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喜欢
大概是太困了,两个人谁都没想起来拉窗帘。
所以林听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暖白色的乳胶漆表面嵌着几道极细的灯带,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眨了三次眼才意识到自己不在自己家。
他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件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棉质睡衣。
领口很大,左边肩上的衣服倾斜了过去,露出半边锁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脑像一台老式电脑一样缓慢地启动了"昨晚发生了什么"的索引程序。
不对…
是今早。
第一次…留宿在这个房间。
一切还得从那次停电说起…还有那句"不讨厌不就是喜欢"…
凌晨四点他出现在家门口…电梯里的质问…那句我喜欢你…那张绿丝绒沙发…他说他要出国…纱布的手…
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我可以和你谈恋爱吗",然后姚竞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轻声说"我也喜欢你"。
林听缓慢地、像是确认某件重要物品还在原处一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昨晚那些事情不是梦…
他环顾四周,这显然是姚竞的卧室。
面积很大,一张深灰色的床架、同色系的床头柜、墙壁上挂着一幅黑白色的音乐厅照片,角落里立着一把琴盒。
阳光从落地窗的白色纱帘外面透进来,把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金色。
他下意识地想找自己的手机,他睡着之前好像放在床头了。他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只手机的金属边框。
他拿起来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亮起,面容解锁失败。
他定睛一看,锁屏壁纸是一把深色的小提琴在暖光下的特写,跟他自己手机的锁屏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他的手机。
完蛋了…
这不是自己的手机,这好像是姚竞的手机…所以自己现在在姚竞的床上…
所以自己昨晚真的说了我喜欢你?
他现在也真的在姚竞的床上!
—整个推理链条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在零点几秒之内跑完了全程。
他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粉变成了深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垫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不要偷偷溜走?
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浴室的门开了。
姚竞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林听感觉自己的视线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胸襟的V领开口处能隐约看到一些运动痕迹,不是那种很夸张的肌肉线条,是那种精瘦的、常年保持和适度运动形成的薄薄一层轮廓。
暗红色的头发还是湿的,发尾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亮,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你醒了?"姚竞的声音很自然,像是他们已经一起醒过很多次了一样。
“睡的怎么样?”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了一小块,那个凹陷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厘米。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嗯。"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倍,"睡、睡得挺好的。"
姚竞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拇指在林听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的语气带着满满的笑意,"感冒了?"
林听被他的拇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退"的动作很轻,但姚竞注意到了。
林听连忙解释:"没有,我刚刚睡觉的时候咳嗽了吗?"
姚竞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顺势捏了一下林听的脸颊肉,拇指和食指轻轻收拢,把那片柔软的皮肤夹在中间按了一下。
"那为什么这么红?"他的嘴角弯着,桃花眼在柔和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林听偏了一下头,想躲开那只手。
但姚竞的手掌转而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感觉到一片带着水汽的、温热的触感顺着肩膀的弧度滑到了后颈,然后停住了。
"你很害怕我吗?"姚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垂着眼看着林听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圆的眼睛。
"没有。"林听说。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正在被那片温热的触感灼热,但他还是没选择躲开
姚竞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到林听手里攥着的手机。
是他的,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锁屏界面。
"你的手机没电了,"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林听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上面,屏幕黑着,"我帮你插了充电器,应该还没充多少。你要想看什么,用我的看吧。"
他起身往门口方向走:"我去问问午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然后他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听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姚竞的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自己那支已经黑屏的手机。
屏幕熄灭着,充电线的静静地耷拉在床头柜上,确实在充电。
用他的手机看吗?
林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随便翻看别人的手机是件不太好的事情,尤其他们昨天才刚刚在一起。
他没有那个权限去看姚竞的聊天记录或者相册或者社交媒体。
他应该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等姚竞回来。
但在把手机翻回去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小心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面容解锁失败了,但屏幕底部弹出了一个"输入密码"的界面。
他又碰了一下屏幕,想把它锁上,但手指滑到了右下角的短视频平台图标上,那个应用系统发了一条消息。
他不小心滑了出来。
林听看到主界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根本没有仔细看,因为他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被"姚竞好像回来了"这个念头吸引了,下意识地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被子上。
那个短视频平台的信息提示只在他视线中停留了不到两秒。
他只看到那个信息框显示出了一堆文字,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昵称。
那个短暂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然后就熄灭了。
他没看到那是自己给每天的千分榜发的维护内容…
姚竞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听已经把手机放回原处了。
他的动作有一点匆忙,但看起来像是在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回去的正常反应。
姚竞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床面上手机的位置,没有说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来,弯下腰凑近了林听的脸,距离近到林听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残留的那种很淡的、像某种木质香料混合了雨后空气的气味。
有点熟悉…
哦对,林听现在穿的是他的衣服。
"你没谈过恋爱吗?"姚竞问。
林听愣了一下。
话题的切换让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定位自己。
"……谈过。"他说。
姚竞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谈过还这么害羞?"
林听的视线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初三的时候……不懂事,一个星期就分手了。"
哦?早恋啊…
"男生还是女生?"姚竞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像是只是好奇的在确认某种信息。
林听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男生。"
姚竞想了想:"为什么分手?"
林听沉默了一瞬。
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大概是因为对方总是在课间做一些他不太喜欢的动作,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不喜欢。"他简短地说,"他总做一些很奇怪的动作。"
姚竞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往前凑了凑。他的嘴唇轻轻地、像是试探什么一样地碰了一下林听的鼻尖。
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在皮肤上停了一下就离开了。
"像这样吗?"姚竞的声音在林听的鼻尖上方传过来。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暂停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暗红色的发梢里泛着暖调的光,桃花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嘴角弯着他已经不止一次觉得姚竞真的很帅气了…
他的鼻尖上还残留着刚才那片温度的触感,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火星落下来又熄灭了,只留下一圈细微的热度。
"……"他张了一下嘴。
"不会。"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稳定了一点,"我是喜欢你的。"
姚竞弯着嘴角看着他。
然后他又凑近了一点,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鼻尖。他的嘴唇贴着林听的耳廓,声音压到了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那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林听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以火山爆发的速度发烫。
他的脸颊已经热到了能煎蛋的程度,嘴唇下意识地又咬住了下嘴唇,这是他紧张的时候刻在骨子里的动作。
但姚竞已经伸出手来,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两侧,把他的嘴唇从牙齿下面解救了出来。
"别咬了。"姚竞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和极轻的、像是按压着什么冲动一样的克制,"为难的话,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听往前倾了一下。
那个动作比林听自己的大脑反应还快。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碰到了姚竞的侧脸,靠近嘴角的位置,他本来想碰的是脸颊正中央,但因为太紧张了角度偏了一点。
那个触碰持续了大概零点几秒就弹开了,林听向后退开了半个身体的宽度,那个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颤着,像一片刚被风吹过还没来得及平静下来的水面。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说出口的声音:"我、我去上个卫生间…"
他从床的另一侧下了地,没有走姚竞坐着的那一侧,绕了半个圈才找到拖鞋。
他往门外走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心跳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一切。浴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他才靠在门板上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耳朵尖到颧骨的整片皮肤都在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色,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因为紧张而湿润了边缘。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刚才碰到姚竞侧脸的位置,那一小片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温度。
他往脸上泼了两次冷水,抬头的时候水滴从下颌线滑落,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然后他听到浴室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板外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林听?你还好吗?"
不太好…
林听看着镜子里那个还在滴水的自己,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映出来的那道影子。
姚竞站在外面。
他跟上来了,那条"尾巴"在门外安静地等着,嘴角大概弯着他最喜欢的那种弧度。
"……我没事。"林听对着镜子说。他伸手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又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那道影子。
它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林听拉开门的时候,姚竞就站在门框旁边。
他换了一件白T恤,大概是过来的时候随手在衣架上拿的,头发还是湿的,尾端的水珠在领口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也不知道他的红头发还掉不掉色了…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环胸,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猜到了他会妥协吧。
"你洗了多久?"姚竞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在里面了。"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温度又有抬头的趋势。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姚竞白T恤的领口上,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没那么久。"
姚竞歪了歪头,像是观察一只刚被从纸箱里放出来的猫一样看了他几秒。
其实林听有时候觉得他和杏仁露有点像…
然后他没有继续追着浴室的话题,而是伸出手,用了很轻的力度握住了林听的手腕。
"来,带你看个东西。"
他握着他往客厅方向走。
林听被他牵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步伐节奏正在不自觉地调整到跟姚竞一致,只是那个人步幅比他大一点,但走得不算快,像是特意在迁就他的速度。
林听被牵着穿过走廊,经过那扇落地窗的时候,中午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两道并排的长条,在流云灰岩板的地面上安静地延伸着。
姚竞在沙发旁边停下来,弯腰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他解锁屏幕的时候很自然地偏了一下角度,没有刻意回避林听的视线。
他划了两下,点开了一个视频,然后把手机递到林听面前。
屏幕上是杏仁露。
那只小鹿色的阿比幼猫正坐在一个纸箱里,两只前爪搭在纸箱边沿,琥珀色的瞳孔仰着看镜头。
画面外有人在喊它的名字,它歪了一下头,耳朵向两边转开,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小的白色乳牙,打完哈欠之后它又蹲回去,用前爪蹭了一下自己的脸。
林听看着那个视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不对…"姚竞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去。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你睡着之后我回去拿东西,顺手拍了一段。"
林听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姚竞今天早上回去过?
在他睡着之后?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在姚竞的床上睡着,姚竞悄无声息地开车回家拿东西、拍了杏仁露的视频、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整个过程里他完全没有醒来过。
一种说不清的、类似"被人温柔地监控着"的感觉从他的胸口升起来,不难受,只是让他感觉到自己在某人视线范围里的边界变得更模糊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他问。
"你睡着之后大概一个小时。"姚竞的语气很轻描淡写,"放心,我锁好门了。"
"我不是在担心门——"林听的话说到一半,感觉到姚竞的手从他的腕侧滑下来,落到了他的手指之间。
那个动作比刚才更慢,像是一步一步地靠近,确认他会不会躲。
林听真的没有躲。
他的指尖在姚竞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被更稳地握住了。
"你看这个。"姚竞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屏幕上的视频进度条。
杏仁露打哈欠之后,视频又往后走了几秒,小猫从纸箱里爬出来了,迈着碎步走到镜头前面,用鼻尖碰了一下手机的边缘。
画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姚竞的声音。那个笑很短,像是被什么柔软的触动了一下才发出来的。
林听听到那个笑声的时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杏仁露,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每分钟多几下的频率变化着。
他能感觉到姚竞的手指正交叉着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在不大的接触面积里均匀地扩散着。
"……你当时笑的那么开心?"林听没有转头,声音落在姚竞耳边的方向。
"嗯。"姚竞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因为它用鼻子碰屏幕的样子跟你低头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像。"
林听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沉默了一下,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客厅落地窗外面的某个远处。
姚竞没有追着要他回应,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面,手指交叠着搁在膝盖附近。
下午的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又柔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厨具碰撞的声响,应该是厨房里有人在准备午餐。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姚竞先松开手了。"你先坐一下,我去看看午餐好了没。"他把手机留在沙发上,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林听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又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握着的那只手,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一样停在他手指的缝隙里。
姚竞的手机就搁在旁边,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着他的轮廓。
林听没有拿起它。他只是靠着沙发靠背,视线落在对面落地窗外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地面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几个念头。
昨晚他对姚竞说了"我喜欢你",姚竞回了一句"我也喜欢你",然后他们就接吻了。
接吻吗?
严格来说是鼻尖被碰了一下,脸颊被碰了一下,再严格来说是他在姚竞的侧脸贴了一瞬。
只是脸贴脸…
但他能感觉到那几秒的温度,比任何"确认关系"的对话都更能让他确定事情已经变化了。
他还感觉到了姚竞话语间留下的那些空隙,像精心布置的落点,让他在每一个迟疑的瞬间都被稳稳地接住。
比如在浴室门口没有追问,比如刚才握着他手的节奏刚好比他习惯的亲密程度快半拍,不越界,但恰好让他在舒适区里多走一步。
他的一部分心知肚明地知道被算计了,但另一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很快漫了上来,把那点警惕融成了温热,沿着血管流走了。
"……有点不妙。"林听对着落地窗轻声说。落地窗没有回答他,但他自己知道,那种"不妙"的感觉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姚竞从厨房方向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那是他快一步从阿姨手里抢过来的,但凡慢一步阿姨就要追着他喊少爷快放下了…
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两碗面、一碟凉菜、两杯冰茶。
他想着这个天气刚睡醒应该是热乎乎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虽然这里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但夏天总在无时无刻让人没有食欲。
碗里的面条码得整整齐齐,配菜的颜色搭配得刚刚好,看起来不像是外卖,更像是有厨师在后台准备过的样子。
"过来吃吧。"姚竞拉开椅子坐下来,自然地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他没有坐到对面,拍的也是自己旁边的位置。
林听走到餐桌旁边,在姚竞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比面对面近了一倍,他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姚竞手肘靠近他身侧时带起的轻微气流。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调味正好不咸不淡,面条的软硬度也是他喜欢的程度。
"好吃。"他说。
姚竞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多吃点。"
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区域。
林听的手机还在楼上充电,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所以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食物上。但每一次他夹菜的时候,手肘偶尔会碰到姚竞的手臂。那个触碰很轻,但每一次都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你下午有排档吗?"姚竞先开口了。
"……没有排档。"林听放下筷子,"昨晚播得晚,今天本来就不打算排档。"
"那你今天没有安排?"
"嗯。"林听点了点头,然后停了一下,"……你呢?"
"下午休息。晚上有个排练,时间不长。"姚竞把筷子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方向。动作间让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碰到了一起…隔着两层布料,但距离足以让林听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今天下午我带你转转吧。"姚竞说,"附近有个湖,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路上景色也不错,傍晚的时候很安静。"
林听想了想,好像他俩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个…约会?或者说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说:"好。"
吃完饭之后林听想去洗碗,但姚竞把碗筷收走了,说"有洗碗机你坐着就行"。
林听在餐桌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跟进了厨房,从洗碗机旁边的柜子里找到了放杯子的小格,把两只玻璃杯放了进去。
姚竞看了一眼阿姨,阿姨有眼色的转身出去打扫卫生了,两个人并肩在厨房里收拾餐具的时候,林听的手机在楼上充电,姚竞的手机在客厅沙发上,他们之间没有第三方的干扰。
安静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脚步声。
"你带我去看湖的时候,"林听在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之后开口了,"杏仁露怎么办?"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它没那么金贵。"
"那你晚上的排练呢?"
"七点开始,我六点四十出门就行。来得及。"
林听点了点头,关上柜门。
他没有立刻转过来,而是背对着姚竞站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姚竞从他身后走过来,距离近到他的后背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胸腔的温度,但还没有完全贴上。
"林听。"姚竞的声音很近。近到林听的耳廓能感觉到说话时带起的气流。
"嗯?"
"你转过来。"
林听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约一个手掌的宽度,姚竞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注视。
然后姚竞伸出手,指腹在他嘴角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有辣椒酱。"他轻声说。
林听的嘴角刚才确实沾了一小点红色的酱汁,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姚竞的指尖沿着那道痕迹擦过去,然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它停在了林听的下唇边缘,指腹的触感在那里轻轻地、像是确认什么一样地停了一下。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姚竞的拇指从他下唇边缘缓慢地滑过,然后收回去了。那个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收回手,说了一句"好了",转身走向客厅的方向:"你去换衣服吧,我们出门。"
林听站在厨房里,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以一种不听话的速度升温。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快步上楼去换衣服了。
他从姚竞衣柜里借了一件薄外套,那个人比他高很多,外套的肩线落在了他的肩膀外侧,披上之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姚竞正站在玄关换鞋。
他看到林听穿着他那件外套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林听肩线外侧的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视线。
"走吧。"他拉开了门。
下午的湖边确实很安静。
柳树的长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动的时候会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涟漪。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了一段距离,没有一直说话。
偶尔姚竞会指一下水面上飞过的鸟,或者林听会蹲下来看一只停在路边栏杆上的蜻蜓。
并排走的时候他们的手背难免会碰到一起,在第一个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缩开,在第二个碰到的时候林听的指尖轻轻抬了一下,在第三个碰到的时候姚竞的手指自然地扣住了他的。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一段没有人指挥的合奏,每一个音符都在对的位置上。
"这个湖…"林听在走到步道尽头的木栈道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光线里比平时更轻一点,"…你经常来吗?"
"还好。"姚竞说,"有时候觉得累了会过来坐一下,挺安静的。"
"确实挺安静的。"林听站在木栈道边缘,看着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向远处。
傍晚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水面染成了一种温润的金色。
他感觉到姚竞还握着他的手,温度从指缝间传过来,均匀地、不急着离开地待在那里。
他们在湖边待到了傍晚将近六点。回去的时候步速比去的时候慢了一点,像是两个人都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的时间。
到家的时候姚竞看了下时间:"我六点四十出门来得及,你先去喂杏仁露,我把它弄回来了,你想看什么随便,电视投屏能用。"
"那你排练结束之后还回来吗?"林听问,但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姚竞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他:"你想让我回来吗?"
林听握着杏仁露猫粮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姚竞的方向,只压低声音说:"不想的话我刚才就不会问了。"
姚竞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
他看着林听从纸袋里舀出猫粮倒进杏仁露的碗里,弯腰的动作让外套的肩线往上提了提。
杏仁露听到猫粮落进碗里的声音,迈着小碎步从猫爬架上跑下来,绕着林听的脚转了两圈才开始低头吃饭。
"那你等我回来。"姚竞说。
排练结束的时候快八点半了。
姚竞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的窗帘被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小条缝隙透进夜色里的光。
杏仁露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看到他的时候耳朵转了转,但没有从扶手上下来。林听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姚竞不记得自己家里有那本书,大概率是他从书架上自己拿的,那些书在书架上只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
听到开门的声音,林听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
"嗯。"姚竞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中央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刚好在他和林听之间的中点,不远不近,但让两个人之间那本翻开书的距离显得比刚才短了一点。
"看什么呢?"
"你书架上的琴谱。"林听把书合上,封面上印着德文标题,"挺旧的。"
"那个是我老师送的。"姚竞偏头看了一眼,"我出国之前会带着。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先看。"
然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浮动着,像是傍晚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些波纹。
姚竞在林听低头把书放平的时候,往他那侧靠近了几寸,膝盖在沙发上压出一道轻微的凹陷。
林听直起身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比刚才近了一倍。
他感觉到姚竞的视线正落在他侧脸上,那个注视带着一种在等他发现些什么的耐心。
其实林听想退回去了…
"……你看什么?"林听没有转头。
"看你。"姚竞说,"今天下午在湖边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穿我那件外套挺好看的。"
林听没有接话。
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耳尖正在往某个温度方向移动。
他真得去看看了…这耳朵天天这种情况是不是有中耳炎啊…
好在姚竞没有继续追。
他靠回沙发靠背上,偏头看着林听的侧脸轮廓,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明天有排档吗?"
"晚上要个播。"
"那我白天带你出去吧,有个地方你想不想去?"
"哪里?"
姚竞说了那个地方的名字,林听不认识。但他在点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节奏。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
公寓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靠在沙发左边,一个坐在沙发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杏仁露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踩着两个人的腿中间的空隙走过去,尾巴扫过姚竞的手背,然后跳到了猫爬架的最高层。
林听低头看着那条晃动的尾巴消失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
"笑什么?"姚竞问。
"没什么。"
"你说。"
林听抿了一下嘴:"……它是不是在提醒我要给猫窝换垫子了?"
"那明天买新的。"
"你跟我一起去?"
"当然跟你一起去。"姚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感觉他们已经这种关系相处很久了一样,他偏头看着林听的方向,桃花眼在暖光下弯着,"你买什么我都跟你去。"
林听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他觉得姚竞看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回来,在沙发中央的凹陷处旁边站了一下。
那个位置刚好是刚才姚竞坐过来的时候陷下去的地方。
他在那个凹陷旁边坐了下来,手指在牛仔裤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
姚竞没有看他。
沉默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他不急着追问,也不急着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听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三指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姚竞手臂外侧的温度正在不紧不慢地漫过来。
姚竞抬起手,落在林听的后颈上。
他的手指顺着林听颈侧的弧度缓慢地向上移动,指腹贴着发际线的边缘蹭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力度把林听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林听没有反抗。他顺着那个力度偏了一下头,然后额头就贴上了姚竞的肩膀。
那个姿势让他能感觉姚竞隔着T恤的布料传过来的温度,比他预想中更稳定,像一棵在傍晚的光线里不会轻易被风摇动的树。
他闭上眼,呼吸的频率慢慢平缓了下来。
"林听…"姚竞的声音很低,像贴近耳膜。
"嗯。"
"我有点想亲你。"
林听头向姚竞肩窝里埋了一下,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客厅里的暖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距离足够短到不需要语言作为桥梁。
姚竞看着林听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碎阴影,然后他低了低头,把嘴唇贴在了林听的上唇上…
没有用力,只是贴了一下,只是这种触觉比任何动作都更有魅力。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中炸开一样…
然后他退开了半寸,又往前了一点。这次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嘴唇微微压了一下又松开,像一个人在靠近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时下意识放轻的力度。
林听的手指在沙发坐垫上攥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温度,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扩散开来。
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坐垫,抬起来碰到了姚竞的手腕,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他碰到纱布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是怕压到什么。
姚竞没有抽回手,只是翻了一下手腕,让手掌朝上,然后握住了林听落下来的手指。
那个吻结束的时候,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浅了半度。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姚竞的拇指正沿着他的指节慢慢地、像在确认形状一样地划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姚竞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下来:"今天开心吗?"
林听没有抬头。
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翘起来,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弧度。
"……嗯。"他说。
窗外的夜色在公寓暖黄色的灯光外面安静地待着,杏仁露在猫爬架的最高层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沿着猫爬架边缘垂下来,尾尖偶尔动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暖光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或许他们早就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