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找搭档

中午的太阳照进姚家餐厅的时候，姚竞正把一口熬的清凉的菌菇汤送进嘴里，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他含着勺子低头看了一眼。

小雨姐发来的消息："竞老师！你的签约合同电子版下来了，我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下周一我们就可以正式签约了。"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

姚竞点开粗略地扫了一遍有分成比例、排档要求、个播时长、版权归属、违约条款几十页纸，信息密度不小。

他看了主要的几个数字，心里有了大概的谱，然后没再细看就把文件转发到了另一个对话框里。

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名是"爸"。

坐在对面姚可寻的手机响了。

他也正在喝汤，看了一眼来电人，皱了皱眉："你给我发什么了？坐对面还发消息。"

"合同。"姚竞把排骨汤碗放下，"公会那边给我的签约合同电子版，我感觉没什么问题，你让家里的法务帮我看一眼，确认没坑我就签了。"

姚可寻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几页，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旁的李月素刚把一碗汤喝完，听到这话把瓷碗放下了，汤勺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都签合同了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关切，尾音微微上挑，"妈妈怎么从来没刷到过你直播呀？"

姚竞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靠在椅背上回答："我那个直播不露脸，再说我直播的时候你早就睡美容觉了，后半夜的事儿你上哪儿刷去。"

李月素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

她每晚关了手机就开始叮叮当当往脸上抹护肤品，泡完澡就准时上床，中间不看任何电子产品然后雷打不动入睡，姚竞的直播档期确实完美地避开了她的清醒时间段。

姚可寻没接关于直播的话题。

他把合同翻到分成比例那一页看了看，然后抬头，姚竞一看就知道这老头又要说他了…

"当初让你学个有用的专业，到时候回家里上班，你不听，非要背个吉他去艺考……"

"爸。"姚竞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那是小提琴。"

"……哦不好意思，"姚可寻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窘迫，但很快清了清嗓子把那页翻过去了，"非要学小提琴，但你学那个我们也没拦着你，对吧？”

每次都是这几句话，姚竞都觉得自己能背下来了。

“我们特意给你联系了去柯蒂斯留学你也不去非得在国内念，现在不弹琴了又要去搞直播？你到底有没有正事干？”

姚可寻看了他一眼：“要我说你还不如现在抓紧时间去柯蒂斯，还来得及。"

姚竞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坐姿，这个对话的模板他太熟悉了。

每个月都要循环一次，话题永远是：你为什么不去留学？

什么时候回家里上班？

你每天有没有正事干？

每次这三个变体的排列组合，他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应对方案。

"我表哥倒是听话。"姚竞说，语气平稳得像个早就备好了辩论稿的人，"姑姑和姑父安排的资源、专业、留学，从小到大一个也没落下，现在呢？"

姚可寻噎了一下。

这么论的话那确实是没必要，他姑姑现在每次提起来都一阵头疼，接下来就是一副罄竹难书的样子。

"那人家现在也是自己开公司。"姚可寻还是补了一句，但语气已经弱了下去。

姚竞沉思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说："那我改天去我表哥公司给他打工。"

李月素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连忙拿起碗把笑掩住。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姚竞碗里，打着圆场："诶呀你俩每次都因为这个拌嘴。儿子在家上学还能回来看看，真送走了你又该躲在书房偷偷擦眼泪了。"

姚可寻"啧"了一声，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谁擦眼泪了？"

姚竞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知道他爸书房里那个抽屉，里面有一沓他小时候演出的照片，每一张都被塑封得好好的。

他爸嘴上不承认，但那些照片角上轻微的折痕说明它们被反复翻看过。

"好了好了。"姚可寻把手机推回桌面上，"我把合同转给法务了，晚上给你回话，你该签签，该播播，别耽误学习就行。"

"耽误不了。"姚竞说，"我绩点没掉过。"

姚可寻没再说什么，但听到姚竞说学习没问题之后明显脸色好看了一点。

吃完午饭姚竞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在家也备了一套直播设备，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在那个小公寓住，周末和假期回家的时候也可以用，就干脆多买了一组放在家里。

他打开电脑检查了一下设备状态，然后注意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视频平台的推送："W.鹤星正在直播中。"

他切进去看了一眼，发现鹤星的直播间标题写着"会员专场直播"。这是会员专属直播，只对粉丝群里的高级会员开放，比正常直播更私密一点，完全是纯干声直播。

姚竞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得知鹤星今天只播两个小时，晚上就不播了。

晚上八点半，姚竞在家里的设备前面亮了直播灯。

一大批粉丝像组织好了一样涌进直播间，姚竞低头挑选背景音乐的间隙那个顶着萨摩耶头像的油炸蛋炒饭悄悄进入了直播间。

"晚上好家人们。"姚竞的声音在耳机里拉开，"今天回家了，你们听出来声卡跟公寓那台不太一样了吗。"

【感觉这个更清楚诶？】

【哥酱晚上好！】

【哥酱晚上好！】

【大家一起给哥酱过过开场任务哦！】

姚竞注意到在线的熟人栏里W.约束的头像闪了两下，然后发来了连麦申请。

约束最近跟他连麦的频率越来越高，两个人从PK局认识之后莫名地合拍，没事就在直播间东扯西扯唠神嗑。

"这老约束连我干啥？"姚竞对着麦说，"我看看他啥意思…"

同意连线申请弹出去不到两秒，约束的方框就出现在屏幕上了。

"今天开播怎么晚了两分钟？"约束的声音传出来，还是一贯的闲聊天，"什么意思？现在越来越不积极了？"

姚竞换了更松的坐姿："你少废话，我直播间一人一口唾沫喷死你。"他转头看向约束的方向，"你播间现在多少人？"

约束抬头看了一眼直播间数据："四千八左右吧…你呢？"

"你那四千八？"姚竞挑了挑眉，扬起下巴炫耀，"我这七千多。"

约束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度："七千多？！我上个月四千八这个月还是四千八，你怎么还涨了？"

姚竞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你是不总唱歌啊？一唱歌就掉人。"

约束"啧"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麦静音了。他的皮套在画面里开始表演，嘴唇快速翕动着，像是在念一段极其热烈鸟语花香的台词，两只手还比划了两个"你懂我意思吧"的手势。

姚竞被那个默剧逗得笑出了声："你刚才那出像脑血栓。"

约束把麦打开："我说你懂个屁！我那是走心直播！留下来的都是真爱粉！"

"我刚直播的时候你就四五千人，我现在都快俩月了你怎么还是那些人啊？"

约束被这句话精准打击到了。

他的兽耳皮套在画面里僵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认命的长叹："我没流呗。以后不跟你连线了，是不你都给我吸走了？"

"你不行找人算算。"姚竞说，声音带着那种"我在给你真诚建议"的认真劲，"是不是粉丝都被你约束住了？你连网名都带约束俩字，粉丝不敢动。"

约束气到从画面里弹起来，然后姚竞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方框一黑——

连线断了。

下一秒，姚竞手指一动把他重新拉了回来。

这老约束又跟他摆战斗脸

"……我真服了。"

"流量这玩意儿不好整，"姚竞说，"你想想办法呗，研究研究。"

一提这个约束来劲了。

他坐直了，冷灰色皮套凑近屏幕一点，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那种"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的兴奋感从画面里透出来："我还真研究了，你知道像咱们这个工种，什么样的直播间人气高吗？"

"啥样的？"姚竞把旁边的零食袋拆开了，拿了一块薯片塞进嘴里，"我也试试。"

"你要饿死谁啊？"约束立马开始反驳，生怕姚竞把他的损招都学走，"我跟你说啊，有那种'拉扯搭档'的直播间，两个人一连线……你懂吧？观众看着上头了就不走了。"

姚竞的薯片在嘴里停了一下。

他咀嚼的动作放慢了半拍，然后他把薯片咽下去了，眼珠子微微转了一圈。

"他们搭档哪来的啊？"他问，"公会发的吗？"

约束以为他在开玩笑，语气里带上了那种"你逗我呢"的调侃："对啊，你签约的时候没给你发吗？"

"我还没签呢。"姚竞说，"他们没跟我说啊，我问问他们什么意思，不跟我说啥意思啊？"

约束被他的反应逗得更乐了："你不知道啊？不是说决绯厅跟你们联姻了吗？哈哈哈哈——"

"决绯厅？联姻？"姚竞把薯片袋放下了，坐直了，"那个厅都是月老啊？包分配啊？"

"对啊！"约束的声音迸发出强烈的兴奋，"我研究过那些热门搭档的流程，两个人连麦的时候带点暧昧拉扯，观众磕到了就到处安利，流量哗哗的，你到时候你这硬件条件……"

"那我也得有搭档啊。"姚竞打断了他，"我上哪儿找去？公会又不发。"

约束刚想说什么，姚竞清了清嗓子，皮套跟着晃了几下似乎有点认真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一会儿就去新希望大厅，我站那儿喊，我说谁要跟我做搭档？我看看谁愿意扶贫济困拉我一把。"

"？？？"

约束的冷灰色皮套在画面里定格了一瞬，"你疯了？你别让保安扔出去——"

"你不懂，选择权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姚竞说，语速加快了一倍，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运转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找属于我的搭档了。我现在脑袋里已经有剧本了，你说我先找谁？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我去了。"

连线里传来了约束在那头狂笑和"你别来真的"的喊声，但姚竞已经切断了连线。

整个公屏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哥酱你别这样你疯了？】

【我怎么感觉他又当真了？】

【不是你想找谁当搭档啊？】

【什么剧本？这能说吗哥酱？】

【你别真的去大厅喊啊！】

姚竞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大半夜跑到新希望去喊，那不纯傻逼吗？

而与此同时的林听正窝在沙发里端着半个西瓜，用一把小勺一口一口地挖着吃。

他的手机架在茶几对面的支架上，屏幕里正是姚竞的直播间。

他刚打开短视频平台的时候就看到"W.竞"的开播推送了。当时他正从冰箱里拿出那半个西瓜，犹豫了三秒要不要点进去，会员专场刚下播不久，他嗓子有点累，本来想休息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现在。

他看着姚竞和约束在连线里互相调侃，从直播人数聊到各种梗的梗，又看着约束被气到断线又被拉回来，现在两个人又在争论"搭档"的话题。

他把一勺西瓜送进嘴里的时候，听到姚竞说"选择权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

咀嚼的动作放慢了一拍。

他听到姚竞说要去找搭档，说要站到大厅里喊谁要跟自己搭档。

那个人的语速快得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在运转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我想到了就要去做的热烈质地。

林听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两个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搭档"这件事在语音厅里虽然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来没有人会拿到直播间里这样明晃晃地讨论。

谁跟谁组搭档、什么时间开始营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大家心照不宣，但从不摆在台面上。

但W.竞突然一下子抬上来了。

林听忽然想起约束刚才说的那句"你不知道吗？决绯厅跟你们联姻了"。

其实是一种调侃，但W.竞好像当真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把那个调侃当成了一种可行方案，并且在"可行"和"不可行"之间仅用零秒就决定往前走了。

他退出连线的那一瞬间林听真的吓一跳，真的以为他要来真的。

林听把西瓜勺又挖了一下，但没立刻送到嘴里。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暗红色头发、在暮色背景里微微前倾的皮套，忽然想到了一堆形容词。

勇敢自信自由

这三个词在他心里依次冒出来，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着他最近在姚竞身上看到的东西。

这个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想到什么就去做、不怕被拒绝、不怕出丑、不怕被人说你怎么敢的。

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劲头跟林听自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听是那种，把想做的事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模拟五十遍然后觉得太麻烦就算了的人。

他看到别人能做到"想做就做"的时候，心里会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羡慕。

他盯着屏幕里的姚竞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勺西瓜送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挺好的。

他在心里说。

他不知道这个指的是什么。

可能都有。

屏幕里姚竞还在跟约束聊搭档的事。

他坐在画面中央，暗红色的头发在暮色背景里泛着暖调的光。

"那你说。"

姚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尾音微微上扬，"我到时候就说，我就要和谁谁谁组搭档老板能同意吗？"

约束在那头被他的执着惊呆了："那你得先看另一个人同不同意吧？老板又不是月老——"

“我问问他。”

画面中响起了几声咔嚓的鼠标声。

下一秒，一个新方框挤进了连线的画面。

那个方框里的皮套是棕色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仿真人风格，看起来既儒雅又精明，新希望公会的老板。

箜弦。

林听的西瓜勺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