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变故

第82章 变故

姚竞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乐团巡演的日程表排到了下个月中旬,排练从每周三次加到了五次,指挥在最后一次走台时对第三乐章的处理提出了新的见解要求,姚竞连续两个晚上练到凌晨,才把那段节奏调整到两个人都觉得完美要求的幅度。

直播那边也不能断,小雨姐的意思是巡演期间的排档可以缩减但不能完全停,否则回来之后的热度需要重新从零堆起。

姚竞每天的日程被切割成琴房、排练厅、设备室、公寓之间的快速穿梭,他有时候甚至在车上看谱子,在排练间隙回消息,在设备室和卧室之间切换的频率比换衣服还高。

与此同时,他和林听之间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

那种“该更进一步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迈”的拉扯感越来越清晰,每次他靠近林听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对方比他更早地察觉到那道边界的存在,但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去碰那道边界。

然后姚可寻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天下午姚竞刚结束一场排练,准备早点回家休息,结果正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冒出了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来电显示上“父亲”两个字在跳动,他有些奇怪。

他点了接听,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举到耳边,姚可寻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简短而利落:“这几天回家住一段时间,有事情要和你说。”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姚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父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

如果事情不严重,他会说“有空回来一趟”或者“周末回家吃个饭”。

但“回家住一段时间”这个表述,以及说完之后不等他回应就直接挂断电话的举动,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意味着那通电话承载的信息密度远高于他平时的日常通话。

姚竞没有立刻踩油门…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在红灯转为绿灯之后靠边停了下来,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听发了一条微信:“我回一趟家,晚点联系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副驾,掉转方向,往私宅区的方向开。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过了几遍最近的事。

直播一直在按规矩走,没有什么违规内容。

作品最近发得少,也没有踩任何敏感话题。

跟秦应空他们聚餐的次数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他父亲应该不太可能从社交频率上找到什么突破口。

他想到了去年那次。

他在国外度假的时候发了一条追鲸鱼潜水的短视频,没过多久他父亲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说国内某地正在发洪水,他那种“享受生活”的内容在当时的平台语境里显得不合时宜。

姚竞当时被骂得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父亲生气的点不在于他发的那条视频本身,而在于他没有提前判断平台舆论场的敏感度。

那么这一次呢?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了。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踩下刹车。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安全带收紧了,在胸前勒出一道他感觉到的清晰压力。

幸好这条路已经在私宅区范围内了,前后都没有其他车。

姚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表面多停留了两秒,他用手指重新握紧了方向盘,感觉到了自己手指尖传到方向盘上的那层细微的振动。

问题在于他最近的轨迹里多了一个明确的人——

林听。

他和他母亲关系不错,但这不代表他父亲能够接受。

他母亲当时的态度更多是一种“我尊重你的选择”式的包容,而不是“我完全认同这件事”。

但他父亲不一样…

他父亲的性格是那种如果他认为某件事不合规,他不会先讨论再决定,他会先划定一条线,然后让人在线的那一侧自己反省。

姚竞曾经看到过他父亲在董事会上处理类似的状况,先把对方逼到一个狭窄的角落,等对方自己意识到无法继续往前走了,再给一条退路。

姚竞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正在方向盘表面停留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听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林听接了。

“喂?”

跟他每天接电话时的第一句没什么区别,但姚竞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浅了半度。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中要更紧一些:“我给你买了回京州的机票,今晚六点半的。你收拾一下行李,我让宋野去接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听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发生什么事了?”

姚竞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棵行道树的树冠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移动的光点。

“你先按我说的办,”他说,“你的设备家里那边有吗?没有的话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套过去。”

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林听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着翻找什么。

“有,”林听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老家那边有一套备用的。”然后他停了一下,“杏仁露怎么办?”

姚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它到时候再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放低了,“你安全就行。到了给我发消息。”

电话挂断之后姚竞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发动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了林听的公寓楼下,在车里等着,直到他看到宋野的车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停在了门口,然后他看到林听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从楼里走出来。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宋野的车里,然后宋野的车先动了,平稳地汇入了主路。

姚竞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远处的车流中逐渐缩小,然后他踩下油门,掉头往私宅区的方向开。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院子里的人太多了。

往常这个时间段,私宅区的动线应该是经过专门设计的,管家和佣人通常只在固定的区域活动,除非被叫到,否则不会出现在居住者行走的主路径上。

但今天他从进门到主楼的这段路上,碰到了至少六七个人。

有人在侧廊搬运什么箱体,有人在花圃边缘站着跟另一个人低声交谈,有人拿着对讲机快步经过,他们在看到他走近的时候会侧身让一下或者低一下头,但他们的分布密度和移动方向明显跟日常状态不同,像是一个原本稳定的平衡被某种外力打乱了。

姚竞在门口放慢了脚步。

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一些,空调的温度似乎被调低了好几度。

他看到他的母亲李月素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收着,手里攥着一团被揉皱的纸巾,眼眶泛着红,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面前的茶几旁边散落着一地浅金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暖光灯下呈现出细碎的、不均匀的反光,像被砸碎的水面。

姚竞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一只琉璃花摆件,被他母亲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七八年,他记得每次有客人来的时候,他母亲都会提起一句“这花是我在苏富比拍回来的”。

现在它碎了,碎片从茶几边缘一直延伸到地毯边缘,像一把被倾倒在水面附近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散成明暗不一的不规则形状。

他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虽然红着但没有流泪,目光跟他短暂地接触了一下之后她微微摆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别跟你爸顶。

然后她把视线又低了下去,落在了那摊碎琉璃上。

姚可寻背对着客厅入口站在落地窗前,面朝那面挂着《千里江山图》的墙壁,负手站着,看不到表情。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沉静下来的温度:“回来了?”

姚竞站在客厅入口,有些发怵。

“爸,”他说,“叫我回来什么事。”

姚可寻缓缓地转过了身。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同。

姚竞熟悉的那层温和的、偶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姚竞,”他说,“我默许你做那些没意义的事情,你就以为我什么荒唐事都能接受吗?”

姚竞站在那道光线分界线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我看你是大少爷当久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姚可寻朝他走了两步,在距离姚竞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视线落在姚竞身上,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姚竞垂下眼:“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表哥——”

姚可寻在他说到“我表哥”的时候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表哥是沈家二公子,沈家的大哥已经扛了全部基业。你呢?”

他的声音在“你呢”两个字上放慢了,像是那两个字在他嘴里待了一会儿才被放出来,“你有什么?你现在能完全脱离家里去负担你们两个人的余生吗?担子还没架到你身上,你就觉得自己一身轻松了?含着金汤勺的人生你过了十九年,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午餐。你享受了就要付出代价。”

姚竞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身侧慢慢收拢。

“我会继承家业。所有的金融贸易我一直都在了解。”姚可寻看着他,那几秒在他的感受里变得比实际更长。

然后他开口了:“你了解?你有实践过吗?你有经验吗?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按照知识点去发生的吗?这不是你的乐谱,大少爷!你继承家业之后,谁来继承你的?”

“你要去代一个回来吗?”

李月素站起来的时候她手里那团纸巾从手指间滑落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尾音带着一层他少见的压不住温度的起伏:“你不要再说了!那是犯法的你不晓得吗?当初小竞生下来的时候难道不是你一直让他锻炼独立思考的能力吗?他已经成年了,他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姚可寻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就是他做出来的决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家业最后要靠他养的那只猫继承吗?”

姚竞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持续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姚可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你把那个人送去京州了?”

姚竞抬起头,呼吸都快暂停了。

如果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的话…

那证明他真的动了那种心思。

姚可寻在他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在那道短暂的空白里获取了他需要的确认信息。

“你很了解我嘛。”姚可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太想辨认的质地,“还知道县官不如现管,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他本来就该回京州。”姚竞的声音在安静里清晰起来,“他的家在那边。”

姚可寻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看了姚竞几秒,然后转头,视线越过姚竞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

“管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这个指令他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去保姆房收拾一间出来。”

李月素的声音在他这句话落地的同时响了起来,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那怎么行!你是疯了吗?小竞对尘螨和霉菌过敏你不知道吗?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住得习惯!”

姚可寻摆了摆手,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姚竞的方向,像是那道指令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额外解释。

“让他体会个够。”

他听到了管家从侧门走进来的脚步声,还有他母亲在远处发出一声被压住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跟在管家身后穿过了侧廊。

那道走廊比他记忆中更长,每隔几步亮起一盏感应灯,又在他离开之后依次暗下去。

在经过第三道拐角之后,走廊的宽度收窄了将近一半,头顶的灯也从暖光换成了更冷的白。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栋楼,在前18年里他只知道这是佣人们居住的地方。

管家在那扇门前面停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姚竞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门。

房间比他预想中更小。

一张单人床靠着左侧墙壁,床头有一盏小型壁灯。

窗户在右侧墙壁上,面积不大,窗框边缘的漆面有剥落的痕迹,被重新刷过,形成了新旧交叠的断面。

地板是那种用旧木料拼接的材质,表面有细小的凹陷和一段段风化的划痕,从窗台延伸到门框的位置。

房间里的气味是一种混合了旧木料和清洁剂的味道,像是刚被打扫过,但那股常年积累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管家在门口站了片刻,说:“大少爷被褥是新的也做过消毒,空调已经开了但这个不是主楼的恒温系统,可能有点差强人意。”

姚竞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

他在床头靠近壁灯的位置坐下来,床板在他落座时发出一声被压实的沉闷声响。他听到门被从外面带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的回响。

他没有看门。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感觉到这间房间的温度比主楼低了很多。那股凉意正沿着墙壁和地板的接缝缓慢地渗进来,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引起一层细小的反应。

他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亮了。

林听的对话窗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放在床单上。窗外的天色正在向更深的灰蓝色过渡。

姚竞在那张单人床的边缘坐了一会儿,感觉到他正在以他父亲预期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被推入那个为他准备好的角落。

他意识到他父亲在给他一条边界清晰的道路,让他在那条路上体会到自己没有预料到的阻力,直到他真正理解权力的重量。

在这间朝北的小房间里,那道边界正沿着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线持续地延伸着,像一道正在缓慢收紧的轮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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