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听松阁
见穆风这般气定神闲,阿吉紧张的情绪散了大半。
他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胸膛:“哎,听穆大哥的!”
两人牵着牛车从侧门入内,沿着夹道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
穆风眼前一亮,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书院设计点了个赞。
迎面是一方半圆形的泮池,池水清澈见底,微风一吹,波光粼粼。
越过泮池,便是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明伦堂。
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讲堂之后,依着山势错落分布着不少建筑,掩映在苍翠的林木间。
“穆大哥,那些都是干啥的呀?”
阿吉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怕了,脖子转得像个拨浪鼓,眼睛都不够使了。
“那个最大的殿,估计是讲学的地方。后面那些嘛……”
穆风随口道,“有射箭的场子,有弹琴的地方。”
阿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以为学子每天只需要读书就行。
没想到还要射箭弹琴,真是风雅得很。
穆风笑了笑:“总之,是读书人修身养性的地方。”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沿竹径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湘妃竹林,终于来到了听松阁。
阁楼以原木为骨,不施彩绘,只在檐角挂了几只铜铃。
阁前植着数株百年老松,虬枝如盖,松针苍翠欲滴。
听松阁的门半敞着,几个穿着书院杂役服饰的仆从正依着规矩,在阁内外铺设竹席与矮榻。
穆风上前表明来意,领头的仆从核对了名帖,便将他引至阁内西侧的一处长案前。
日头渐高,阁外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伴着竹杖点地的轻响传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石青色道袍,步履从容。
穆风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那日在知府身旁的那位老先生。
老者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学子,张知予走在老者右侧半步之后。
他身旁还有一人,正是江怀文。
穆风退到长案一侧,垂手而立。
张巽之踏入阁内,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西侧长案上那一排莲花瓷瓶上。
他脚步微顿,笑着走了过来。
“哦?这便是那日在府衙,老夫同知府大人抢着喝的‘紫玉流霞’?”
老者拿起一只瓷瓶端详。
张知予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正是。”
“祖父那日回府后便对这饮子念念不忘,孙儿便自作主张,定下了这批饮子。”
张巽之闻言,抚须轻笑,将手中的瓷瓶轻轻放回案上,点头道:“你有心了。”
说罢,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的穆风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身量颀长,剑眉星目,站在那里不卑不亢,透着股从容。
“你便是那个出了‘烟锁池塘柳’的?”
穆风心头一凛,恐怕这老者身份不简单。
他当即拱手行礼,“草民穆风,见过老先生。”
“不过是偶然听旁人说起的一句闲联,让老先生见笑了。”
张巽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忽然道:“既是闲联,那老夫也考你一句闲话。”
他指了指阁外那片老松,“你瞧这听松阁,依山傍水,松风竹韵,可算得上读书的好去处?”
一旁的张知予和江怀文都替穆风捏了把汗。
生怕他一个市井商贾不懂规矩,答出什么粗鄙之语冲撞了老先生。
穆风顺着张巽之的手指看了看阁外的老松。
心道这人难道是想借景考校自己的见识心性?
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草民不通经义,说不出什么微言大义。”
“但草民觉得,这听松阁好就好在一个‘听’字。”
张巽之挑了挑眉,“怎么讲?”
“松风入耳,各人听到的东西不同。”
穆风语气平和,“有人听出清高,有人听出寂寥,有人听出壮志,有人听出乡愁。”
“书院把这座阁楼取名‘听松’,大约不是要学子们都听出一样的道理,而是要他们各自去听,各自去悟。”
“一千个人听同一阵松风,便有一千种学问。这才是读书的好去处。”
张知予微微侧目,面露讶色。
江怀文闻言也不由得抬起头,重新打量起他来。
其他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对穆风这番别出心裁却又暗合道理的话感到颇为惊艳。
张巽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没有评价穆风这番话的对错高下,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拄着竹杖往阁中主位走去。
路过张知予身边时,老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张知予微微颔首。
巳时三刻,听松阁内外已座无虚席。
受邀的学子,沿着阁内外的曲廊、水榭于矮榻上列坐其次。
丝竹声起,松风穿堂而过,衣袂飘飘。
张知予身为学首,坐于阁内主位左侧,从容地主持着雅集的流程。
当仆从将“紫玉流霞”连同莲花瓷瓶依次呈上各桌时,阁内的喧声忽然矮了下去。
启封之后,一缕幽香随着松风飘散开来。
“诸位不妨一试。”
张知予将瓷瓶微微倾斜,饮子注入杯中。
日光下,杯中液体竟泛着一层莹润的淡紫光泽,宛如天际流霞,潋滟生辉。
阁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呼,学子们的目光瞬间被这奇异的色泽吸引了过去。
“这颜色……竟是紫色的?”
一名学子忍不住倾身端详,满眼惊艳。
旁边的学子也面露惊奇,摇着折扇赞叹道:“紫气东来,自古‘紫色为尊’。”
“寻常饮子多是茶青或是果黄,这饮子竟能酿出这等清透雅致的淡紫,且不沾染丝毫浑浊,真乃神乎其技!”
“不错,单凭这尊贵风雅的色泽,便已胜过市面上寻常俗物百倍了。”
在众人对色泽的交口称赞中,张知予端起杯盏浅尝了一口。
其他学子见状,也纷纷举杯。
第一口入喉,阁内的赞叹之声更甚。
“妙!茶香在前,酒韵在后,回甘悠长!”
“不仅色泽尊贵,这口感更是绝佳!不过——”
一名学子忽然举起手中的瓷瓶,惊奇地喊道,“且慢,诸位看这瓶颈上系的素笺。”
他将素笺翻转过来,念出了上面的字迹:
“‘以茶涤心,以酒壮怀,二者合一,方为人间至味。’”
那学子念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