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
谢云浅被寒临渊拉着往食堂走,晚风吹过来,带着草坪刚浇过水的潮湿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寒临渊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
“你走慢点,”他说,“又没人跟你抢。”
寒临渊脚步没停,手指倒是从手腕滑到了掌心,然后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谢云浅的指缝里,做完之后他倒是慢下来了,跟谢云浅并肩走着。
“哥哥想吃什么?”
“晚上换中餐吧。”
“好。”
……
侍应生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寒临渊接过翻了翻,报了几道菜名。
谢云浅坐在旁边听着,还加了一道……侍应生说那是今天刚空运到的松叶蟹。
“你点那么多,”谢云浅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每次吃不完。”
“吃不完有猪呢,”寒临渊把菜单还给侍应生,“哥哥每样尝一口就行。”
菜上来之后,寒临渊先把那只松叶蟹的腿一根根拆了,蟹肉剥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谢云浅面前。
谢云浅看着那碟堆成小山的蟹肉,又看了看寒临渊手指上沾的蟹汁,从旁边抽了张湿巾递过去。
“你自己也吃。”
“嗯”寒临渊接过湿巾擦了擦手,然后继续拆蟹钳,“这个钳子里的肉最嫩,哥哥你先尝尝。”
谢云浅夹了一筷子蟹肉放进嘴里,确实是嫩的,带着海鲜特有的清甜,不用蘸任何调料就已经够味了。
他嚼了两下,抬眼发现寒临渊正盯着他看,手里还捏着拆到一半的蟹钳,整个人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看什么呢,拆你的螃蟹。”
“哥哥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寒临渊说完低下头继续拆蟹钳,咔咔两下就把蟹钳壳卸了,完整的蟹钳肉放在碟子里,又推过来。
谢云浅没接话,把碟子里的蟹肉夹了一半放到寒临渊碗里,“别光看我吃,你也吃。”
寒临渊低头看着碗里的蟹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吃了,嚼的时候眉眼都舒展开了,也不知道是蟹肉好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银杏道两侧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几分,吹在脸上很舒服,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但寒临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扣上来了,这次是直接把谢云浅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到了202宿舍门口,寒临渊停下脚步,谢云浅侧头看他,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两个人头顶亮着,把寒临渊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了很深的阴影。
“哥哥,”寒临渊开口了,“明天我来接你。”
谢云浅点了点头,“嗯。”
“早上八点,我带了咖啡和早餐过来,你不用去食堂。”
“好。”
寒临渊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浅还站在门口看他,冲他摆了摆手,他才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不少。
谢云浅推门进宿舍的时候,云屿白正窝在自己的床上,两条腿盘着,怀里抱着那个已经被他蹂躏得变了形的方形抱枕,面前是投屏。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正被一只鸡追着满院子跑,那只鸡的羽毛炸得跟蒲公英似的,扑腾着翅膀穷追不舍,男人一边跑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云屿白笑得上半身倒在枕头上。
“哈哈哈哈哈哈你跑什么啊你比它大那么多……哎云浅你回来了!”
他看到谢云浅进来,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只鸡飞扑在半空中的瞬间,鸡的表情极其凶狠,男人的表情极其惊恐,两个定格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艺术感。
“今天第一天上课,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云屿白把怀里的抱枕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盘腿坐好。
谢云浅走到自己床边,把背包搁在书桌上,然后去衣柜拿出换洗衣服,“挺习惯的。”
“那就好。”云屿白点点头,看谢云浅拿了衣服往浴室走,他又把抱枕捞回来塞进怀里。
暂停解除。
那只鸡落地的瞬间又弹起来继续追,男人的惨叫无缝衔接,咯咯咯的,在宿舍里回荡。
……
寒临渊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自动灭了。
他把手机背包搁在书桌上,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
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他顿了一秒,拇指划开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继续拧矿泉水瓶盖。
“妈。”
“临渊,”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从容,“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书桌边沿。
“那就好,三天后是你姥姥的寿宴,在老宅办,你姥姥指名要你去,她好久没见你了,念叨了好几回。”
紧接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叫谢云浅吧,也一起带过来吧,你姥姥喜欢热闹。”
寒临渊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他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她没见过面的人的名字。
能叫出“谢云浅”这三个字,就说明该查的已经查过了,他的拇指在水瓶标签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公事公办道,“那我到时候问问他吧。”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然后又说了几件寿宴的具体安排……寒临渊一一应了,他母亲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一通电话下来,问的答的都在正轨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挂了电话之后,寒临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背景不明的人,不被查才不正常,但他不想追究,也没什么好追究的,反正迟早要带回去的,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
他把那瓶冰水喝完,空瓶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从衣柜里扯出一条干净的内裤,推开浴室的门,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
寒家老宅,客厅。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沙上耙出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室内的装修是中式混搭现代的风格,红木家具和意大利真皮沙发摆在一起也不违和。
墙上挂着一幅清代某位进士的行书真迹,旁边却立着一台超薄曲面电视。
沙发区正中央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件深墨绿色的真丝家居袍,头发是黑茶色的,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她保养得极好,五官的底子很硬朗……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寒临渊那副生人勿近的长相至少有七分是从她这里继承的。
此刻她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搁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出头,头发是深灰色的,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是一份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好几页。
他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在家办公也穿得一丝不苟。
寒母把手机搁下的时候,寒父正好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镜片上还映着财务报表的光,声音不大,带着沉稳,“怎么样?”
寒母闻言视线跟他对上,“临渊说,到时候问问那孩子。”
寒父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财务报表往下翻了半页,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数字上。
寒母瞅了他一眼。
“老寒,”她开口了。
“嗯?”寒父没抬头。
“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
寒父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正批注到一半的财务数据,又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
看出她不是在随口发牢骚,他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看向她,“怎么了?”
寒母看着他说,“临渊这孩子,跟我们越来越远了,刚才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就说了几句话……妈、没有、好……
他小时候还会跟我说学校的事,说同桌今天带了什么零食,现在呢?每次打电话都是我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就挂,从来不会主动多说一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算激动,但语速还是快了一些。
寒父沉默了片刻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那也没办法,”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以前我们俩都忙着公司的事,等公司稳定了,他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们了。”寒母把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在责怪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寒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稍微松了几分。
“现在出现了那个孩子,希望他能把临渊带得活泼一些,你是没看到,我翻那些照片的时候差点以为不是你儿子……
临渊给人家让座,给人家剥虾,让人家揉他的头,跟他并肩走路的时候还会笑。”
寒父摘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剥虾?”
“嗯。”
寒父把眼镜搁在茶几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话说,”寒母转过头看向他,“那孩子的背景,你查到了吗?”
寒父把茶杯放回茶碟上,声音比刚才谈儿子的时候低了半度,“跟你一样,国际资本,暗地里的,具体的查不到。”
寒母听完这句话,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沉默了片刻。
查不到,就是最大的信息,以寒家和她的情报网络,都只能查到同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说明对方的能力不在他们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寒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不该触及的领域她比谁都清楚,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语气忽然拐了个弯。
“老寒,你说……你儿子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孩子了吧。”
寒父正要重新戴上眼镜,手停在半空中。
“别这个表情,”寒母看了他一眼,“他十五岁那年就跟我们坦白了,喜欢男孩子。你当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也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们一开始不接受,他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后来我们俩不得不接受……不接受还能怎样?不认这个儿子了?”
她顿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随时准备他带回来一个儿婿。
什么家庭背景、什么家世匹配,我都不挑了,只要人好、对他好,我就认,结果他十六岁那年……”
她的声音在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闹出那么大的事,当时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他找到喜欢的人了,虽然说那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好的。
但临渊那时候高兴啊,我就说服自己,闭着眼睛接受吧,他高兴就行,结果呢……”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那件事之后,他洁癖越来越严重,别人碰都不能碰,更别说谈恋爱了,这些年。
任何人碰他……连握个手回去都要洗好几遍手,我已经做好了他孤独终老的准备。”
寒父把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别想了,”他的手重新搭在键盘上,目光转向屏幕上那份财务报表,“儿孙自有儿孙福。”
寒母看着他低头看电脑的侧脸,眼镜片上又开始跳动财务报表的数字反光,她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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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不小心字数超了。
还有就是浪费粮食可耻,文中俩主角的剩饭,有猪猪帮他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