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忍笑

谢云浅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的。

“回收……旧家电……旧电脑……旧手机……”

他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用，喇叭声停了大概三秒，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大声。

收废品的大爷显然已经把三轮车骑到了他楼下这栋的正门口。

谢云浅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团蜘蛛网，缓了两秒，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七点三十。

外面的天色刚开始往黄昏的方向偏，他坐起来，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被他随手一捞重新披好。

下床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的时候，他在脑子里叫了一声：“烛烛。”

“在，宿主。”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高端商场？能买衣服的那种。”

“正在搜索……已找到，距离您六公里的淮海路上有一家高端购物中心。

汇集了各大奢侈品牌和设计师买手店，您目前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覆盖，需要我发地址吗？”

“发。”

……

谢云浅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这回的司机是个扎马尾的大姐，收音机里放着琵琶和三弦的声音在车厢里叮叮咚咚的。

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帅哥去哪”，他把手机上烛烛发的地址亮给她看，大姐点点头，方向盘一打就拐上了主路。

晚高峰刚开始，车流走走停停，到商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这家商场整栋建筑的外墙是米白色大理石，入口处的旋转门大得能并排走进三个成年人，门童穿着深灰色的制服站在两侧，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冷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把外面黏糊糊的暑气隔绝在外。

空气中飘着一股很淡的香氛，说不上来是什么香，但闻着就知道不便宜。

一楼的大堂挑高至少有三层楼，正中央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臂像孔雀开屏一样往四面八方延展，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

地面是抛光到能当镜子用的大理石，他低头走的时候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两边是各种奢侈品牌的橱窗，LOGO一个比一个低调，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季的秋装，还没正式入秋就已经把风衣和羊绒围巾摆出来了。

他没在一楼多停留，直接乘扶梯上了三楼的男装区。

三楼的氛围比一楼更安静，灯光从明亮的大堂灯变成了更柔和的暖色射灯，每家店铺的装修风格都各有不同。

但统一的特点是门脸都不大，LOGO也小得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沿着走廊慢悠悠地逛了一圈，最后在一家意大利品牌的店里停下了。

这家店的橱窗里摆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不是那种死板的纯黑，是染过之后又水洗了无数遍的那种哑光黑。

领口的设计偏宽松，刚好能露出锁骨，袖口的扣子是暗银色的贝壳扣。

旁边搭了一条烟灰色的西裤，剪裁利落，裤脚微微收窄，面料垂感极好。

他推门进去，店里的销售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看着很舒服。

他迎上来的时候目光在谢云浅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不是那种势利的打量，更像是在判断该推荐什么风格，然后微笑着问：

“先生想看什么？衬衫、外套、还是整套搭配？”

“橱窗里那套，帮我拿一下。”

销售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去取，谢云浅在店里随便转了转，手指从一排挂着的西装上划过，面料的手感从指尖传上来，全是好东西。

销售很快把衬衫和西裤拿过来了，外加一双深棕色的麂皮乐福鞋，“先生，我帮您搭了双鞋，您这套上身效果应该会很好，试衣间在这边。”

试衣间比他那个出租屋的洗手间还大，三面都是镜子，灯光从镜子的边缘打出来，把人照得没有阴影。

他脱了T恤和牛仔裤，先穿上衬衫，丝质面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跟那件浴袍很像，但是更挺括，领口刚好开到锁骨窝下面一点，不会太露但又能看到锁骨线条。

扣袖扣的时候他费了点劲，暗银色的贝壳扣很精致，但扣眼也做得紧，他低着头弄了好一会儿才扣好。

然后穿上西裤，裤腰刚好卡在髋骨上面一点，不用腰带也不会掉，裤脚落在脚踝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刚好能露出麂皮鞋的鞋面。

他在试衣间里转了个身，三面镜子把他的正面侧面背面照得清清楚楚。

衬衫的后背没有一丝褶皱，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上，西裤从大腿到小腿的过渡弧度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他对着镜子歪了一下头，镜子里那个白金色头发的美人跟着歪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

他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想在外面的大镜子前再看一眼全身效果。

外面的空间比试衣间亮得多，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站在摄影棚里。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极响亮的……“嗯哼”。

他循声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站在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说“矮小”可能不太厚道，但确实不到一米七，站在两个踩着高跟鞋的美女中间刚好到她们的耳垂位置。

他穿了件印满某大牌logo的T恤，下面是一条紧身的黑色皮裤，腰上的金扣皮带扣大得像块奖牌。

左手搂着一个穿红色紧身裙的女人，右手搂着一个穿银色吊带裙的女人，十根手指上戴了至少四五个金戒指，手腕上还有一条金链子，脖子上的金项链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

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墨镜统一，站姿统一，像四根被插在地上的黑色电线杆。

矮个男人的目光死死地黏在谢云浅身上。准确地说，是黏在他身上那件黑色丝质衬衫和那条烟灰色西裤上。

然后转头冲站在旁边的另一个销售招了招手。

那个销售是个年轻的女孩，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走过去，微微弯下腰：“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矮个男人伸出一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指着谢云浅的方向，“那个人身上穿的那一套，给我也来一套。”

女销售的微笑凝固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好的先生，您稍等。”

谢云浅收回视线，对着面前的大镜子整了整衬衫领口，然后抬起右手，朝刚才接待他的那个男销售打了个手势，男销售立刻快步走过来，微微欠身：

“先生您说。”

“把我试的这一套，都包起来。”他顿了一下，又往旁边挂着的几件衣服看了一眼，“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也拿一件，还有那条黑色的休闲裤，腰带也来一条。”

男销售的动作非常利索，三分钟内把所有的衣服叠好装进防尘袋里，鞋子单独装进麂皮防尘袋，然后整整齐齐地放进三个深灰色的大号购物袋里。

他把账单打出来，双手递给谢云浅，“先生，衬衫三万六，西裤两万八，乐福鞋一万九，针织开衫两万二，休闲裤一万五，腰带八千，总共是十二万八千元。

另外橱窗那套是店里的秀款，衬衫和裤子加起来有额外的定制服务费，全部加在一起刚好二十万，刷卡还是扫码？”

谢云浅把银行卡递过去，“刷卡。”

就在他输密码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七嘴八舌的动静。

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那个矮个男人拔高了半度的声音，隔着试衣间的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轻点轻点！这个扣子怎么勒这么紧！这什么破设计！”

然后是两个女声，一高一低，黏得像糖浆拉丝……

“宝宝不气不气，肯定是他们家的码偏小。”

“就是就是，宝宝穿这个颜色特别好看，显得特别精神，再吸一口气，快了快了。”

试衣间的门被推开了。

矮个男人率先走了出来，那件黑色丝质衬衫在他身上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领口被撑得往两边扯，肩线塌在大臂上，胸前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中间那条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

袖子的长度本来该刚好落在手腕的，现在堆在手背上，他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撸了两下又滑下来。

烟灰色的西裤在他腿上像是被人硬套上去的，裤腰勒出了一小圈凸起，裤脚堆在鞋面上，原本该露出的脚踝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那两个美女，红色紧身裙那位靠在门框上，银色吊带裙那位歪着头看他。

矮个男人走到镜子前，挺了挺胸……扣子又绷紧了一个扣眼，然后对着镜子转了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云浅看了他一眼。

然后迅速地把头转了回来，幅度大得差点把脖子扭了。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银行卡从POS机上拔出来揣回兜里，拎起三个购物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直到下了两层楼才放慢脚步，长长地吐了口气。

……

矮个男人站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正好看到谢云浅的背影从店门口消失。

他挺了挺肚子，拍了拍腰上的皮带，转过头对两个美女咧嘴一笑，“看到没有？他看到我都自卑了，直接跑了。”

两个美女彼此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语、无奈、以及“我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活”的灵魂拷问。

但她们显然都是专业的，这个对视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两张脸同时转向矮个男人。

笑容甜得像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的，一左一右地凑上去，声音叠在一起像和声，“宝宝说得对！”

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女销售，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她一只手撑在收银台上，另一只手假装整理柜台上的文件，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越抖越厉害。

旁边一个同事从她身边经过，用文件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快步走开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女销售的肩膀终于停止了抖动，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职业微笑恢复得完好如初。

她把目光稳稳地定在矮个男人的鼻子尖上，尽量不往下看，声音温和，“先生，请问您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矮个男人大手一挥，在左右两个美女的屁股上各拍了一下，拍得她们同时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们俩也去挑，挑好看的，别给你老公我省钱。”

两个美女闻言，嘴里立刻翻出一箩筐甜言蜜语。

“宝宝你怎么这么大方”“宝宝你最好了”“宝宝我要给你生猴子”，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散开去挑衣服了。

她们的动作相当熟练，每人不到五分钟就各拿了三件，红裙美女挑的是两件连衣裙和一件风衣，银裙美女挑的是一条半身裙、一件丝质上衣和一件小外套。

六件衣服堆在收银台上，女销售一一扫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报出一个数字：“您好，总共是四十七万三千元。”

矮个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目光在那一堆衣服和POS机之间来回游移，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两个美女立刻一左一右地粘了上来，红裙那位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线放得又软又糯：

“宝宝～你刚才不是说随便挑的嘛～”

银裙那位从另一边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语气比她还甜：

“就是就是，而且这点钱对宝宝来说算什么呀，宝宝一个项目就赚回来了对不对～”

矮个男人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看看左边的美女，又看看右边的美女，再看看收银台上那些衣服。

最后咬着后槽牙从兜里掏出了银行卡，往收银台上一拍，力道大得把旁边的签字笔都震掉了。

“刷！”

女销售接过卡，动作飞快地刷了四十七万三，把POS机推过去让他输密码。

矮个男人输密码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被衬衫勒得供血不足。

小票打印出来之后，女销售把衣服装好双手递过去，保镖接了过去，两个美女一人拎了一个袋子，一左一右地跟着他走出了店门。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女销售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旁边的同事走过来，把刚才用来拍她后背的文件夹放在柜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钱我挣不了。”女销售说，语气里有种感慨。

同事认同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又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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