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凌波仙影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十两银子一杯饮子,简直是抢钱!
但对于讲究排场、附庸风雅的世家豪客来说,琉璃杯的噱头加上头牌的舞蹈,这钱花得值。
“快!船家,把船靠过去!本公子要登船!”
“给我留一杯!”
一时间,数艘华丽的小船争先恐后地朝醉仙楼的画舫聚拢。
吴管事笑得合不拢嘴:“东家,咱们今日拔得头筹了!”
“您看挽月酒肆那边,连个声响都没有,怕是云娘跑了,柳挽月正在舱里哭呢!”
钱玉楼看向挂着“挽月”旗号的画舫。
四周搭着一圈浮台,却用青色帷幔严严实实地围着。
他冷冷瞥了吴管事一眼,“蠢货。你真当柳挽月和那个姓穆的是坐以待毙的软柿子?”
管事笑容一僵,连忙低下头:“东家的意思是……”
“他们捂得那般严实,必定是在憋着什么后手。”
钱玉楼把玩着手中折扇,“不过,那又如何?”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出入自家画舫的达官贵人。
“做买卖,讲究个先发制人。”
“今日这观莲节,最大的风头,已经被咱们的琉璃盏占尽了。”
钱玉楼冷哼一声,将折扇一合,敲在栏杆上,“随他们怎么折腾,错失了先机,再大的排场也是唱给瞎子看。”
挽月画舫。
二层雅间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柳挽月坐立难安。
她时不时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醉仙楼那边的热闹。
“穆兄弟,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穆风道:“柳东家,别急。”
“正午阳光太烈,光线太强,得在半明半暗的时候才好看。”
他说着,捻起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许酒笙唇边。
许酒笙脸一红,四处张望一番见没人看见,这才张嘴吃下。
日头渐渐西斜,黄昏降临。
外出游玩的画舫纷纷返航,通往城内的水道上,船只密密麻麻。
两岸的凉棚、水榭挤满了准备看夜市河灯的游人。
这是一天中,人流最密集的时刻。
“时辰到了。”
穆风看向柳挽月,“柳东家,开始吧。”
柳挽月精神一振,“让底舱的伙计动手。”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画舫底层,听到信号的伙计动了起来。
“快!把热水提过去!”
支撑水上浮台的平底小舟内,宽大的厚木板下早已铺满了冰块。
丝丝缕缕的寒气正顺着木板预留的孔洞往外冒。
伙计们提着巨大的铜壶,将烧得滚烫的沸水,顺着画舫边缘预留的粗大竹管,猛地灌入下方小舟船舱。
“嘶——”
冰块与沸水在狭小的船舱内轰然相撞。
冷热交锋之下,瞬间爆发出庞大的白色水汽。
“扇风!”
几名身强力壮的脚夫立刻站在画舫底层的通风口处,踩踏起特制的大长柄蒲扇。
强劲的风力顺着底层的夹道横扫而过。
船舱内喷涌而出的浓重白雾,被硬生生从浮台边缘和雕花木板的孔洞中斜向下压了出去。
原本受热想要升腾的水汽,被这股风力一压,再加上冰块带来的沉重寒意,顿时如瀑布般倾泻在浮台四周。
从岸上和周围游船的视角看去,江面上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挽月酒肆画舫四周的水面上,突然凭空生出连绵不绝的滚滚白雾。
白雾浓郁洁白,贴着江面迅速蔓延开来,巨大的水上浮台瞬间被完全吞没。
远远望去,整座画舫隐入雾中,只露出飞檐翘角,在黄昏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众多游人顿时惊骇不已,人群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
“那……那是什么?!”
江两岸的游人、水榭里歇脚的商贾,乃至各个画舫里的达官贵人,全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挽月画舫。
钱玉楼面沉如水,“这怎么可能?”
这姓穆的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大夏天的,哪来的这么大雾!
一旁的吴管事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淋淋。
傍晚的江面闷热无风。
挽月画舫四周却凭空生出滚滚白雾。
不过眨眼的功夫,宽阔的水上浮台被彻底吞没。
巨大的画舫隐入云海。
夕阳余晖斜打在白雾上,给翻滚的云气镀上一层橘红。
接天莲叶在雾气中半遮半掩,几支粉荷探出头来。
紧接着,挽月画舫四周的青色帷幔倏然滑落。
丝竹管弦之声起,调子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云端。
雾气翻涌间,十数名身着天水碧轻纱襦裙、臂挽泥金披帛的舞姬赤着双足,在浮台白雾与荷叶间起舞。
翠绿的裙裾与泥金披帛在雾中交织翻飞,宛如水波荡漾,忽隐忽现。
画舫破水前行,带起阵阵微风,白雾被裙摆卷起,越发缥缈动人。
远远望去,分明就是从九天之上踏云而来的凌波仙子!
伴随着悠扬乐声,伙计们划动船桨。
整座画舫破开江面,缓缓向江岸移动。
与此同时,画舫内。
许酒笙端正坐着,双手攥在一处,全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突然,一只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许酒笙惶然抬头,正对上穆风的眼睛,“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穆风在他手背上摩挲几下,温声安抚道:“知道你怕生,不想给别人看,咱们就不给他们看。”
说罢,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条轻软的白纱,将其覆在许酒笙面上。
“穆、穆大哥……”
许酒笙眼睫颤动得更厉害了。
隔着一层白纱,外界的压迫感似乎真的被阻隔了大半。
“这是给你准备的‘护身符’。”
穆风的手指穿过面前人的发丝,在脑后灵巧地打了个结。
“笙哥儿,这下旁人看不见你的脸,是不是好多了?”
许酒笙轻轻点了点头。
穆风顺势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轻松,“外头那些人就是来凑个热闹。”
“一会儿出去谁也别看,全当他们是木头桩子。”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
“再说了,我们笙哥儿只要一开始调制饮子,沉浸在自己的手艺里,怕是外头那些人想入你的眼都难。”
听到这话,许酒笙低下头,隔着白纱也能看出他面庞泛起了薄红。
他小声嘟囔道:“才没有谁也入不了眼……”
他鼓起勇气看向穆风,声音更小了些,“不管多专注……我、我还是看得到穆大哥的。”
穆风微微一怔,有些错愕。
这句毫无防备的话,让他心头一动。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瞬。
穆风低低笑了一声,随后将人稳稳拉起。
“好,那我就在旁边看着。”
“去吧,笙哥儿,让他们开开眼。”
外头的江面上,所有人都看痴了。
“神仙……这是神仙下凡了啊!”
一个老书生激动得胡须乱颤,连手中的扇子掉进水里都没发觉。
“快!船家,快把船划过去!我要近前看看!”
“别挤别挤,哎哟,我的鞋!”
“船家!调头!往挽月画舫靠过去!”
一艘艘游船争先恐后地朝着白雾缭绕的仙船聚拢。
就在江面上的气氛被推向顶点时,画舫上的琴音陡然一转,从空灵悠远变为了清脆激昂。
乐曲已至高潮!
只见领舞的仙子身姿轻盈,借着雾气掩护探身向江面,做出一个“采撷荷露”的绝美身段。
水袖如流云般卷出,待收回时,手中已多了一个青翠欲滴的荷叶碗。
紧接着,她又是一个灵动的转身,做出了“掬起月色”的姿态。
身后的两名舞姬默契配合,从雾气深处端出了另外两样物事。
一人捧着粉白荷花瓣制成的浅碟。
另一人端着羊脂白玉碗。
三名舞姬并排而立,双手高高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