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出金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大约两秒。
林听感觉到那种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紧张正在往上涌,像一杯被晃过的汽水正在冒泡。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从姚竞脸上移开,落在沙发旁边那只立着的地灯上。
姚竞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动作自然地往林听的方向走了小半步:"今天累吗?我看你们线上也有很多节目。"
林听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还好,还好他会找话题。
"还可以…"他说,声音比刚才顺了一点,"我们线上不投影的时候可以休息。而且我们人数多,分摊下来每个人没那么多话。"
"你唱歌线下比线上好听,干声很特别而且你的声音和新设备融合的也特别快。"姚竞说。
林听眨了一下眼:"你听到了?"
"我排挡的时候在外面路过了一下,刚好听到你们在弄,就停下来听了会儿。"
"其他老师也很好。"林听点了点头。他好像是第一次在非直播的场合跟人聊这些话题。
其实你唱的最好。
姚竞没说那句,他站在冷光下面,桃花眼弯着,但这么突然说出来未免太过唐突,别再跟刚才一样吓到他。
新一轮的紧张又开始往上冒,林听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在刚刚的话题后面接一个可以撑起对话的新话题。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问他排完档了吗?
签约还顺利吗?
吃饭了吗?
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排成一列,每一个都像不够好。
"你……你是在公司排档才留这么晚的吗?"
问题出口之后他在心里把自己的舌头咬了一下。
没工作的话谁会留到这么晚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他问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收不回来了。
姚竞看到林听说话的时候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天人交战的模样,他觉得那个抿嘴的动作可爱得过分了。
"为了等你。"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笑带着一种过分的坦然,他看着林听的表情切换到大脑过载的模样,觉得有意思。
他发现自己一说这种话,林听就会像只小猫一样睁大眼睛。
"……啊?"可怜的林听是个单核处理器,根本处理不过来姚竞像炮轰一样的话题。
姚竞撑着沙发往前倾了倾,鞋尖抵着林听刚才站起来时踩过的那块地板砖。
"我说,我留这么晚是为了等你”
“我想见你,林听。"
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差不多,自然得像是在讲故事一般,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林听莫名感觉在这种视线中无处遁形,那道视线像是下午两点最炙热的阳光。
他想变成一股烟消失…
林听的大脑正在以"能烧掉内存"的速度处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但还是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回复方式。
他应该怎么回答?
谢谢太官方了。
为什么想见我?太过轻佻了。
那…我也是?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那句"我也是"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敢吐出来。
好在姚竞没有等他的回答,他把沙发扶手上那顶渔夫帽拿起来了,那是林听的渔夫帽,刚才他弹起来的时候掉在了扶手上。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刚好开了车过来。"
林听接过帽子的动作有一点机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帽子,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他跟着姚竞的步伐往外走,走到休息区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脚步一停。
然后转身快步折返回茶几旁边—了,那个深蓝色烫金的小礼物盒还躺在桌面上。
他把盒子攥进手心里,快步跟上了姚竞。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依次暗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
林听落后了半步,看到姚竞的背影在走廊灯下被拉长又缩短,暗红色头发在光里偶尔被映成一道暖色的弧线。
白天的热闹彻底散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立绘和海报在昏暗中安静地待着,外面的路灯把雨丝照成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
姚竞推开侧门的时候一阵湿润的风扑进来。
"雨快停了。"他说,偏头看了一眼天空,"刚好。"
停车场里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姚竞的车孤零零的停在车位中间,深灰色的漆面被雨水洗得发亮,林听路过的时候在自己匮乏的物质认知中认出了是奔驰的车标。
姚竞为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很自然地抬手挡了一下车顶檐,那个动作做得太快了,林听下意识躲了一下。
林听在陌生的环境中有些僵硬,身体下意识绷得紧紧的,看姚竞上车后开始系安全带,才想起来自己也要系。
只是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卡了一下,然后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了,手指骨节分明,跟那天递来湿巾的手一样,那双手帮他把那个被他捏住的卡扣按了进去。
"咔哒"的一声卡进了锁扣。
林听的指尖在安全带束带上蜷了一下,他感觉到那片被触碰过的空气在安全带扣的位置残留着一点温度,跟车里的冷气混在一起。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不可以说都可以,我们需要有一个方向哦。"
林听张了一下嘴,那个"都行"已经到了舌尖上,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感觉到自己像个卡带机一样在脑子里快速倒带,翻找着一个具体的、不会显得太麻烦别人的答案。
他在心里把每一个选项都掂量了一下,然后他发现那些选项后面都跟着"那个好像有点远?""可是那个时间会不会太晚了?"的顾虑。
"……"他沉默了两秒。
姚竞看着他略显慌乱地思考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值得在心里存个档。林听的手在安全带的织带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转动着。
他刚想开口说"随便选一个也行我都可以陪你去",林听的声音先一步传过来了:"你决定吧。我……不太会选。"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顺着这个话题自然地过渡到了下一个选项:"这个时间我们可以吃烧烤?火锅?烤肉?"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或者也可以回家吃。"
啊?
回家?
回谁的家?
林听转过头看姚竞,对方的表情倒是很从容,好像"回家吃"这个选项跟"烧烤""火锅"一样普通。
姚竞发动了车,导航屏幕亮起来。
他一边挂挡一边头也不偏地问了一句:"你家在哪啊?咱们去一个离你家近的地方吃,到时候顺道送你回家。"
林听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那他想的还怪周到的。
但他很快又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万一姚竞住的地方不顺路怎么办?那岂不是要麻烦对方专门绕远?
"……你家在哪啊?"林听反问。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对方的便利排在自己前面。
"我住的有点偏。"
姚竞挑了一下眉。
他看了一眼林听,然后又看回前面的路,嘴角那个弧度微微翘了一下。
"我家离这儿近。"他说,语气平稳,"要不去我家吃?我家菜可齐全了。"
林听的单核处理器在那一瞬间又开始卡壳了。
他犹豫着…
"这……太晚了吧?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啊。"姚竞的语气没有任何迟疑,"我家就我一个人住。"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像是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附加选项:"要是再下雨的话你也可以住我家。"
林听的手指在安全带织带上又捏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太麻烦了吧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姚竞的声音已经追过来了,快得像踩了油门的车:"完全不麻烦啊。我家很近的,我一脚油门都怕开过头了。"
林听这个问题也算是正中下怀了,姚竞仅用零秒就规划好了一切。
车子刚好在路口等红灯。
姚竞偏头看了他一眼,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有忌口吗?"
林听摇头:"没有。"
"行。"姚竞点了一下头,视线回到前方。
林听靠在副驾的座椅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重新回落。
他不知道刚才那三轮对话是怎么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从"你家在哪"到"你可以住我家的”?
整个过程像是一阵被推着走的风,但他丝毫没有想躲避的冲动。因为风本身是暖的。
姚竞在红灯变绿之前快速给家里的阿姨发了条消息:张姨,准备一下晚饭,一会儿带朋友回去吃。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下,然后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听。
林听正偏头看着窗外,一条条金色的光线透过他的脸,像是一种温暖短暂的触摸。
姚竞在心里给自己点了头,他选了一条红绿灯多的路回家,怕回去太早了阿姨可能还没准备好。
车子转过路口的时候,林听忽然坐直了一点。
"等一下,"他指了指路边那家还在亮着灯的超市,"我想进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姚竞打灯靠边,动作流畅地停了车。
"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应该买点东西的…"
"可是今天太晚了。"
林听解安全带的手已经按下去了:"要的。"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姚竞已经跟着解了安全带,两个人一起进了超市的自动门,门口的感应器发出"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超市里白亮亮的光打下来,把两个人脚边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长条。
林听直奔水果区,他的脚步很快,像是怕姚竞追上来阻拦。
姚竞跟在后面,单手插兜,看着他站在那一排排水果货架前面认真地扫视。
他没有拦他,因为看出来林听如果空手去的话可能会更不自在。但他走到林听旁边的时候还是伸手虚拦了一下:"看看散装的吧,礼盒太贵了。"
林听的视线从车厘子礼盒上移开了,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走向了旁边的榴莲堆。
那只榴莲个头不小,外壳上的尖刺在冷光灯下泛着浅褐色的哑光,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心猕猴桃整箱。
姚竞站在旁边,看到林听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最后林听拎着东西走向收银台的时候,姚竞看着购物袋里那个榴莲和那整箱猕猴桃,什么也没说。
"我来拿吧。"他说。
林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嗯。”
车子开了大概十二分钟就到了。
姚竞带着林听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是一条铺着浅色地砖的走廊,走了一段路面前出现一扇深灰色的铜制大门姚竞按了指纹锁,门开了。
林听站在门口往里看的第一眼,呼吸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下真出金了…
他预想的是"一个男生住的稍微有点乱的小公寓",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的"预想"瞬间作废了。
客厅是一个挑高极高的空间,目测至少五六米,天花板的吊顶灯带层层铺展开来,把整个空间笼在一种温润的暖光里。地面铺着通铺的流云灰岩板,大面积的波浪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反射。
正中间横着一组庞大的墨绿色丝绒组合沙发,视觉上厚实又沉静,跟周围极简的线条形成一种松弛的对比。
落地窗贯通了整整一面墙,占据了几乎整个客厅的宽度,窗外的夜色被框进里面,城市的光点隔着玻璃模糊成细碎的光斑。窗帘垂在两侧,深灰色厚绒的质感跟沙发的墨绿形成了很好的搭配。
林听站在玄关那里,脚步不太敢迈进去。
他有一种穿着拖鞋进了美术馆的微妙错觉。
姚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还没拆封的拖鞋放在他脚边:"新买的,没穿过。你先坐沙发那边,我去看看阿姨…"他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然后自己往厨房走了。
林听换了拖鞋,他走到那组墨绿色丝绒沙发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局促。
沙发很软,深绿色的绒面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哑光,手肘搭在扶手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细密的绒毛纹路。
他余光看到落地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夜色里绵延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这甚至和他印象中的大平层都不一样。
他想起姚竞说他住的地方"有点小还有点乱"。
这个地方他不过多评价了。
因为显得他心有点乱了。
他注意到自己好像坐在这儿什么也没干,而姚竞正在厨房里忙碌,至少姚竞到现在还没从厨房回来。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循着姚竞走过去的方向往厨房方向走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姚竞正把阿姨切好的水果端出来。那只果盘里的水果种类多得惊人,荔枝甚至已经去好果核,芒果划好了花刀,连猕猴桃都被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姚竞看到他站在门口,把果盘递过去,"这里面有你不喜欢或者过敏的水果吗?有的话挑出去放在旁边就行。"
林听接过果盘,水果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光泽,排列整齐。
"……我都能吃。"他说。
姚竞点了点头,转头回去继续跟阿姨确认什么。
阿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穿着浅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收拾什么东西。姚竞侧身站在她旁边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林听听不清内容。
他看到姚竞的后背在厨房灯下被笼在一层暖光里,暗红色头发的发尾在颈侧的皮肤上落着一小片影子。
他从侧面能看到姚竞侧脸的轮廓,那个下颌线的收束方式、说话时嘴角自然上翘的线条,跟直播里那个皮套的某些角度莫名其妙地重合了。
"……原来真有人长成这样啊。"林听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回到了餐桌旁边。
吃完饭的时候阿姨已经走了。
姚竞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听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起把盘子叠好端进厨房。林听主动走到水槽前面拧开水龙头,姚竞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盘子接过来:"下面是洗碗机。"
"……哦。"林听把手缩回去了。
"我用水冲完你往里面摆吧?"姚竞把盘子递回给他,然后自己把其他碗碟上的残渣冲掉。
两个人在厨房里并肩站着,一个往洗碗机里码盘子,一个在水槽边冲碗碟,偶尔手臂会碰在一起又分开。
厨房窗台上养着一盆绿植,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在夏天的夜晚里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林听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洗碗机卡槽里的时候,他直起腰转过身,发现姚竞正用纸巾擦干净水渍,然后倚在了水槽边看着自己。
“……”
"你怎么认出我的呀?"林听问。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了,从休息区到现在,它一直搁在某个角落没机会问。
他在走廊里跟一群人挤过去的时候明明都没看见他,怎么在休息区就认出来了。
姚竞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听,眼睛里那种好奇的光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心灵感应吧。"他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看到那一瞬间就知道是你。"
林听眨了眨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姚家这个"语言大师"都语塞的话:"可是你在走廊没认出来我呀。"
走廊?
他看着林听疑惑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心灵感应"的说法被精准地驳回了。
他本来可以继续编一个更有创意的理由混过去的,但他看着林听的表情,他发现自己不太想糊弄他。
"我当时刚排完档,脑子不清醒。"姚竞说,"人太多了所以才没注意到。"
但其实后来在休息区如果不只有林听一个人在的话…也许也不会这么顺利。
"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姚竞看着林听,"你就冲过来揪我的衣领,那样我就清醒了。"
林听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他在心里模拟了一遍那个画面…
自己揪住姚竞的衣领说:喂你不是说能认出我的吗!
然后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如果下次真的再错过,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细密的雨丝打在落地窗上,城市的光在那些水痕后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揉碎了洒在夜色里。
厨房里那盏暖色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长长的、靠得很近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