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二考风波（下）

谣言永远比任何东西都先来一步。

姚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天从下午排练一直练到晚上七点多，指挥老师对《四季·冬》的某个段落处理提出了新的要求，他反复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让那个换把的衔接达到指挥满意的程度。

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跟宋野约好了去城郊那家新开的温泉泡一泡，排练完浑身僵硬，泡个热水能缓解一下。

手机被他塞进了储物柜里，振动模式，跟外界隔绝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当他泡完温泉出来擦着头发打开手机的时候，锁屏界面上堆了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姚竞当场两眼一黑，宋野还以为他是泡了太久低血糖了。

有江灿的、有小雨姐的、有箜弦的、还有几个常联系打pk或者连麦的同事发来的，前摇一个比一个长。

他看着那串红点，点开了江灿的消息。

江灿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语气已经从"竞哥你看到了吗"升级到了"你赶紧看看吧"。

他点开了短视频平台。

果然人红是非多…

私信爆炸了…

后台的消息数量是平时的五倍以上，有粉丝发来的、有大粉或者管理发来的，还有很多显示为"未关注人消息"的陌生账号涌进来，堆满了整个收件箱。

他划了大概五页，那些消息的内容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太想看到的画面：

"W.竞你是不是被鹤星打压了？"

"说句话啊到底什么情况"

"鹤星让你去考核号二考是故意的吧？"

"你要是被欺负了就说一声，我们帮你冲"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避嫌了吗这是"

姚竞皱着眉往下划了几条，又切到首页刷了一下。

一个号称"语音厅不搬瓜会死"的营销号发了一条标题："W.竞二考事件全梳理｜鹤星到底是真心负责还是故意打压？"点赞量已经超过了十多万。

评论区的热评第一排写着：“让新头部去考核号二考有点过分了吧？”

【鹤星平时看着挺温和的，没想到对新人下手这么狠啊。】

【二考去考核号，这不就是变相发配训练营？】

【我早就说头部都不会真心带新人，都是一边吸流量一边踩。W.竞这波是真的惨，流量大就被搞。】

姚竞看着那些评论，眉头慢慢皱紧了。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标题更大的贴子，那种字体占满整个画面的大字报排版："W.竞隐身后鹤星单方面澄清：到底是开玩笑还是做贼心虚？"

配图是林听直播时的截图，画面里青白渐变长衫的皮套表情被定格在一个微微蹙眉的瞬间，截图的选取让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某种被逼无奈的辩解。评论区更乱了…

【鹤星现在才解释太晚了吧】

【不懂就问他俩之前不是还师徒情深嘛？昨天我看点竞还给林听过任务呢】

【这波操作看不懂，二考去考核号不是鹤星自己提的吗】

【我两个主播都关注，别瞎带节奏了求求了】

【我磕cp的运气belike…】

【笑死了楼上，磕上他俩也是牙口够好的】

【不是为什么只攻击鹤星啊？点竞就这么美美隐身了吗？】

姚竞继续往下划。

在他的一个二创切片的评论区下面，有人留了一段几百字的评论，逐条分析了鹤星的"打压动机"。

从"因为W.竞流量起来了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资源"到"作为考官有天然的权力优势可以刁难新人"，每一条看起来都像一个被反复打磨过多次的论点。

那段评论下面跟着一大串"支持""说得对""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

还有几条更直接的，出现在林听粉丝群的公开截图里："原来鹤星平时对新人那么好都是装的啊？”

“人前的时候那么温柔，私下让新头部去二考？”

“666好大一出戏。"

“鹤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刺同事了吧？虚拟圈真是没有记忆。”

姚竞看到最后几条的时候，手机从他手里滑了一下，掉到了温泉休息室的木质长凳上。

他低头捡起来，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啧…

就这么屁大点的事儿…

他现在大致能拼出事件的全貌了。

起因是有新粉去决声官号问姚竞二考的时间，但官号回复具体去哪里考要等竞老师确认哦～

然后他去二考有可能去考核号的消息被粉丝无意间传了出来，然后被有心人加工成了"鹤星打压W.竞"。

林听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播做了澄清，但澄清只针对他自己的直播间范围内的观众，没有覆盖到外面那些被大字报和营销号覆盖的圈层。

而那些在外面发酵的节奏，已经从他的私信量级扩散到了两个人都可能无法控制的规模。

他拿起手机翻到聊天记录。

江灿在一个小时前把小雨姐的对话截图发到了他们的三人群里。

截图上小雨姐发了一句"陈姐说鹤星那边会自己处理"，后面跟着小雨姐的一个"？"。

江灿在下一条回复："小雨姐，鹤星直播澄清的时候也没跟你们同步吧？"

小雨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了一条："我们这边确实没收到任何提前同步的信息。我现在去找陈姐确认一下。"

紧接着小雨姐把陈姐的聊天记录截图直接甩到了群里。

屏幕上整齐排列着几行字——陈姐说"鹤星这边会处理"，小雨姐回了一句"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姚竞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胃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太舒适的方式往下沉。

林听在直播里做了澄清？

在他不知情、在小雨姐不知情、在所有人都没有同步信息的情况下。

那个人想自己把事情扛下来。

他能理解林听因为不想给他增加压力，不想在他排练的关键时期让他分心。

但他的处理方式只覆盖了"在他直播间里的人"，而外面那些没有被覆盖到的声音正在像一层被风推着走的灰一样铺开。

姚竞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出了休息室，他找了个安静角落，直接拨了小雨姐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小雨姐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我还在整理信息"的匆忙："你终于有时间看手机了？"

"陈姐的消息是怎么回事？"姚竞的声音很稳，"鹤星那边在直播的时候做了什么？"

小雨姐在电话那头快速总结了一遍：陈姐说由林听自己处理，林听就在直播里承认了是开玩笑，说让姚竞去决声考二考，希望大家轻轻揭过这个话题。

直播间的观众大部分接受了，但外面的节奏没有同步覆盖。

营销号和大字报已经铺开了一段时间，发酵的规模在过去的两个多小时里翻了倍。

私信和评论区目前基本都是关于这个话题的攻击，姚竞那边的私信后台也堆满了未读消息。

"……"姚竞感觉到自己在听小雨姐说话的过程中，那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拼合在一起。

"陈姐的意思是让鹤星自己处理，省得你觉得被施压——"小雨姐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但鹤星那边好像没跟任何人同步处理方案，连陈姐那边都是在直播前才知道他要说什么的。"

姚竞靠在走廊墙壁上，感觉到手机壳的边缘正在硌着他的掌心。

“所以陈姐在直播前就知道了，但她也没管是吧？”

“是的，挺武断的说是。”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夜灯上，那圈暖黄色的光圈在深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雨姐，"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联系陈姐，说今晚我会开播。让鹤星那边的人不要动，我来处理，稿子什么的框架我会发给你看一遍。"

小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这事儿跟你的关系不算小，但你现在出来说的话——"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姚竞的声音稳住了，"你把陈姐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去跟她对接。"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一分钟，夜灯的光在他脚下的地面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形区域。

他不打算让林听一个人站在那片被发酵的灰里。

手机震了一下，陈姐的名片推送过来了。他点了添加，备注"W.竞，关于今晚直播"。

十五分钟后姚竞坐在了酒店的房间里。

他今天没有回家，温泉酒店订了一间过夜。

房间不大，跟普通酒店没什么两样，只是0压床垫坐起来更软一些。

他把手机架在书桌前面，连上了移动热点，打开软件打开了电台直播。

开播前他给林听发了一条消息："我开播了，你别看那些私信了。"

过了十几秒林听回了一个问号。

姚竞没有回那条问号。

他点了开播。

直播间亮起来的时候，在线人数的增长速度快得惊人。

他从开播到现在不到三十秒，数字已经飙过了一万+。

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了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但那些碎片——"鹤星""二考""打压""澄清""到底怎么回事"从刷屏的间隙里漏出来，像一层正在逼近的浪。

姚竞打开的是电台直播，他在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而且他也没提前报备要播三次，只能先用电台凑合一下。

他面对镜头说了一句话："今晚的直播只说一件事，其他的明天再聊。"

弹幕停了一拍，然后加速了。

姚竞的声线稳在一个不太高的音区，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留有短暂的停顿。

他先确认了几件事：第一，"二考"本身是他自己的失误，笑场在先，考官要求二考符合流程。

第二，去考核号这个选择——"是鹤星老师问我要不要去考核号考的。这个话肯定是开玩笑的，但我考虑到的是考核号是他的主场，他要亲自确认我的状态是不是还在线，我觉得这不是打压，这是一位考官对自己考进厅的歌手负责任的表现。"

弹幕有人刷"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姚竞扫了一眼那条弹幕，语气不变："这个时间问题卡的确实尴尬这个我得和鹤星老师道歉，因为我三次的原因手机一直不在身边。我刚看到消息，刚处理完就开播了。”

“还有就是我不喜欢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乱说话。"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弹幕里的那些碎片…

【所以你俩以后要避嫌么】

【大家听哥酱指挥，两个老师关系很好的】

【到底是不是打压啊？】

【新头部还是不敢和顶流叫板吧】

【哥酱不会是被约谈了吧】

【不要理会HZCZ啊宝贝们，我们专注自家，刷到恶意揣测直接点点举报就好了】

然后他往前凑了一点点，来回划了几下弹幕，让那双桃花眼在屏幕的下显得阴郁了一些："我要说清楚一件事。鹤星老师是我入行的考官，也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我非常尊重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用'打压'这个词来形容他，因为这个词跟他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在说"非常尊重的人"的时候微微压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的重量放在了那几个字上。

他知道有一些人会从那个停顿里读出别的意思，他不介意。

他继续说："任何在带节奏的人，我劝你们去看看自己最近的生活是不是太空了。有空在这边编故事，不如去做点对自己有用的事。我今天言尽于此。二考的事我会按流程处理，去决声厅考，该考什么考什么。宝贝儿们也不用再帮我'维权'了，因为我确实没收到什么不好的对待。"

“而且目前为止我收到的恶意都是来自于私信，所以宝贝儿们如果再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不用理，或者直接点举报也行。”

他说完之后轻轻靠回椅背，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一万三。

弹幕里还有零星的质疑在刷，但已经被大片的"支持""相信你"的评论压下去了。

姚竞没有继续看弹幕。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松弛："今晚就到这里。明天排练，我还要早起，大家早点睡。"

【哥酱再见！今天播了两场已经很累了】

【他两场加一起也才四个小时吧？而且都是电台，你们粉丝别太溺爱】

【再说一次哥酱三次是有工作的】

【哥酱和鹤星老师是师徒诶，关系一直都很好，不懂为什么在质疑】

【家姐们点点举报】

【听着像卖惨不像澄清，这岂不是更把鹤星衬托的格局小吗？】

【今天的举报就是你了楼上！】

“好了宝贝儿们，我们晚安，不理那些带节奏的黑子了好不好？”

评论又一水的在刷“哥酱晚安。”

点了下播后看着一瞬间变得漆黑的直播间，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破地方简直太不方便了，所有东西都需要靠直播或者发作品来澄清，每一个官号都跟死了一样。

平时没事的时候左一右一个的需要歌手配合，现在出事了反倒安静了…

姚竞现在想发一份律师函把所有人除了林听都告上法庭！

开庭的时候都得带上他们那个破官号！

酒店的空调在房间里嗡嗡地吹着冷风，窗外的夜色在窗帘后面安静地铺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了一句："你睡了吗？"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又消失了，又弹出来…

就这样反复了两三次，像一个人在输入框里反复打字又删除。

最后林听发来了一条很短的消息："没有。"

姚竞看着那两个字，察觉出了林听的心情不太好，明明上一次打视频的时候他刚哄好…

于是他打了一句："我处理好了，你别看评论了。"

林听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开播？"姚竞想了想，回了一句："因为你也没告诉我你要直播澄清。"

那行字发出去之后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听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像是憋了很久才打出来的句子："我本来想自己处理的我不想你在这边排练的时候还分心但我没有处理好我应该先跟你商量的。"

姚竞看着那行字，靠在酒店床头的靠枕上，感觉到他刚才在直播里说的那句"我非常尊重的人"其实比他自己想象中更接近于某些真实的想法，那些他已经放在心里发酵了好一阵子的东西。

"你下次想处理什么的时候，"他在输入框里敲字，"跟我说一声，我看到了肯定第一时间回你，如果我没回你你一定要和团队沟通好了再出手，好吗？"

发完这行字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目光没有焦距的发了会儿呆。

但其实林听那个堪比草台班子的团队也没什么好沟通的…

他想，林听的团队确实是一个草台班子，但那个人自己有在努力地学着怎么在那些杂乱的声音里找到稳定的落脚点。

而他已经决定，下一次那些声音再涌过来的时候，不管他在排练厅、温泉、还是某个时差颠倒的深夜…

他会更快地看到它。

因为那阵风在刮向林听的方向时，他不想让自己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