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错位

下午一点，新希望总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已经热得像蒸笼了。

七月中旬的江沪，空气里裹着一层黏稠的潮湿，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每一辆车从地面停车场经过的时候都会带起一阵热浪。

林听从空调车里钻出来的瞬间就后悔了，外面热得让人想把自己塞回后备箱里重新运一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半袖衬衫，戴了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口罩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半张脸。

这套装备在空调房里还算凉快，但在这七月的大太阳下走三十秒就足够让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失算了…

早知道不戴帽子了。

他低着头快步往旋转门走，渔夫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被热气蒸得微微泛潮的眼睛。

那双眼在口罩上方眨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周围，没人注意到他。很好。

他混在一群推着设备箱的工装人员中间挤进了旋转门。那群人是从后勤通道进来的，身上挂着工牌推着推车，林听踩着他们的步伐节奏一起往前走，全程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才敢把口罩往下拉了半寸喘了口气，后背的那层薄汗在接触公司内空调的时候消失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

林听快步走向前台，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水汽指纹还留着。

前台小姐姐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短袖衬衫，看起来清爽利落，看到林听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她入职快两年了，这位W.鹤星老师来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都闷头签到闷头走。

虽然话不多但那双大大的眼睛太有欺骗性了，让很多人都忽略他的身高觉得他可爱。

"鹤星老师下午好呀！今天来得好早！"前台小姐姐把签到表推过来，语气轻快得像在逗一只不太敢靠近的猫。

林听低头签了名字。

他的字迹微微有一点紧，每次面对面签字他都会不自觉地写得比平时僵硬，感觉像小时候被老师注视着写作业一样。

"下午好。"他点头回了一句，声音隔着口罩压得比较低。

"老师怎么来这么早呀？"前台小姐姐把签到表收回去，顺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们线上彩排不是五点多才开始嘛？"

林听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确实来早了，而且早得有点太离谱了。

提前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提前到比踩着点来碰到一堆人让他觉得安全一些吧…

"我……"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我先来看看…我不常来公司，不太熟悉这里。"

前台小姐姐点点头，弯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巴掌大上面系着蕾丝飘带，深蓝色的盒身烫着暗金色的"决梦周年快乐"字样。

"对了，这个是给决梦的老师们准备的小礼物。"

林听接过来，指尖碰到盒子表面的烫金字体时有一瞬间的冰凉。他把它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盒子的棱角，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很自然地开了口："嗯……今天是不是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要来呀？"

前台小姐姐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林听一眼。

这位往常沉默寡言的鹤星老师今天不仅说了这么多话，居然还主动追问了。

在她对这位主播的有限认知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展开了深度社交的级别了。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公司那边今天排的行程："嗯……好像有一批老师要续签和新签约吧？应该下午三点左右来。但具体有哪些老师我不太清楚。"

林听点了点头。

口袋里的盒子棱角硌着他的指腹，他不动声色地把它转了个方向放平了。

"好的，谢谢。"

他转身往走廊里走，走廊两侧开着充足的冷气，从三十六度的外面走进来，温差让他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在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区沙发坐下来，把那小盒子掏出来看了看，里面应该是个纪念品之类的东西。

他把盒子又放回桌面上，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在联系人列表里往下滑，朋友圈有几个加过微信的同事，发了新动态应该是在准备往公司这边赶。

他有返回列表点开了W.竟的对话框，两个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林听确认他外卖收到了吗，他说很好喝。

林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上。

他在想什么呢。

人家来不来关他什么事。

下午三点续签的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不一定和他有关系。

但他还是把手机翻了过来，重新解锁，点进短视频平台的主页看了一眼。

没有新动态。

最上面还挂着那条西红柿合影，点赞数已经过了十五万。

休息区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冷风，把他脖颈后面那层汗吹得凉丝丝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心里那片湖面微微地晃了一下。

下午两点半，姚竞的车停在了新希望总公司楼下。

他熄了火之后没立刻下车，车里空调还开着，冷气从出风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掉了色的头发在车窗透进来的自然光里泛着暖调的橘，黑色短袖T恤，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

他今天穿得简单，但那个发色实在太扎眼了，隔着十条街都能被认出来。

他掏手机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给小雨姐发了条消息："小雨姐，我到楼下了，我要戴口罩吗？"

小雨姐秒回："戴一下吧，显得咱们低调一点。"

姚竞从不知道哪里翻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之后对着镜子又看了看，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镜子里弯了一下，眼尾微微上挑，仪表还算整洁。

他推开车门，热浪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啧…"

这鬼天气是要热死谁啊。

他快步往旋转门走，几秒钟的暴露足够让短袖T恤的布料贴着皮肤开始发热，他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冲进了大厅的冷气里。

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姚竞的脚步顿住了。

大厅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太多了。

七月的盛夏，大厅里开了足足的冷气，但还是挡不住那股从外面涌入的人潮热量。

应援物、手机、立绘合影、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聊天的粉丝，整个空间像被塞满了一样。

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挂着决梦周年庆的宣传图，十几个皮套形象在大屏上展示，最中心的位置是他熟悉的那个青白渐变长衫、银灰色发带、绿瞳微弯的人。

姚竞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大概两秒，那张虚拟面孔上永远带着一点清冷笑意的弧度。

"来了来了！"

小雨姐的声音从旁边切过来。她穿着公会的蓝色马甲快步走过来，手里晃着一张电子卡，马尾辫随着步伐甩了一下："你到得真早，走，先上楼。"

姚竞把视线从那张海报上收回来，转身跟着小雨姐往闸口方向走。然而他刚走了两步，旁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带着试探的女声："请问……是竞老师吗？"

姚竞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圆框眼镜，手里攥着手机，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亮晶晶的。

姚竞的桃花眼弯了一下。

口罩遮住了嘴唇，但那双眼睛的弧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眼尾微微上挑，细密的卧蚕在眼睑下方堆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点了点头。

他把食指竖在口罩前面，做了个"嘘"的手势。

圆框眼镜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原地轻轻蹦了一下，然后捂住嘴压低声音说："真的是你！我昨晚还刷到过的切片！！"

姚竞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已经有人听到了"竞老师"三个字。一个粉色斜挎包的女生探过头来："谁？哪个老师？!"

姚竞看到那个粉包女生掏出手机的瞬间，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烛。

他向那女生又做了一次"嘘"的手势，但旁边的几个粉丝已经以一种看见赈灾粮的速度靠拢了过来。

"老师可以合照吗？"

"你本人比皮套还帅！"

"发色掉成这个色也好好看！"

"能签个名吗？"

姚竞被围在一个小小的扇形里，面前是四五个举着手机和纸笔的粉丝。好在小雨姐动作够快，马甲一抖就挤进了人堆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们竟老师今天来签约的，今天暂时不合影不签名…"

姚竞被小雨姐拽着过了闸口，他回头冲那几个粉丝挥了挥手。圆框眼镜女生隔着闸口喊了一句"老师你哪天开半身直播呀"，姚竞的声音隔着一道闸口传回来，带着笑："回头再说，你们拍的照片记得帮我p一下！"

她的表情明显表示"我不保证"。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小雨姐松了一口气："你那个头发真的太扎眼了。我刚才听到楼下有人喊'竞老师'我心跳都快停了。"

"怪我。"姚竞说，"天生丽质。"

小雨姐瞪了他一眼，这人还真是跟直播间一个样子。

她带着姚竞先参观了公司的一些公共区域，长长的工位隔断排列整齐，每个工位前面放着员工的名牌，这个时间都去开会了，大部分是空的。

直播区在走廊另一侧，一扇扇隔音门后面是标准化的直播间，专业设备、灯光架、3D面捕和动捕阵列排列整齐。

姚竞经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牌上写着"虚拟直播区-3号"，微开的门缝中甚至能看到绿幕，门上挂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决梦周年演播厅"。

他的视线在那张标签上停留。

然后他自然地把视线收了回来，脚步跟随着小雨姐没有停。

"虚拟直播区的设备都这么好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小雨姐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3号是配置最高的，给他们有线上直播演唱会活动什么的准备的。"

"这样啊，"姚竞点了点头，"怪不得。"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玻璃门后面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合同、签字笔、一杯温水，姚竞坐下来开始看合同，小雨姐坐在对面等。

签约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姚竞提了几个调整方向，小雨姐当场联系法务修改了电子版重新打印。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小雨姐把合同装进档案袋里，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恭喜，现在是新希望的正式歌手啦。"

"两分钟前我还是临时的。"姚竞把笔帽扣上，"现在就是正式的了。"

"合同这个东西嘛。"小雨姐把档案袋夹在胳膊下面，"签了就是自己人。"

他们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了不少。几个运营人员推着设备车快步经过，有人在喊"五点走流程大家各就各位"。

"楼下人还多吗？"

小雨姐走到走廊尽头往下望了一眼，回过头来说："比刚才还多。你现在走的话得穿过大厅那群人，你这个发色想不被认出来我看悬。"

姚竞低头看了眼时间。

"而且下雨了。"小雨姐补充了一句。

姚竞偏头看向一眼窗外，刚才还白晃晃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天色是一种沉闷的灰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蓄势。

"你在这待着吧。"小雨姐看了看手表，"四点半食堂开饭，然后你可以在公司直播区排个档或者个播也行，等五点半左右线下的歌手们统一出发去庆典场地的时候你再混出去。"

"决梦的老师今天都来吗？"姚竞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他的视线还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语气跟刚才聊天气时没什么区别。

小雨姐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能来的应该都来了吧，我看拟邀的名单挺齐的。"

"那都线下啊？还挺有团魂的。"

小雨姐摆了摆手："怎么可能都线下。有一部分是在公司虚拟舞台表演的，不周和鹤星他们就是在公司做虚拟投影。有的老师在家参与就只有大屏预录。"

姚竞从窗外把视线收回来，"哦"了一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那个角落已经被鹤星在公司这个信息填满了。

"那还挺有意思的，全息投影？"

"好像是，听说花了不少钱。"

"应该的，周年庆嘛，"姚竞点了点头“不周也在啊？”

“他好像是换厅了吧？现在归决梦了。”

小雨姐带着他去楼上直播区熟悉设备了，姚竞跟在后面半步距离的位置，只可惜他没偶遇到想见的人。

姚竞也只能认命的挑了个房间进去排档，他想着一会儿干脆个播也在公司播完算了。

下午四点半，食堂开饭了。

他关了设备，起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冷气从出风口灌下来把他手臂上那层皮肤吹得凉丝丝的。他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听到电梯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