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写‘娶’还是‘招’
定礼备好了,下一步便是请媒人。
青石镇上说媒的婆子有好几位,但若论最有名望的,当属镇东头的周媒婆。
周媒婆是镇上出了名的快嘴,经她手撮合的姻缘,十对里有八对能安稳过日子。
穆风坐在客座上,将装了定银的红封推过去。
周媒婆捏了捏厚度,笑得合不拢嘴。
她摊开婚书,蘸了墨,一边写一边问。
“男方姓名、年岁、籍贯?”
穆风一一作答。
两人一问一答间,周媒婆将男方的生辰八字和籍贯落了笔。
写到一半,她例行问道:“后生,你是男方,定的是云湾村许家的哥儿。”
“这婚书上,写‘娶’还是‘招’?”
大景朝婚俗,男子娶妻或娶哥儿,写“娶”。
而若是男方入女方或哥儿方家中,改随对方姓氏、承继对方家业,则写“招”,也就是招赘。
穆风语气平淡:“写‘招’。”
周媒婆笔尖一顿,她抬眼打量穆风。
这后生身量极高,肩膀宽阔,长相俊朗。
穿的虽是细棉布,但周身气度沉稳,绝不像那些活不下去只能去女方家混口饭吃的破落户。
周媒婆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大景朝入赘的确实不少,但大多是穷苦人家走投无路的选择。
乡下人嘴碎,管赘婿叫“布袋”。
暗指倒插门、受气包,连死后都不能入女方祖坟。
这类姻缘,起初看着好。
日子久了,汉子受不了闲气,三天两头打架闹事。
到时候事情闹大,别人不说赘婿心胸狭隘,只会骂她这个媒婆为了几两银子瞎凑对,坏了她的招牌。
她干咳一声,放下笔,把红纸往旁边挪了挪。
“后生,你听婶子一句劝。”
周媒婆压低声音:“这‘招’字落下,你以后在许家可就矮了一头。村里那些闲人的嘴,毒着呢。”
穆风神色不变:“我孤身一人,没有宗族。”
“许家就笙哥儿一个独苗,家业总得他来承继。”
“我入赘,省去许多麻烦。婶子只管写。”
周媒婆见他油盐不进,心里有些犯嘀咕。
她到底不想担这个风险,便摆了摆手:“后生,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回去跟许家两口子商量妥当,若是他们也点头要‘招’,你明日再来,我绝二话不说给你写上。”
“今日这笔,我不能轻易落。”
穆风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强求。
回到许家,他把在媒婆家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许酩皱起眉道:“风小子,你对笙哥儿的心意,我和你江叔么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的,我许酩认你这个儿婿。”
“可入赘这事,我不答应。”
穆风开口道:“许叔……”
许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听我说完。”
“你来许家这些日子,帮了我们多少,我和你江叔么心里都有数。”
“家里的生意是你一手带起来的,许家从前什么光景你也清楚。”
“你不欠许家的,反倒是许家沾了你的光。让你入赘,那是委屈了你!”
江林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坚定:“风小子,你许叔说得对。”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入赘这事,我们做不出来。”
“风小子,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往后的路长着呢。”
“你在外头做买卖、跑生意,若是顶着个‘赘婿’的名头,那些生意场上的人会怎么看你?”
穆风看着许家三人的反应,心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暖意。
“许叔,江叔么。”
穆风拉过两条长凳,示意他们坐下,“我无父无母,没有根基。许家就是我的根。”
“若我入赘,成了许家人,许家的家业便顺理成章留给笙哥儿。”
“至于外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他笑了笑,透出几分混不吝的痞气:“我脸皮厚,别人爱叫什么叫什么。”
“只要能跟笙哥儿在一起,当‘布袋’我也乐意。”
许酒笙摇了摇头,神色认真:“穆大哥,我不要你入赘。”
穆风垂下眼,深深地看着他。
许酒笙眼神清澈专注:“你说你孤身一人、无宗无族。可你有我们啊。”
“阿爹和阿么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阿吉和小安也一样。”
“你不是没有家的人,许家就是你的家。”
说到这儿,小哥儿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发闷:“再说了……你若入赘,外头那些人说你的闲话,我听见了会难过的。”
穆风心中一暖。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服许酩夫夫的腹稿,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半晌,穆风眼里浮起笑意。
他握住小哥儿的手,转头看向许酩和江林,语气软了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既然如此,依许叔和江叔么看,这婚书当如何写?”
江林道:“明日你去回那媒婆,婚书上写‘娶’,对外只说是正经结亲。”
“但你们成亲后也不用搬出去,就住在许家。”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住谁家有什么要紧的?左右都是一家人。”
“许家的产业,将来你和笙哥儿一起打理。”
许酩点头:“听你江叔么的。”
穆风又看向许酒笙。
小哥儿正抬着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期盼。
穆风深吸一口气,随即笑了。
他对着许酩和江林深深拱手一礼。
“多谢许叔、江叔么替穆风思虑周全,就依江叔么说的办。”
三天后,清晨。
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
“风小子!出来瞧瞧!”
穆风推开门,雷大山和雷虎父子俩站在门外,手里各自提着一只硕大的白鹅。
两只大白鹅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红色的喙鲜亮,正伸着长脖子“嘎嘎”叫唤,精神得很。
“大山叔,辛苦了。”
穆风眼睛一亮。
雷大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大笑道:“这可是我和虎子进深山,守了一天一夜才套住的野白鹅。”
“凶得很,刚才还啄了我一口。用来代雁,最合适不过!”
穆风道谢一番,掏出钱袋,数了双倍的铜板塞进雷大山手里。
雷大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咧着嘴走了。
定礼终于齐备。
蜀锦细绫、建州团茶、活禽白鹅、糖饼酒肉,外加足足十两银子的聘金。
在这乡下地界,这等定礼,堪称头一份的体面。
周媒婆被请了过来。
她一看满院子的定礼,眼睛都直了。
再看婚书上端端正正写着的“娶”字,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十分。
大景朝的定亲流程繁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
但因为穆风就住在许家,双方知根知底,这些流程便被极大地简化了。
周媒婆拿着穆风和许酒笙的庚帖,去了镇上的道观合了八字。
道长批了四个字: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