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牵动

第60章 牵动

林听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他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下楼了,因为听到杏仁露在客厅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叫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他扯了扯有些长的裤脚,踩着拖鞋走下楼梯。

那套睡衣还是姚竞的,对他而言大了许多,裤脚太柔软卷不起来,他要时不时提着才能拖到脚踝,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指节。

他走过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杏仁露正蹲在客厅中央,尾巴高高翘着,两只妙脆角像两片雷达一样随着小脑袋转来转去。

林听在楼梯口停下来,看着那只小鹿色的阿比幼猫正在执行它的"夜间巡逻任务"。

它的步伐很小,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闻一闻地板的接缝或者沙发腿的底部,然后继续往前。整个客厅对它来说像是一片新领地,每一个角落都值得被确认一遍。

它走到落地窗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夜色,尾巴的尖端轻轻动了一下,也许是跟之前在林听家的时候景色不同,它聚精会神喵喵叫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转身走了回来,跳上了那组墨绿色丝绒沙发。它的身体在宽大的沙发面上显得格外小,像一小块浅米鹿色的绒布被放在了深绿色的画布上。

它趴下来的时候把前爪交叠着搁在沙发边缘,下巴搭在自己的爪子上,耳朵微微向后转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地方不错"。

林听看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着拍下了一张照片,他觉得杏仁露在这种环境下确实更有气质了,特别是趴在那张宽阔的沙发上的时候。

他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杏仁露的耳背。小猫的耳朵在他的指尖碰到的瞬间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掌靠近了,它便亲昵地把整个侧脸贴上了他的掌心,然后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林听蹲在沙发旁边,被杏仁露的呼噜声包围着,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几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姚竞上去有一会儿了,说是洗完澡要换一下手上的纱布。林听想起那只手,手心那道划伤在暖光灯下泛着浅红色的痕迹,纱布缠了好几层。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看看,但觉得那样好像会显得他太过紧张,于是他又蹲了一会儿,等杏仁露从沙发上跳下来继续它的巡逻了,他才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这个松散的裤脚总让他有一种提着裙摆的错觉。

走廊的灯亮着,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大概两指宽的缝隙,暖黄色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

林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水流的声音,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洗手台边沿的东西。

一小团换下来的纱布被放在白色陶瓷的台面上,它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听的视线落在那团纱布上,起初只是扫了一眼,但下一秒他注意到了细节。

纱布中间最深的血迹不是在伤口对应的位置,而是在两端。

中间那一整片反而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极淡的浅黄色组织液的痕迹。边缘有一些断续的血点,颜色偏暗,看起来有些陈旧了。

他微微蹙起眉。

这个纱布的痕迹跟他预想中不太一样。如果是这么多天还没愈合的划伤伤口渗血,血迹应该在中间最重、往两边逐渐变淡。

但这团纱布上的痕迹分布恰好相反,中间几乎很干净,只有两端有些暗色的血痕。

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从林听的后脑勺慢慢升起来。

他盯着那团纱布,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没想清楚那个念头到底是什么形状,姚竞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过来了。

"你怎么上来了?"

林听猛地抬起头。

姚竞正站在洗手台旁边,刚把新的纱布缠好最后一圈,另一只手正把台面上那团旧纱布抓起来塞进垃圾桶。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收拾一下的正常反应,但他的视线落在林听脸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在林听还没有完全做出反应之前就被他收了起来。

他笑着往门口走了两步,用那只刚缠好纱布的手很自然地勾了勾林听的手指:"玩累了吗?饿不饿?还是要休息?"

林听的注意力被那个触碰带偏了半拍。他低头看了一眼姚竞手上新换的纱布,纯白整洁,边角收得平整。

"……你的手可以碰水了?"他下意识地问。

姚竞已经把他往卧室外面带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推着他走:"有防水贴,而且伤得不深,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林听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

那团纱布已经被埋在了其他杂物的下面,看不见了。

"怎么了?"姚竞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垃圾桶方向看了一眼,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日常调子,"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垃圾桶做什么?怕我伤口感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没有。"林听摇了摇头。

那个不太舒服的念头,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被他放走了。

姚竞已经把他带到了房间里,空调的温度刚好,微微能感受到两人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道把他包围住,一切都显得安稳的状态,让他觉得那些纱布上的细节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姚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弯起来的弧度跟平时一样,"走吧,杏仁露呢?它在楼下吗?"

林听的注意力被彻底带走了。

他跟在姚竞旁边往楼下走的时候,脑子里那团纱布的影子正在慢慢变淡。

但姚竞走在他后面一步的位置,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楼梯拐角的暗影里敛去了一些,他回头若有所思的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他在想今天在餐桌上的事。

姚竞让阿姨提前准备了清淡的家常菜,没有太油腻也没有太辣的,配了一碗汤。

林听低头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放下了筷子,看着姚竞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汤。

"……你的手还疼吗?"他问。

姚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林听那句话里有"我下午排练的时候手很疼"的回音,那是他今天凌晨装可怜的时候说过的话,正在被林听放在心里反复翻看。

林听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记住了那个细节,而且把它跟当下的画面连在了一起。

他放下筷子,露出一个带些疲惫的笑意:"没什么事了,已经没有刚受伤的时候那么痛了。"

"你们排练我可以去旁听吗?"林听几乎没有犹豫,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姚竞看着他。

暖光灯打在林听的侧脸上,把那层浅红色的温度照得清清楚楚。

姚竞忽然觉得,不枉费他在自己这只手掌上下了这么多“功夫”。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点克制的柔和:"当然可以,你来的话,我会拉得更好一些。"

然后就是现在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林听坐的位置比上一次更近了一些,他的腿在沙发坐垫上微微屈着,脚踝交叠着搁在沙发边缘。

姚竞坐在他旁边,手臂横在沙发靠背后面,距离林听的肩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杏仁露已经完成了它的夜间巡逻任务,正蹲在落地窗旁边的猫爬架第二层上舔自己的前爪,尾巴从猫爬架边缘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

客厅里的暖光灯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光,沙发对面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哑光质感。

窗外远处能看到城市边缘的灯光,像一条被拉成水平线的光带,在夏夜的空气里微微地亮着。

"这次怎么离我这么近?今天早上还恨不得离我八百里远呢…"姚竞偏头看着他。

林听正在低头看沙发上的丝绒纹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那是因为紧张。"他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补了一句,"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你确实很吓人…"

"怕成这样?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也没有。"林听的视线又落回手指上,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我只是觉得你来找我的时候……挺突然的。"

姚竞笑了一声,像是被逗笑了般放松自己,然后一脑袋靠在了林听肩膀上:"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着林听,桃花眼里有一种不闪不避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的认真,"你已经让我提心吊胆的等了一整天了…"

林听心里想着这个小孩儿真是…

他也没给自己很多时间啊…

难道不是他一直在推着自己走吗?

但林听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姚竞碰到。

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沿着他的手臂外侧缓慢地划过去,像在水面上画一道没有终点的线。

"……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林听忽然开口了。

姚竞的手指停住了。

"哪样说?"

"你问我…你是不是没有一点值得我挽留的地方。"林听把这句复述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你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可能不会喜欢你吗?"

姚竞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拇指在纱布的边角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想起那时的场景…

林听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喜欢你",但声音太小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姚竞当时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说:还不够。

不是因为林听说的不够真诚,相反,他很真诚。

但他觉得这个人需要被推一把。

他习惯把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放在一个盒子里,反复打开盖子检查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还完好无损,然后再盖上。

姚竞知道,如果他今天什么都不说,等林听自己整理好状态再问他,那个盒子可能会被再盖上三次、十次、无数次。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以退为进,然后把选择权放在林听的手心里…

当你把整个重量悄悄移开,对方才会有机会填补那个空隙。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确实在担心。"姚竞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听起来像是某种不愿意承认的脆弱,"担心你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才不说话的,担心你觉得只要应付我一下就好了。"

林听的视线抬起来了。

他看着姚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暖光灯下微微低垂着,仿佛将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藏在心底。

他不知道姚竞此刻内心的真实运行轨迹,那些伤口边缘的暗色血迹和精密排演过的台词间隙。

他只知道看到姚竞说"担心"的样子,他的心脏像被一根细线从中间勒了一下,自己的心被牵动了。

"我不会那样对你。"林听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坚定。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往姚竞的方向移动,指尖碰到了他缠着纱布的手背,那个触感让他的指尖蜷了一下。

"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覆盖那个问题的表述,"我其实也想了好久怎么跟你说,但是…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

"那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吗?"姚竞的声音放轻了,“说你想说的话。”

林听抿了一下嘴唇。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想说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其实很慌。但不是因为不想回你,是因为…"他顿了一下,"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怕盲目又冲动的选择后会陷入两难。"

窗外远处的城市光带在夜色里微微亮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姚竞在林听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沿着林听的指尖一路滑过去,扣住了他。

他说:"相信我,也相信自己。"他的手心贴着林听的掌心,纱布的触感隔着一层棉花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暖意和一点粗糙的边角。

林听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在安静中听到自己心跳的幅度正在缓缓恢复。

然后他感觉姚竞凑近了,他只是感觉到耳朵边上有声音传过来:"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林听好像知道姚竞指的是哪个部分,关于那场对话的大部分他都记得。

"……我说,我可以和你谈恋爱吗?"林听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号。

姚竞的肩膀在他旁边轻轻震了一下:“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当时在想,你明明看起来那么怕说出口的一个人,说了之后你整个人都在抖,我当时觉得你好可爱。"

林听把视线从交握的手上移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他偏了偏头把脸颊贴在姚竞的头发上。

"你总是欺负我…"他说。

“因为你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心里,我敲不开门,只能撬锁了。”

林听的声音闷在他肩膀的布料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软:"借口…"

"看出来了?"姚竞偏头看着他发顶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欺负你也有意思…"

林听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姚竞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哼…”

杏仁露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着地毯走到沙发旁边,蹲在两个人的脚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团成一个毛球贴着他俩的脚踝卧下了。

林听用脚趾轻轻碰了碰它的背部,它甩了一下尾巴作为回应。

"姚竞。"林听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肩膀的布料里,听起来有一点含糊。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姚竞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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