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诈骗吗？

不知道为什么…

林听突然觉得姚竞好像和他了解到的姚竞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张他以为已经看熟了的照片，在光线角度变化之后忽然露出了底片本来的颜色。

姚竞还是姚竞，还是那个十九岁的、笑起来会露出圆圆的嘴角，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但此刻…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甚至他觉得，姚竞的面相都在他的视线里，缓慢地发生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偏移。

某种更深层的、从他原本覆盖在表面的一层显像层被短暂地揭开了半角，露出底下那道更暗的、更贴近底色本身的颜色。

“你…怎么会…”

林听的手肘撑着床面，在姚竞的视线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寸。

他刚退完就知道自己不应该退，姚竞的眉头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沿着林听的小腿外侧滑下来，落在他的脚踝上方。

然后他猛的一拉…

把林听重新拉回了原处。

那道距离在重新收紧的瞬间恢复了它原有的尺度。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被拉回的过程中……被打乱了半拍。姚竞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那道脸与脸之间大约一个竖拳的高度，在林听的目光与姚竞的视线之间来回移动着。

他的声音从那段近距离里传过来，像一道被调低了频率的电流流过导线时："你在害怕我吗？"

林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是完全出于在某种状态下的顺从，他还没想好回答什么，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姚竞扯了一下嘴角。

那道笑意的深度没有延伸到他眼睛所在的位置，他的声音贴着那道距离继续往林听的方向靠了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听被他问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姚竞的手掌从他的脚踝上方移动到了小腿的位置，指腹沿着轮廓上滑一段距离，在靠近膝盖后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拍了拍那里。

手掌落在他的小腿上发出了微微的声响…

"你对别的粉丝也这么上心吗？"

林听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微微偏移了一下，他开始吞吞吐吐的解释："……也没有，就是有点奇怪才……"

姚竞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道弧度，但他眼底的光线没有随之移动，他在不高兴。

他的声音从同样的位置继续传过来："真的吗？你好奇心原来这么重吗？"

林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得比之前更浅一些，像正在被引导着，走进一个他不太确定边界的空间。

他的声音带着一层他在尝试解释一件事时特有的缓慢："因为……因为我就是要关注粉丝的呀，我的一切都是粉丝带给我的。"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层解释需要一段更长的路径来抵达它的终点，"我如果不关注他们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

姚竞的视线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始终落在他脸上。

他等到林听的尾音落地之后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一档，本该让人觉得有安全感的语气变得低沉："那如果我用那个号和你约见面……你去不去？"

林听在他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时候，手指沿着床单的表面向姚竞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在了他的手腕外侧。

他似乎明白了姚竞的想法。

他抬头看着姚竞的眼睛，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我在谈恋爱的期间是不会做逾矩的事情的。"他停了一拍，感觉那道解释的路径，需要一段预留的空间才能完整地展开，"就算是单身期间我也一样不会和粉丝见面。因为我们本质上就不是一个次元的存在…我除去维护和正常直播聊天以外的任何一种行为，都算崩人设。"

姚竞的视线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没有移动。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林听的小腿位置，那道触感在他逐字阐述的过程中持续地传递着。

林听在他那道持续的注视中，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以他可控的方式稳定地铺展着。

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不会去喜欢某一个粉丝——"

他感觉到姚竞的视线在他这句话落地的位置产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偏移，于是他很快补上了最后一句，像是在安慰一个被踢开狗骨头的小狗："但你除外。虽然我脸盲，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对你有印象了。"

那道补充在落地的同时被姚竞收入了正在接收的方向。

他的视线在林听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肉眼可见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光彩，似乎他惊喜的有些意外："……真的吗？我对你来说不一样吗？"

林听的手从他的手腕外侧移动到了他的耳朵上。他的指尖沿着耳廓边缘的弧度缓慢地划过，落在那颗钻石耳钉的表面上，然后他的手掌贴着他的侧脸轮廓停了下来。

"不一样的，"他说，"你是特别的。"

姚竞在他那句话落地的同一瞬间，那道刚才还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视线忽然收拢了。

他的额头低下来，鼻尖沿着林听的下颌线缓慢地蹭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在他嘴角的位置落下了一个比之前更长的停顿。

那道吻结束的时候，他贴着那道位置停留了片刻，他的声音沿着交叠的嘴唇边缘传过来，像一道被压扁了的余音："嗯，我知道。"

然后他重新拉开了距离，回到正常的谈话位置："乖乖。"

林听在他那道语气转换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回归它应有的频率。他靠回枕头上，感觉到姚竞也重新躺了下来，那道体温和呼吸节律，在他重新踏上它的同一刻，显示出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熟悉感。

姚竞的手机在他躺下来之后又震了一次。他偏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拿着手机往阳台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玻璃门后面被室外的光线映成一道深色的剪影，手肘撑在栏杆上，手机贴着耳朵，在持续的光线中保持着那个姿态。

林听在他离开的间隙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翻到周亦航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周亦航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一个问号。

林听看着那个问号，然后又补了一行："我有一个同事…他之前有一个很神秘的榜一大哥，然后他最近发现他新认识的男朋友好像就是那个榜一大哥。你觉得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像是在等待那道消息通过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从屏幕的背面传递出去。

大约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开一看，周亦航的回复只有一行字："让你小男朋友把打赏折现给你。"

林听咬了咬嘴唇。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过了一会才重新落下来，打了一行苍白的辩解："是我的同事。"

周亦航那边停顿了片刻："哦，那让你同事的富二代乐团首席男朋友折现给他。"

林听看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防线正在被人以一种他不介意的方式拆除。

他放弃抵抗，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往下问："那你说他图什么呢？对一个普通人这么好。"

周亦航看完消息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那层思考需要一段更长的路径来抵达它的终点。他回复的措辞带着一种他在总结某类常见情况时特有的精准："有三点：骗色、骗财、诈骗。"

他顿了一下，补了第二行字："不过你家那个情况，骗色的话他长得比你好看，骗财的话他比你有钱，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吧，把握住吧。"

林听看着那行"他长得比你好看"愣了一秒，然后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亦航那边又追了一条："所以他大概率是真情实感喜欢你这种建模怪。

行了吗？"林听看到那行"建模怪"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那层防线又被他那道语气拆走了几根横条。

但他的大脑在自己已经安顿好之后，又开始沿着另一条路径往下走了。

他想到了一些之前没有仔细串联起来的信息碎片：一个富二代，一个乐团首席，一个十九岁就能在国际舞台上独奏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会为了他连家产都差点不要了？

他在姚竞的忙碌中翻开了他的作品页，把时间轴往后拉了很长一段，一直到几个月前甚至一年前的内容。

他看到了几个定位标签。

墨西哥…

哥伦比亚…

他在那些地名的下方看到了姚竞的照片——坎昆的玛雅之城。

他在光束下回眸的侧脸。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旅游时的随意抓拍，但他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他不太确定该如何命名的情绪推动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刷到的，下一条视频就忘了的科普视频…

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

他记得那个视频说墨西哥是犯罪分子最猖獗的地带。

林听躺下来，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得越来越重。他闭上眼，在阳台方向传来的模糊通话声中缓慢地沉入了那层正在向他聚拢的边界，像一艘正在缓慢地脱开缆绳的船，沿着一条他没有选择的方向被牵引着滑向更加幽深的水域。

他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那道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着它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的手被动了一下，一只手掌伸到了他的脸侧，指腹贴着他颧骨的位置短暂地落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姚竞的声音，很近像落在他耳边半寸的位置，温热又平稳的："你跟我出国吧。"

林听的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看到姚竞正低头看着他，逆光中他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来自阳台方向的光晕。

他的手掌还贴在他脸侧的位置上，那道声音从那道近距离的位置继续延伸出来："我带你去我爸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林听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像是从很深的水域底部缓慢地浮上来的："去哪里？"

"墨西哥。"姚竞的手掌沿着他的颧骨边缘滑到他的下颌线，指腹蹭过他下巴的弧度。他的声音在那道近距离里显得比他平时更近，"我在那里赚钱——赚干净的钱。我已经不做那些脏事了。我的心都在你这儿。"

林听的意识还在那层半梦半醒的薄膜下游移着。他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那我的心呢？"

他看到姚竞沉默了一会儿。

那道安静比他预想中更长一些，像一段被刻意拉长的间歇。然后他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逆光中显得比他预想中更鲜明，他的声音从那道弧度后面传过来，比他预想中更低半度，像一个人正在将某个已经拧紧的旋钮最后转一下："你的心？"

姚竞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陌生，那种阴冷的视线落在林听眼中，林听甚至能看到自己害怕的倒影。

"当然是…零售啊！"

“啊——”

林听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从床上弹起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突然，床板在他坐直的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实的声响。

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的频率在胸腔里撞击着，那层脉搏沿着他的颈动脉和外周血管的路径快速地涌动着。

他的额角能感觉到一层薄汗正在缓慢地聚拢，被室内的温度蒸发成细小的凉意。他的呼吸比他预想中更急，那层急促沿着他的肋骨边缘快速地进出着，把一次完整的换气切割成几段断续的、不连贯的片段。

姚竞正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的视线在林听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转向了他，那道目光被从头顶洒下的暖光覆盖，带着一层因为被打断而微微提起的关切："你没事吧？"

林听缓慢地眨了几次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跟他刚刚在梦中看到的那道轮廓不是同一个人。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层边界的深处缓慢地浮向一个更完整的表面，他的视线在落地、看清之后，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刚醒时特有的干涩和缓慢："……如果我想出国，你会带我去哪？"

姚竞被他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

怎么话题突然转变的这么快…

他看着林听那张还带着汗意的脸，权衡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思考了几秒："你如果没出过国的话，肯定要先带你去免签国家，比如泰国、俄罗斯、新加坡都可以。如果你想去远一点的，毛里求斯、肯尼亚也挺好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刚刚完成了一轮完整的筛选过程，"看你的护照办得怎么样，能去哪就去哪。"

林听的睫毛在他说完这番话的过程中缓缓地低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那你会带我去墨西哥吗？"

姚竞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林听问出那个地名的时候发生了一次短暂的、他控制住了表情的偏移，像是被一道意外出现的提示拉住了视线。

他放下手机，侧过身来，靠得更近了一些："倒也不用那么远吧？"他试着把话题拉向一个更轻松的波段，"你为什么突然想出国？"

林听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方的被面边缘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做了个噩梦，被吓到了。"

姚竞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伸出手来，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林听的额头落在他的肩颈交接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姚竞的声音："梦里都是反的，别自己吓自己。"

林听的呼吸在那道环绕中逐渐稳定了下来。

他看着姚竞的侧脸被阳台方向透入的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线，那道延伸在光线和阴影之间的边界在他的视野里显得既真实又陌生。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沿着那道被体温压实的间隙向外流去："那你之前去墨西哥…是做什么？"

姚竞的眉头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林听的侧脸："我去旅游啊，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显然不理解，"……难不成卖卷饼吗？"

林听没有被他的语气调动，也没有偏离原有的方向。

他的视线沿着姚竞的肩线落到了他刚才放下的手机上，声音带着淡淡的疑惑："那你……没做别的吧？"

姚竞的目光在他那道缓慢的转向中注视了他片刻，他的眉头在若有所思的松动了些许，随即恍然大悟道：

"你觉得我是毒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