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启程

姚竞把头发染回来了。

他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姚竞踩着拖鞋走进来的脚步声。

应该是姚竞出门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因为正在调麦克风的增益，手指在旋钮上缓慢地转动着，直到那层细微的底噪被压到了合适的范围。

他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

姚竞站在门口，柔顺的头发贴在额前。

刚染完的那种黑在暖光灯下泛着一点冷调的光泽，像某种被水洗过的深色矿石。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林听在那一瞬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染回来了？"

"因为演出的时候乐团不可以有特殊发色啊。"姚竞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让林听能更清楚地看到新染的发色，"怎么样，好看吗？"

林听伸手摸了一下。

黑发比红发看起来更生硬一些，在灯下泛着光泽。他的指腹落在姚竞的发尾上，顺着发丝的弧度往下滑了半寸，那些发丝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感觉一下子变年轻了呢…"

姚竞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我以前很老吗？"

"不是老。"林听的指尖还停在他的发尾上没有收回来，"是红发看起来比较成熟一点吧，黑发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你还是个大学生。"

姚竞低下头，让林听的手指能更顺当地穿过他的发尾。他的声音从弯腰的姿势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我一直都是大学生。"

"我知道。"林听的指尖在他发尾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只是以前不太能感觉到。"

姚竞在出发那天早上，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抱着林听不撒手。

秦应空和宋野站在旁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幅画面，表情在嫌弃和呕吐之间反复切换。

姚竞的行李已经托运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黑发在机场的冷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把额头埋进林听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声音闷在衣领和发丝之间："我舍不得你…"

林听的手掌落在姚竞的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那件薄外套下面的体温正在透过布料传过来，稳定而温热。

他的手掌沿着姚竞的肩胛骨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科动物。

秦应空和宋野站在旁边，表情各异。秦应空凑近宋野耳边，用一种接近气声压低音量的声音说："他手机到了国外就自己爆炸了？不能用了？"

宋野用同样的嗓门回了一句："他是傻逼。"

秦应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黑发的姚竞这种时候显得似乎更需要安慰，"演出结束不就回来了吗？而且到了那边也可以打视频也可以聊天，跟在江沪没什么区别。"

姚竞没有动。

他的鼻尖在林听的颈窝里蹭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气味，又像只是不想松开那个距离。

"不一样…"他说。

林听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

他继续拍着他的后背，直到机场广播开始催促登机。姚竞在他耳边留下一句"我到了给你发消息"，然后才松开手，往登机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膝盖带动小腿肩膀微微晃着，只是黑发在冷白光下显得很亮，然后他转过拐角，消失在登机通道里。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感觉到那层持续了几天的温热正在缓慢地从这个空间里撤离。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个拐角的方向，空荡荡的登机通道尽头已经没有人影了，只剩下地面上的指示标线在冷白光下延伸到远处。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姚竞发来的消息："我刚过安检。你回去路上小心。"

林听低头打字："好。到了跟我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外面是一个灰蓝色的晴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暖白色的光带。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林听推开门，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客厅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的靠枕维持着昨天他坐过的角度，茶几上放着半杯早上没喝完的水。

杏仁露…

早就已经被姚竞带回他自己家了，设备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

整个空间里没有姚竞、没有杏仁露，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轻响。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空旷。

那种空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这个屋子他已经住了快一年，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他对这种安静应该是熟悉的。

但此刻的安静比以前的安静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有一张被抽走了的毯子的轮廓还留在空气里，让他知道某个位置原本是有温度的。

他想起姚竞坐在沙发上看谱子的样子，想起他靠在门框上等自己发现新发色的样子，想起他抱着自己不撒手说"舍不得"的声音。

那些画面在客厅的安静里依次亮了一下又熄灭，像在暗室里被快速翻过的幻灯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准备拿点水果一会儿排档的时候吃。

他的手刚碰到保鲜盒的盖子，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房东阿姨"。

他有点疑惑。

房东阿姨早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平时除了交房租根本不联系。

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他接起来，声音尽量维持着一种平常心："喂，阿姨？"

房东阿姨的声音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语调，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犹豫："小林呀，最近怎么样呀？"

"挺好的啊。"林听靠在料理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阿姨，怎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房东阿姨开口了："是这样的呀…这个房子呢，阿姨准备卖掉啦。"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听消化这句话，"因为……阿姨的儿子马上要结婚了嘛……所以……你晓得的吧？"

林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句话的影响范围。

房子要卖掉了。

所以他需要搬家。

在他刚刚送走姚竞的同一天。

他的视线落在冰箱里那盒切好的芒果上，忽然觉得那个黄色的果肉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一些，亮得让他觉得有点刺眼。

"……这么着急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以一个不太舒服的速度往下沉。

房东阿姨急忙说："你也不要太急呀，阿姨不是赶你走…就是先跟你说一声。房租和押金阿姨都会退给你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你找到下一个房子再搬也不迟，阿姨给你退整月房租。"

林听沉默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手机壳的边缘正在硌着他的掌心。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轻一点："……好的，阿姨。我知道了。谢谢您提前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他看着冰箱门上的指纹痕迹在冷光灯下泛着细微的油光，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团不太明确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涨起来。

他关上了冰箱门，走到客厅里，点开了租房软件，屏幕光在安静的客厅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他划了几页，看不进去。

那些房子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太旧，每一个条件都像一根细刺，让他刚想投入注意力就被扎回来了。

他干脆把所有窗口都划掉了，手机熄屏，然后把它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今天格外的心烦…

他捂了一下自己的脸。

掌心贴着眼皮的温度让他短暂地回到了一个黑暗里，那个黑暗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他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周亦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对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

周亦航是林听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两个人毕业后都没有继续本专业的工作，一个做了主播，一个做了房产中介。

说起来，林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就是周亦航帮忙找的。

林听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周亦航安静地听完，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啊？"的惊讶："这大姨怎么不提前说啊？这么突然？"

林听靠着沙发靠背，手指在抱枕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吧……人家这不是提前跟我说了吗？而且押金和房租都退给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周亦航叹了口气："行吧，你别急，等我一会儿回去给你找。你的预算是多少？还有什么要求？"

林听报了预算区间和几个基本条件——离现在住的地方不要太远、最好有地下室或者隔音好的房间、采光不要太差。

周亦航一一记下，在电话那头"嗯嗯"了几声，然后说："行，我一会儿回去就帮你筛，明天给你发几个选项。"

挂了电话之后林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

客厅的安静持续地在周围铺着，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把他手臂上那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吹得纹路更清晰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

遥控器的按键在他的指尖下发出清脆的"滴"声，冷风更密地灌下来，但那种"心里有团火"的感觉没有完全消散。

他也不知道那团火是来自于"姚竞走了"还是"房子要卖了"，或者两者混在一起形成的某种比单一事件更复杂的重压。

晚上七点，林听准时开了播。

直播间亮起来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皮套的姿态，让自己的表情比实际心情更轻松一些。

"晚上好啊大家。"他的声音在声卡的优化下传出来，清冷的、温润的质地，像平时一样平稳，"今天晚了一点点，设备有点小问题。"

他照例唱了一个小时的歌。

青白渐变长衫在暖光灯下泛着熟悉的柔和光泽，暮色背景把整个画面框进了一种安静的色调里。

但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一些，在换歌的间隙里视线会短暂地失焦。

他唱完第三首歌的时候，在间奏里低头喝了一口水，扫了一眼在线观众面板。

以往开播前几分钟里会准时亮起来的那个榜一的位置，那个叫"路"的ID经常会在开播时刷几个高等级礼物帮他过人气开场，今天一直没有出现。

他看了一眼在线列表，确实没有那个全黑的头像，大概是来晚了吧。

也许是想要一个熟悉的锚点，在那些看不见的"路"的礼物里，重新确认今晚的节奏依然可以被什么稳定的东西接住。

但那个锚点今天不在。

他低头把水杯放回原位，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像是踩空了半级台阶一样的空心感。

"今天状态不太好，"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一个很近的人解释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情，"因为最近事情有点多……如果给你们传递了不好的情绪，大家要见谅。"

【没关系的老大，不要太累】

【星星累了就休息】

【不要道歉，最近事情真的好多】

【星星不要有压力】

他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在麦上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第一万次觉得自己的粉丝真的很好。

天下第一好，姚竞天下第二好…

今天是家庭日，不用跟别的主播连线打PK。

他只需要和粉丝互动、聊天、一起看视频。他应召粉丝的要求把投屏打开了，带着粉丝刷了一会儿跟自己有关的二创视频。

那些视频大部分是粉丝剪的，配着不同风格的BGM和他的直播切片画面，他在看的时候偶尔会笑一下，说"这个剪得好好""谁做的呀""这条弹幕我当时刷到了"。

弹幕一直在配合着他，像一层持续涌动的浪花，把整个直播间的节奏稳稳地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有一个弹幕说"鹤星哥想看你的推荐页"，他想了想，说"行，给你们看一眼"。

他切到了自己的短视频主界面，大号的推荐页内容很单调，因为大部分是直播切片、音乐翻唱、还有一些二创剪辑。

他除了这些东西很少点赞，很少收藏，刷过的内容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最近多了一些穿搭类的视频，因为他在主页搜索过几次"男生夏季穿搭"和"怎么提升穿搭品味"，算法就把相关的推送整合进来了。

刷了大概五六条，都是正常的穿搭视频。

继续往下划。

然后他的拇指停住了，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半小时前发布"的动态，缩略图里是一扇窗，窗外是阳光，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发布者的ID是"W.竞"，IP显示在"柏林"。

他盯着那个缩略图看了一瞬，然后点开了。

视频不长，大概二十几秒。

第一张动图是窗外的景色，一个陌生的城市在阳光里铺展开来，屋顶是灰色的瓦片，远处能看到某个教堂的尖顶。

第二张是酒店房间的一角，床头柜上放着那把琴盒，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琴盒的边角上。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姚竞侧身靠在窗台上，黑发在阳光下显得比在室内更亮一些，他的视线看向镜头外的方向，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弧度，旁边露出半只搭在窗台上的手，应该是宋野的。

画面在第三张动图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那个逆光的窗台前面，有什么东西停住了，没有急着离开。

林听看着屏幕，感觉到自己的拇指还停在那条视频上。

他的耳边是视频配的背景音乐，直播间里粉丝们正在刷弹幕："点竞更新了""柏林好美""他怎么黑发了"。

那些文字从屏幕边缘流过，但他的视线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他看到窗台逆光里映着那张熟悉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下面藏着什么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的东西。

他在想——如果姚竞现在在他身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如果姚竞在。

他会坐在客厅沙发的同一侧，他会在他直播的时候安静地待在门外等，他会在他说"今天状态不好"的时候用温热的手掌碰一下他的后颈，他会帮他解决房子的问题，他会抱着他说"舍不得"然后让他先松开手。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

它清晰到让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看到对面有一扇被灯照亮的门，但自己还在门框的这一侧。

他在麦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了视线。"……是竞老师。"他开口了，声音在声卡的优化下依然带着那种清冷的温和，"他在柏林了，那边看起来天气挺好的。"

弹幕还在刷，但林听已经把那扇窗台的画面轻轻收进了手机壳后面，那个念头留在了某个不会被镜头扫到的角落。

姚竞在照片里对着窗外的阳光笑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个人守着一台屏幕，反反复复地确认那条动态的发布时间，并在他没法如期赴约的那些时间里想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