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停电
雨越下越大了。
林听下档之后从地下室里走上来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窗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雨幕把整个城市泡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茶几上那束白玫瑰和蝴蝶兰还在原来的位置摆着,被窗外的雨气衬得格外安静。
林听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雨太大了…你……你要不…你今晚还能回去吗?"
他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语气太生硬了,听起来像是委婉的表达不想让客人留宿,这让别人很难不会多想吧?
他想补一句"我收拾好空房间了"或者"浴室有干净的毛巾",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骂了自己这张破嘴一万次。
然后他听到姚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笑意:"好啊。"
那两个字太坦然了。
坦然到林听忽然觉得,好像姚竞早就知道他会开口留人一样。
“那…那我上去收拾一下。”
倒不是说他不希望姚竞留下来,他确实不希望那个人在这么大的雨里开车回去。
问题是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姚竞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他瞬间慌了的东西。
暗红色的头发在暖光灯下泛着橘调,桃花眼微微弯着,透着一种了然。
那种视线里有温度,一种看穿了他所有纠结之后依然温和地等待他开口的炙热。
林听的耳朵在那种视线里慢慢地、不可抑制地红透了。
"……你陪杏仁露玩一会儿吧。"他低下头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一样。
他快步上到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
房间里很久没人住过了,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床单是上次换过之后没用过的,压在床垫下面折出了几道整齐的棱。
林听站在房间中间,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摆,然后开始机械地做着收拾房间这件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通风,把床单重新铺平整,把枕头拍松。
但他脑子里完全没有在专注这件事,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很多东西。
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主动了?
姚竞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好像有吃夜宵的习惯吧?
一会儿要不要给他做点什么…
思绪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哪一个都拽不开。
他在自己房间翻备用床单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雨幕遮蔽了最后一点暮光,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沉闷的深灰色调。
林听刚要拿起床单叠好放在一边,周围忽然"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黑暗来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扣了一只密封的桶,林听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愣了一瞬,手指还攥着床单的边缘没松开。
这种切换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明了片刻。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白光照亮了一圈有限的范围,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还能看见没什么问题,然后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物业,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这边是馥香阖院,"林听报了自己别墅的地址,"现在突然停电了,是区域性的还是只有我这里?要停到什么时候?"
那边查了一下,回复说因为暴雨导致老化的电路出了点故障,预计要等一阵子才能恢复供电。
林听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手机手电筒的光圈里,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杏仁露。
刚刚连他都吓了一跳,小猫刚到新家没几天,突然变暗的环境可能会让它应激。
他又想起来姚竞在地下室里说过他有点夜盲,在完全黑的环境里可能比他还难适应。
两个念头叠在一起,他决定先下楼看看。
他快步往楼下走。
手机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摇晃的白线,光影随着他下楼的动作在楼梯上忽长忽短地扫过去。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很大的闷响…是瓷器之类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后面跟着玻璃碎裂的脆响。
林听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小竞?"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姚竞!"
他加快脚步冲下楼。手机的光扫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了杏仁露倒是好好的被关进了笼子里,正扒在猫笼的铁丝后面紧张地往外看,耳朵立着,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细小的圆点。
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湿漉漉的一片,水渍沿着大理石砖的缝隙渗开,散落着被摔碎的花瓶瓷片和几支歪倒在湿地板上的白玫瑰。
那些花今天下午来的时候还在餐边柜上好好的,现在已经被摔得七零八落了。
姚竞蹲在那些碎片中间,正伸手想去捡什么。
"你别动!"林听几步跨过去,手电筒的光准确地照在了姚竞的手上,那只伸向碎片的右手已经被划破了,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在手电筒的冷白光里格外刺眼。
“林听?”
姚竞的视线从碎片上抬起来,看向林听的方向。
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很慢,像是需要在脑子里多花一点时间才能确认林听的位置。
"不好意思啊,"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做错事了的愧疚感,"我有点夜盲…刚才想找东西,不小心把你的花瓶打碎了。"
林听的视线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身体,确认除了手掌上的划伤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他蹲下来握住姚竞的手腕,把那只受伤的手抬起来仔细看,伤口在掌心偏下和指腹的位置,有两三道被瓷片划出的细长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的手……"林听的声音有点紧,"你还痛吗?不对…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姚竞由着他翻看了自己的手掌,没有说话,直到林听确认没有别的伤口之后,他才轻轻抽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是被握得太紧有些不自在。
那个抽回的动作被林听拦截住了,林听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点:"先别动,去冲洗一下,可能有碎玻璃。"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
林听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水槽,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水压正常,好在别墅是直供水,没有被停电影响。
他握着姚竞的手放到水流下面,冷水冲过伤口的时候血珠被冲散了,混着水流淌进下水道,在灰色的不锈钢水槽里晕开一片淡红色的波纹。
林听低着头认真地看着那些伤口,水流冲过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托着姚竞的掌心,检查有没有碎玻璃残留。
他的动作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手电筒的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
那些伤口在冷水冲洗之后变得更清晰了,两三道不算太深的划痕,长度都在一厘米左右,只有手掌上的一道比较深,但也不再往外渗血了,周围有一圈被水流浸透的泛白皮肤。
姚竞站在水槽前面,低头看着林听的发顶。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林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白色的光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框住了。
姚竞能看到林听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因为紧张而轻轻动一下,那种专注的小动作让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的那些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至少林听正在认真地检查他的伤口,不会分心去想别的。
“嘶——”
"……好疼啊。"姚竞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尾音微微压着,像一颗被捏了一下的小番茄挤出一点汁水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林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再轻一点就好了…”
姚竞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眯着,嘴角是向下的,像一只在雨里蹲着的大型犬被石头砸了一下爪尖。
他那么高一个人站在厨房里,肩膀微微收着,眼神在黑暗里没有焦点…
林听忽然想到,这个人在停电的黑暗里可能什么都看不清,摸索着走过来的时候可能撞到了什么,可能是手先碰到了花瓶然后整个倒下来砸在地上,然后他还要在那些碎片里试着找到杏仁露…
他得在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触感,确认猫笼的插销在哪、确认猫窝里没有碎玻璃,最后才把笼子锁好。
"你没有很麻烦。"林听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轻轻塞住了。
他松开姚竞的手,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用镊子夹了一小团碘伏棉球,小心翼翼地按在了最长的伤口上。
"没关系的,你眼睛本来就看不清,这不是你的问题。"
“嗯…”
姚竞低着头,看着林听专注地处理他手心的伤口。碘伏渗进划痕的瞬间确实有一阵细微的刺痛,他轻轻地缩了缩手指,像是本能反应。
林听的动作随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然后他的手掌被林听更稳地托住了,两团温热同时覆上来,一个抵在他的手背下面,一个沿着伤口边缘缓缓地涂过去。
姚竞用牙偷偷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才把快要翘起的嘴角压了回去。
他在黑暗中微微偏了一下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本来应该准备好的声线低声说:"我看不清……我有点害怕。"
“你…”
他说"害怕"的时候嘴唇几乎是贴着林听的肩膀说的。额头抵上来的温度让林听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他能感觉到姚竞的体温正隔着衣料传过来,耳边还有那个人比平时低了一个度的呼吸声。
林听的身体僵了好一段时间。
但他低头看着姚竞那个额头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角度,那个人那么高的个子,现在蜷着肩膀靠在他旁边,受伤的手还被他握着,整个人像一只把重量卸下来的大型动物。
他见过姚竞在直播里指点江山的模样、在PK局里从容控场的模样、在客厅陪着杏仁露耐心玩耍的样子,唯独没见过这个样子。
"乖…不怕…"林听的手掌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姚竞的后背上。他隔着那件换洗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背部的温度,能摸到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来拍这个动作,太重了像在安慰一个小孩,太轻了又像在敷衍,于是他用了掌心贴着背轻轻按了一下的力度,"不怕,我在呢。"
他感觉到姚竞的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杏仁露在确认一个舒服的靠垫位置。
两个人维持了那个姿势大概十几秒。
然后林听先动了,他把姚竞的手腕重新抬起来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纱布缠得平整紧实,边缘压在掌心侧面。
"……走吧,"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这里太黑了我先带你回房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杏仁露。"
他走到猫笼旁边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进去,杏仁露正蹲在笼子角落里的软垫上,耳朵向前转着,看到他的时候轻轻叫了一声。
它看起来还好,没有应激的迹象,比他预想中镇定得多。
但林听注意到猫窝的软垫边缘有一小滴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不久的血迹,那个痕迹很小…
他受了伤,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把猫安顿好,然后才是自己,林听的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你应该叫我下来的。"他说。声音很轻,但他知道姚竞听到了,他从在黑暗中打量林听的动作中回神。
"我以为你在收拾房间…没去打扰你…"姚竞在黑暗中说。
林听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用微凉的指尖握住了姚竞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他往楼梯方向带。
"跟着我回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