖力，总能走到终点。
崔涤说莫辞吊枯骨。莫辞吊枯骨，千载长如此，安知今日身，不是昔时鬼？
但看平地游，亦见摧辀死。
可是有的路其实是断头路，走得越卖力，越早无路可走。崔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走在这样的路上，在鄯善郡，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带兵打仗的人，总觉得死的不会是自己，可是他真的差点死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因为不在意自己的伤病，最终被伤病拖累而死。
崔琬想去堂庭山一趟。崔涤也想去堂庭山，他凭吊过韦将军，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凭吊韦将军的外甥。他想去隐机观问一问韦衡被葬在了何处，如果不能获知，就去看看那条他也曾喂过的狗。然后带上好酒好肉，去拜访高勒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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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谒《长安寒食》：春日照九衢，春风媚罗绮。万骑出都门，拥在香尘里。莫辞吊枯骨，千载长如此。安知今日身，不是昔时鬼。但看平地游，亦见摧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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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衡二十四岁那年在雪地射虎”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我记不太清年岁了，但崔涤记得。我是翻年表才记起来的。崔涤比崔琬、佛玄更早认识韦衡，那个时候韦衡的头发还是黑色的，韦衡比崔涤大一岁，卢州一直深藏在崔涤心里，崔涤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卢州的二十三岁，因此也比其他人更记得年长自己一岁的韦衡的“二十四岁”。写完前四卷，有时候会想起来韦衡这个人，然后想起来海子的《九月》，韦衡留在了不会被打扰的远方：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
我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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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崔、裴昙、卢仲容、周鸾，大部分人物的后续，差不多都带到了。外卷选了崔琬视角来展开，写到外卷才发现，性格使然，崔琬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入世的人，和裴昙相比，他的心里有很多恨意，是一个更具冷眼的旁观者。在外卷开头，陛下去世后的庙号是中宗，是开许朝中兴者，许朝的内平外成，平的即是崔琬家等家族。崔琬后来经历了一系列政治事件，包括陛下唯一活着的儿子荀倕的叛乱，但他说陛下是明君，这应该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即使陛下的帝王生涯中有失败的部分，那也只是一小部分，悲剧更多地来自皇权本身，而非崇幻其人。朝政归朝政，下一章有归隐的佛玄，太久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