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祝福
姚竞坐在那张单人床的边缘,感觉到从墙壁和地面渗出来的凉意,正在沿着床腿的金属表面缓慢地攀上来。
林听这个时候大概还在飞机上…
房间比他预想中更安静,那种安静的质地跟他在主楼住的那间卧室不一样。
以往体会到的安静,是一层被人为维持的柔软隔层。这边的安静是实心的,墙壁吸走了大部分声音,窗外的风声也被那扇的小窗压缩成一层薄薄的、持续的白噪音。
他坐在床沿上,膝盖弯着,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上那扇窗户的下沿。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形成一层均匀的、浅色的覆盖层,很寂静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这间房间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清理了。
新换的床单和枕套是干净的,但空气里的气味骗不了人,那种混合了旧木料和清洁剂的浅淡气息掩盖了一层更深的东西,一种常年累积的、被封闭空间反复揉搓后形成的底层气味。
他被安排进这间房间的时候管家是怎么说的?
被褥是新的,已经消过毒了。
但这句话只能说明有人提前准备过,并不能说明这间房间在他入住之前有过足够长的时间来通风。
这种地方…
他的视线从窗台移到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某次渗水之后留下的印记,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均匀的浅黄色,边缘模糊地扩散着。
他低头,用手掌在床单上压了一下,然后闻了闻指尖。
材质本身不算差,但那股轻微的仓促感像是匆忙整理时留下的余味。
其实这个房子不算小,大概就是普通日租公寓的规格,只不过对于他来说很破罢了…
如果要在几个选项之间做判断,服软认错可能最快平息他父亲目前的怒气…
但服软的代价是他需要撤销所有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建立起来的姿态,而且他父亲的怒气平息之后并不会改变他对这件事的根本立场,它只会推迟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绝食的话…
姚竞在脑里过了一遍那个方案…
他父亲大概率不会主动来他门口看他,母亲会先松口,但如果他父亲坚持,他的母亲一定会为了他和父亲反抗到底,但这样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生活。
至于逃跑…
这间房间的位置在侧廊最深处,窗户朝北开向院子边缘的绿化带,从那扇窗户到围墙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在十几米,中间没有监控覆盖,高度大约在二楼和三楼之间…
如果他想走那条路,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成功率大约在七成。
但逃跑之后呢?
他父亲会不会派人去追他先不说,至少他会直接切断他和他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渠道,然后让那件事在那个被切断了所有连接的地方自动搁浅。
他在那排选项中来回翻了一遍,把它们按照风险系数和长期收益重新排了序,意识到这几个选项本质上都是同一种策略的变形。
在那个被放置的角落里寻找突破口,而不是等待门从外面被打开。
在他继续往下思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木质门板的振动通过门框传到了墙壁上,持续了两声之后停了下来。
姚竞皱了一下眉:"谁?"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被压缩成一种均匀的、不紧不慢的音量:"晚餐准备好了,请您去前厅用餐。"
姚竞没有站起来。
他对着门的方向说了句:"不用了,把你们的工作餐给我拿一份就行。"
门外安静了一瞬…
姚竞能感觉到那道安静里,管家的表情正在被他看不见的方向进行一次快速的调整,他对这种反应太过熟悉了。他听到管家的声音在停顿之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大少爷,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们的——"
姚竞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种他父亲常用的那种温度:"我说工作餐。"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姚竞听到了叹气,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的声响。
那道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从床边站起来,他在床上多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从那些细微的声音中察觉,这一层楼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在他拉开门的时候亮了一盏,在走廊中段的位置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把头伸出去左右看了一眼,左右两侧的走廊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不同的亮度差异,远端的位置因为灯未亮而显得比近处更暗一些。
然后他迈出了那扇门,往走廊右侧走了几步,停在了隔壁那扇门前。
那是一扇跟他的房间款式相同的门。他伸手,用一根手指压住门把手,缓慢地往下按。
门锁的弹簧在他指尖的力度下发出极轻的"咔"一声,然后门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他感受到了一股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像是某扇窗户被长时间关闭后形成的、层层堆积的潮气在不通风的空间里反复循环之后产生的沉积物。
姚竞退后半步,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那层气味在他的呼吸通道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往门缝里扫了一眼,里面是一间跟他的房间格局大致相同的空间,没有整理过,窗帘拉了一半,地面上落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
他退回来,门锁在他松手的时候发出一声落锁的轻响。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感觉到那层霉味正在从他呼吸通道里缓慢地被清除。
一个念头在他的意识深处逐渐成型…
在门合拢之前他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管家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他关上门,坐回床边,等待那阵脚步声再次沿着走廊的方向靠近。
管家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汤碗、一只浅口的菜碟、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
布局标准,分量适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的配置在他的工作餐里属于正常的档位。
管家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站直了身,在门口停了一拍,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就转身走了。
姚竞的视线在那道远去的脚步声中停留了两秒,确认它已经完全在走廊中消失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端起了那碗汤。
汤面微微晃了一下,能看出汤汁的颜色偏深,像是某种汤底比较厚重的肉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适中,调味对他目前的状态来说偏咸了一些,但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他能尝出汤底里应该有某种菌菇类的成分,那种略带土腥味的鲜味在舌尖化开之后留下了一种不容易被完全冲淡的余味。
然后他把汤碗放回托盘上,在床沿坐下来。
他感觉到那种变化在他坐下来之后开始出现。
他的心跳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以一种他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幅度加快了,那种加速不是节律性的,而是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在他的感知里,他的身体正在以超出他预期的方式进行某种反应。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变得浅了,肺部的充气幅度正在变小,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指尖的触感似乎变得不如之前敏锐。
他在一个看似狭窄的选项中,他找到了那条通往更低楼层的地图,以他父亲能够识别的方式踩中了他棋盘上的第二枚暗扣。
他慢慢勾起了嘴角。
然后整个房间开始从边缘处收窄。
姚竞在走廊尽头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时,他的意识正在一个介于清醒和半清醒之间的位置浮动着。
他听到那阵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接着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了他的肩膀,一只手掌碰了碰他的侧脸,然后是管家压低了的、带着明显变化的嗓音:"大少爷——大少爷?"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托起来架住了,有大约两三个方向的手同时落在他的腰侧和肩上,像搬运一件已经失去自平衡能力的物体一样把他从那间房间的地板或床沿或门框的位置转移了出来。
他在那些声音和动作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他之后才能拼凑完整的词句,像是"赶快"
"不是说让你们提前清理了吗"
"我早说过不该让他去那里"
"叫医生过来"
"不要动他让他平躺"
"测一下他的血氧"。
然后他的意识在某个时刻短暂地回到了一个更清晰的位置,他听到了他母亲的声音。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的力度还不够执行那个指令,所以他只能在睁开的幅度内确认那道光源的存在。
他的手指正在被一个温热的力度握着…
他在那层清晰度之中重新睁开了眼,看到了天花板,是他自己房间的顶灯。
鼻间有某种细管状的东西压着他的皮肤,他抬手摘掉了那根管子,动作花了比平时多一点的时间,但到他完成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醒了。
李月素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眼眶是红的,但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此时正专注地看着他的脸,用掌根贴了贴他的额头:"感觉好些了吗?"
姚竞躺在她托起的手掌下缓了片刻,声音比他预期中更轻一些:"难受死了。"
他母亲最听不得这一句。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鬓角划了一下,指腹沾着他额前那层薄薄的汗湿,把它拢到了太阳穴上方。
"都怪你爸,让你受这么大的苦。"她让他的掌心重新贴住自己,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背往里拢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听说你晕倒的时候,妈妈都快担心死了。"
姚竞沉默了一瞬,别过脸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偏开的目光已经替他传递了足够的信息,至少在他母亲那里,那道信息已经被完整地接收了。
李月素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下,然后在那个安静的中段补了一句话:"那孩子给你发了消息说他已经到京州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了。"
“真的?”
姚竞那双偏开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的同一刻收了回来,他偏过头去找手机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期中快了一些。
李月素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缓一缓,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你去找他吧。"
姚竞看着她。他的母亲正坐在床沿上,手掌按着他的肩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已经做好了重大的决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他没能完全收住的迟疑:"……我爸那边呢?"
李月素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间,做出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短促的动作。
“咱们偷偷的…”
姚竞看着那个手势,他垂下视线,落在被角边缘那道平整的折痕上。
他在那层短暂的沉默里思考着那件事的重量和他父亲的分量,开口说:"不了吧,我爸到时候又要生气了。"
李月素没有收回手,他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你爸他只是封建,接受不了自己要有一个男儿媳。你跟他硬碰硬碰不过,来软的他又有一大堆话。你要等他适应,他也要适应你。”
“我在这里还能给他吹吹枕边风,你放心去就是。"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安静里停了一小会儿,像是自己也在回味这句话的份量。
然后她补了一句:"到时候多给你爸发些信息,让他看见你开心、幸福,让他知道你能安稳接手产业,他就没那么大反应了。"
姚竞靠在床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感觉到他母亲正在安静地等待,那道等待里有一种她已经完成了她那部分任务之后的从容。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到了那行字:"是出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消息列表里还有几条他没来得及回复的前文,他之前发过的那句"到了给我发消息"之后,林听发了一条"到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发了一句"你那边还顺利吗",再然后就是那句"是出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姚竞看到那几行字的排列方式呈现出一道逐渐逼近的时间刻度,林听的沉默比他预期中更短,可能是判断出他反常地没有回应,也可能是某种直觉触动了他的警觉。
他的手指握着手机边缘,在那排消息的下方停了一下。
他意识到窗外那道天光正在从灰蓝色转向更深的颜色。
他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他的家庭和他自身命运的两种力量拉扯着,但他也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需要等待门被打开的人。那扇门在那道从窗台边缘渗进来的夜色中,正在以一种他已经准备好了的方式被重新定位。
他感觉到天空和大地就像一双合十手掌上的缝隙,而他正在沿着那道缝隙被什么力量向前推着。
他感觉自己正在穿过那道缝隙,他感觉世间一切决定、关系都是应该被祝福的…
他和林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