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太能脑补
众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瓶颈上的素笺上。
米白色的棉纸裁成窄长的签条。
字迹并非名家手笔,却胜在筋骨分明,透着股不拘礼法的洒脱劲儿。
旁边一名穿月白直裰的学子笑道:“茶主静,酒主动。这签语倒有些意思。”
对面一个圆脸学子朗声接话:“不仅是茶酒。”
“这‘合一’二字,放在咱们读书治学上也是同理。”
“既要有茶之清雅高洁,又要有酒之豪情壮志。泾渭分明,方显吾辈读书人的风骨!”
“说得在理!”
另一学子随声附和,“君子立身,当如茶般不染尘俗,又当如酒般炽烈报国。二者合一,才是正道!”
阁内议论纷纷,学子们意气风发。
穆风站在长案后,听得暗自咋舌。
他写这签语,纯粹就是为了给“茶酒混搭”找个好听的噱头,顺便拔高一下饮子的定价。
没想到这帮读书人这么能脑补。
硬生生从一句基础营销文案里,品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绝世风骨。
看着这群少爷们感动得眼眶微红、恨不得拔剑起舞的模样,穆风默默把脸转到一边。
他强忍笑意,心中暗叹。
文化人的钱,赚得是真有意思。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张巽之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饮子,竹杖在桌上轻轻一敲。
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学子们恭敬地望向上首。
“你们呐,喝个饮子都要端着架子,累不累?”
张巽之胡子抖了抖,眼里透着几分戏谑。
“好端端一杯解渴解馋的玩意儿,非让你们喝出了一股子酸腐气。”
众学子一愣,面露尴尬。
在座的皆是上次旬考名列前茅的佼佼者,本想着老山长今日亲临雅集,定要好好掉一掉书袋,展露一番自己的清高风骨,好给山长留个绝佳的印象。
虽早听闻张山长行事不拘小节,却怎么也没料到,他老人家竟会如此直白地拆穿他们强撑的体面。
一时间,众人皆是面庞微热,有些下不来台。
张巽之晃了晃手中的杯盏,语气随意:“你们方才说,茶要清高,酒要炽烈,泾渭分明才是风骨。”
“可你们瞧瞧这杯里的饮子,按你们的说法,岂不是成了不伦不类的浑水?”
学子们面面相觑。
方才高谈阔论的圆脸学子迟疑道:“先生,这……这饮子虽是茶酒混合,却未失其本味,反而……”
他卡了壳,发现怎么说都绕不开自己刚才“非黑即白”的定论。
见张巽之含笑看着自己,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反而别有一番风味,确是好喝的。”
“这就对了嘛!”
张巽之抚须大笑,“好喝才是至味。”
“你们如今在书院,天天嚷嚷着清浊分明、非黑即白。可将来若真入了朝堂,面对天下这盘大棋,难不成要把那些看着不顺眼的人和事都剔个干净?”
张巽之收起几分笑意,将杯中饮子一饮而尽,“你们呐,得学学调制出这饮子的人。怎么把这看似水火不容的清与浊揉捏在一处,熬出个好滋味来。”
那圆脸学子最先反应过来,神色一肃。
他对着张巽之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真正的能臣干吏,当有包容清浊之量,行事通达变通。”
其余学子反应各异。
有人连连点头,也有人眉头微皱。
江怀文眉头蹙起。
他自幼见惯了乡绅官吏沆瀣一气、鱼肉乡里的做派,对这“浑水”之说实难苟同。
但念及老山长对自己的提携之恩,他并未出声反驳。
只随大流地起身,无言地拱手一揖。
坐在主位旁的张知予当即起身长揖,他最懂祖父的务实之风:“祖父教诲,孙儿谨记。”
雅集在松风与丝竹声中继续推进。
学子们吟诗作对,品茶论道。
不少学子对这瓷瓶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端详。
有人甚至当场询问穆风这瓶子卖不卖。
穆风笑着拱手:“公子当真好眼光。”
“这莲花瓷瓶乃是平水窑老匠人特制的影青瓷,单是这‘紫白渐变’的釉色便要耗费极大的功夫。”
“再加上瓶身上暗刻的折枝莲纹,工艺极为繁复。”
“莫说市面上寻不见,便是寻常窑厂也绝对烧不出这等莹润通透的质感。”
“这瓶子本是专为‘紫玉流霞’配的,公子若是实在钟爱,便按四百文一只的本价拿去把玩吧。”
那学子眼睛一亮,“四百文?成,我要两只!”
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穆风接过银子,从竹筐中另取了两只备用的瓷瓶递过去:“公子爽快,这两只是全新的,未曾启封。”
那学子捧着瓷瓶,左看右看,满脸欢喜。
旁边几个同窗见状,忍不住打趣道:“赵兄,花四百文买个装饮子的空瓶,回头你家老爷子若是知晓,非得拿藤条抽你不可。”
那赵姓学子白了他们一眼,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们懂什么?这叫雅趣!”
“这等清雅之物,拿回去插上一枝半开的荷花,摆在书案上,岂是那等俗物可比的?”
“你们若是眼馋,自己掏钱买去!”
几人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热烈起来。
申时过半,雅集渐入尾声,张巽之此前便早早离开了。
张知予起身,向众学子致谢。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有的仍在回味方才的诗文,有的则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席间四种饮子的滋味。
穆风和阿吉开始收拾器具。
阿吉轻手轻脚用帕子把器具逐一擦净,直到全部放进竹筐里,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穆大哥,刚刚可吓死我了。”
阿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嘟囔,“刚才有个少爷,拿着瓶子在手里转来转去,我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生怕他手一滑给砸了,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穆风和他一起把竹筐抬上牛车,用绳子固定好:“那些学子们最重脸面,他若是真失手砸了,定会痛痛快快按四百文甚至更高的价赔给咱们,你还怕亏了不成?”
阿吉挠了挠脑袋:“也是。”
雅集之后的几日,事情的发展如穆风所料。
明远书院的这场雅集虽然只请了旬考名次靠前的学子,但消息却传遍了整个书院。
那些没能参加的学子们,从同窗口中听到了关于“紫玉流霞”的种种描述。
绝世的淡紫色泽、茶酒交融的奇妙口感、莹润如玉的莲花瓷瓶,以及山长亲口品评签语的话。
越听越心痒,越痒越想尝。
可这饮子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书院的大型雅集需得学首或山长首肯,场地、流程、名帖都有严格规制。
但几人、十几人的小型雅集,在自家园子里办上一场,却不在此列。
于是,短短数日之内,穆风便陆续收到了好几份帖子。
有在自家的园子里办诗会的,有在别院里办品茗会的。
还有人干脆在酒楼包了个雅间,请三五好友聚上一聚。
名目各异,但帖子上无一例外都是让许家务必供应“紫玉流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