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同心3
隐机观后山的雨棚塌了,今天道观没有开门。师伯们在后山搬木头，阿月领着小羊去了前院，抱着小羊的脖子在院子里玩。如果小羊蹭蹭她的脸,她就给小羊吃一小把干草。
阿月是喝羊奶长大的，山上早就养了一只大羊，她一直想要一只小羊，后来第五师叔送了她一只小羊。
第五师叔是在春天来的隐机观，小师叔先回来,过了两天,第五师叔也来了,他上山来找小师叔。
小师叔有一头白色的头发。第五师叔不是隐机观的人，阿月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称呼他,藏在小师叔腿后看他的脸——就像看玄天真武大帝神像前那唯一一盏琉璃灯一样，阿月总是看了还想看。
小师叔抱起她来,师祖雪岩药师对她说：“要不也叫师叔吧。”
阿月就这样多了一个师叔。
春天积雪化冻，河道里有了水，春草在水底摇动。
小师叔、第五师叔和师父去山上摘车前草,阿月跟着一起去。师父摘够了车前草,阿月不想回道观，蹲在河边看河水,水里漂着一条长长的带子,有蝌蚪从带子上游下来,挣扎了半天,展开了尾巴。师父以为阿月是不想走路了，要抱她回去,她拉着师父的衣角说：“螃蟹。”
水里已经有蝌蚪了,阿月猜石头底下也有螃蟹了。
师父说：“河水还凉,等水里漂着花瓣的时候，我们再来找螃蟹。”
阿月点点头，让师父抱自己回去，她趴在师父肩上，一抬头发现小师叔把竹篓给了第五师叔，然后撩起袍子迈到了水里的一块石头上。
小师叔蹲在石头上，去搬水底的小石块。
第五师叔问小师叔：“水不凉吗？”
小师叔在水里摸了一会儿，说：“烫得手疼呢。”说着把手从水里拿了上来，手指上夹着一只小螃蟹。
阿月在师父肩上咯咯笑。
回了道观，阿月给大师祖和虚白师伯看小螃蟹，虚白师伯带她扎了一个螃蟹灯。
螃蟹灯扎好之后，有人上山来找小师叔，对小师叔说“垫下”，小师叔和第五师叔就下山了。道观里修旧房子的时候要垫土，阿月不知道小师叔的“垫下”是要垫哪个屋子的下面，但是希望那间屋子赶快被垫好。
秋天小师叔和第五师叔短暂地回来了两天，第五师叔带了一只小羊给阿月。
师父要去山上采药草，阿月带小羊和师父一起去。小羊在林子里吃草，阿月在树底下捡了一兜榛子，带回来给了师父一把、给了师祖一把，剩下的都给了小师叔——
第五师叔给她和小师叔敲榛子吃。
阿月希望冬天小师叔和第五师叔还能回来。虚白师伯现在也不在山上，如果冬天他们都回不来，阿月希望那么春天他们能来。今年师父给她做了新的衣服，旧衣服的袖子短了，这说明她长大了一点，春天她可以自己在水里摸螃蟹了。
摸大螃蟹，和虚白师伯扎一个更大的螃蟹灯，不，扎两个，送给小师叔和第五师叔一个。
小羊“咩～～”地叫了一声，阿月摸了摸小羊的脑袋，听见有人在道观外面敲门。
有人敲门，没准是小师叔和第五师叔回来了！阿月跑去找师父过来开门。
师父去开门，阿月抱着小羊看着门缝，发现来的人不是小师叔，不是第五师叔，也不是下山去找木头的虚白师伯。
师父对门外的人行了一礼，道：“善信上山辛苦了，不过今日观中有事，不便接待外客。”
“药师。”阿月听见门外的人这样叫了师父一声，很多人都这样叫师父。那个人犹豫了片刻，继续说：“……十一年不曾再见了。”
阿月尚不足五岁，听见“十一年”，只觉得那真是好长好长……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阿月捂住小羊的眼睛，自己继续看着门外，小羊在她怀里“咩～～”“咩～～”叫了两声。
等小羊叫完了，师父才说话，她说：“崔中郎。”
“嗯。”
“真是，好久……不曾再见了。”
“是。”
师父让门外的“崔中郎”进了院子，崔中郎去灵官殿里上了香。他告诉师父，虚白师伯回来了，在山下的镇子里买擦琴用的鹿角霜，又答应了帮人修凳子，让他捎话说自己明天才上山。
阿月没怎么下过山，问师父自己今天能不能下山找师伯，明天就回来。其实她不只想去找师伯，还想去看马，山下养了马，她听说马可以站着睡觉。
师父让阿月去找要去换盐的灵集师姑，阿月把小羊赶回羊圈，拉着灵集师姑的手一起下山去了。
虚白师伯在镇上的客栈里帮人修凳子，看见阿月洗了洗手，抱起了她。
阿月问师伯这次出门有没有见到小师叔，师伯说没有，阿月问他：“师伯，小师叔什么时候再回来？”
“春天吧。”
“小师叔没有回来过过年。”
“小师叔今年去岐山了。你第五师叔的师弟、母亲回了岐山，第五师叔要去岐山为母亲守孝。”
“第五师叔的师弟、母亲，和我爹娘一样吗？”阿月听过“守孝”这个词，孩子要为去世的长辈守孝，还要祈求冥福。
第五师叔的师弟和母亲也不在了吗？
阿月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她忘了他们的样子。但是师父说他们很爱她——师父遇到她的时候，在她的襁褓里发现了一串阿月浑子，这是从西域传来的种子，外壳像贝壳，很贵重、很贵重，阿月这个小名就是从这串阿月浑子来的。
虚白师伯“嗯”了一声。阿月忽然感到有些伤心，原来第五师叔和她一样，也见不到母亲了。她有师父，不知道第五师叔有没有她这么好的师父。
不过第五师叔有小师叔了。阿月觉得小师叔很珍惜第五师叔，珍惜……她觉得用这个词有点奇怪，但是她又想不出来别的词。
秋天小师叔和第五师叔回来的时候，第五师叔帮虚白师伯劈了一下午柴，小师叔去扫台阶了。阿月抄完习字册子，觉得小师叔和第五师叔应该干完了活，就去了松风台，想找第五师叔和小师叔一起看小羊。
第五师叔大概是劈柴劈累了，在树下闭着眼睛休息。小师叔把扫帚放在院子里，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阿月以为小师叔要走到第五师叔身后，狠狠拍他一把，或者戳他的鼻子——如果阿月发现师兄在睡觉，就会这样做。没想到小师叔只是走过去，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在第五师叔的鼻子下面，探他的呼吸。
初秋山上已经没了蝉鸣声，到处显得很安静，尚有几分暖意的风轻轻地吹。
第五师叔没睁开眼，抓住小师叔的手指，然后微微笑了笑。
阿月转身自己跑去看小羊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叔不狠狠拍第五师叔一把，但是她希望有一天在她睡觉的时候，也能有人像小师叔看第五师叔睡觉那样看她。
阿月问虚白师伯：“师伯，你会不会看别人睡觉。”
虚白师伯说：“会。你大师祖年纪有些大了，去年染了风寒，我晚上睡不安心，总是起来听你大师祖的动静，你大师祖要是咳嗽了，我就过去守着。”
阿月说：“好像不是这样看。”
“那我不看别人睡觉，好人不能随便看别人睡觉的。”
阿月“哦”了一声，说：“我以后也像你一样守着我师父。”
她想让虚白师伯带她去马圈看马，虚白师伯把她放到了地上。
阿月站到地上之后，往虚白师伯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又躲回了虚白师伯身前。她觉得在虚白师伯身后坐着的那个人，刚才在听他们说话。
虚白师伯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人朝他们颔首示意，道：“仙客。”
虚白师伯行礼道：“不敢称仙。善信是来隐机观上香的？”
阿月学着虚白师伯的样子，跟着行了一礼。
那个人站起身一一还了礼，道：“不算是，我的友人上山了，仙客见过他，就是为仙客捎话的。”
阿月觉得他看起来比虚白师伯年轻……似乎和师父差不多大？
“原来善信是崔将军的朋友。”虚白师伯问他：“崔将军上了山，善信不一起去么？”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我不必去了。我想来占仕隐凶吉，可是来的路上我已经想清楚了，不论占或不占，占出吉兆还是凶兆，我都会出仕。”他道：“我姓崔，抱歉听了仙客的对话，我听见小药师提起‘第五’，觉得或许我认得仙客的师弟，仙客的师弟是叫奉玄吧。”
姓崔，阿月想起来上山的崔中郎也姓崔，崔中郎说话的声音有些沉，崔善信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水里的凉月亮。
虚白师伯说：“原来善信是师弟的朋友。”
阿月不爱和不认识的人说话，知道了崔善信认识小师叔，或许也认识第五师叔，悄悄看他。阿月的“山下”只有这个镇子这么大，她想知道师父、小师叔和第五师叔去的远处能远到哪里。小师叔和第五师叔去了岐山，崔善信去没去过岐山？
骑马去吗？
虚白师伯和崔善信说了几句话，阿月还没桌子高，虚白师伯又把她抱了起来，打算带她去看马。
崔善信看着她，问：“小药师叫什么名字？”
阿月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叫崔琬。”崔琬歪头看她，“我本来是想来拜访奉玄道长的。”
“小师叔不在。”
崔琬点了点头。
阿月又不太想说话了，但她觉得出于礼貌，她还应该再说一句话，“小师叔很好。”
“嗯。”崔琬说：“很好很好，对谁都很好，所以我来谢谢他。”
阿月小声说：“我替你告诉小师叔吧。”
“谢谢你。”
阿月朝崔琬挥了挥手，让虚白师伯带自己去马圈，崔琬站在原地，也朝她挥了挥手。
阿月后来把崔琬的话告诉了小师叔，再后来就把崔琬忘了。
崔琬来隐机观问仕隐，他来了堂庭山，但是没有去隐机观。一场缓刑迟了十年才到，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韦衡，这种愧疚让他无法再往前走一步。在山下，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药师听见他提起赵王殿下，认真地看着他。
陛下第一次东巡，在洛阳遇见了入道的赵王殿下。殿下的侄子长津县公那年九岁，跑来问崔琬在第五家故宅和陛下同坐的白发仙客是谁——他总觉得自己见过他。崔琬说了实话，说那是县公的叔父，长得很像县公的父亲。
长津县公问崔琬自己的叔父和父亲的事情。
崔琬觉得如果他还恨陛下，那么他应该告诉长津县公“二子存一”的预言，然后骗他说：其实是你叔父派人杀死了你父亲，你的姨祖母夺走了你父亲的东西，你应该恨他们。
但是长津县公的眼神让他想起来几年前那个不肯告诉他名字的小药师——她那样认真而诚恳地看着他，怀着满心期待希望他告诉自己，她所珍视的人正如她的想象，或者比想象得更好。
崔琬最后说：“县公的父亲康贤太子温仁谨重，叔父简静通雅……康贤太子殿下与赵王殿下兄友弟恭，是一对很好很好的兄弟，天家有这样的兄弟，所以……”
所以什么呢，所以能内平外成，虽然“内平”平的是他崔琬家。但崔琬听见自己还是说了：“能内平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