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宴前准备
刘员外笑了一声,指尖在竹筒上轻轻一点。
“你们只瞧见都是青梅薄荷,却没瞧见人家卖的从来不是一个味儿。”
几人一怔。
有人嘀咕:“我还当是同样的东西,换个名头卖不一样的价呢。”
“非也。”
刘员外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街面上卖的,是给平头百姓喝的。”
“送进陆府的,是用来品鉴的雅物。”
“用料的精细、调配的火候,能是一码事?”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再者,被陆夫人看重的东西,借那卖饮子的一百个胆,他敢拿街头糊弄人的玩意儿去以次充好?”
几人恍然。
这倒是,要是得罪了陆家,这生意在澜江府也就到头了。
茶楼里的议论,随着几盏茶的工夫渐渐散了。
而被众人挂在嘴边的许家,此时半点顾不上外头的风声。
陆府的赏花宴就在后日,饮子若是当日才送去,难免手忙脚乱。
许家早早商量好,提前一日将东西送进府城。
既给陆府留出安排的工夫,也免得路上有个磕碰耽搁。
薄薄晨雾浮动,许家小院已被茶香与酒气笼罩。
为了陆府这批茶酒,一家人几乎一夜未眠。
灶房里热气蒸腾,院中几口大缸一字排开。
旁边是早早洗净晾干的细青竹筒、艾青暗纹执壶和黑釉斑酒坛。
许酩坐在水池边,手里捏着软布。
他将那些酒器擦了又擦,生怕留下一丝水痕。
“我这糙手摸着,都怕把这壶摸花了。”
他虽笑着打趣,动作却极轻。
穆风闻言抬头道:“许叔仔细些是对的。”
“这两种酒器每样只多出两只备用,磕碰了再找平水窑现烧可来不及。”
许酩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更轻了。
另一边,许酒笙洗净手,用襻膊将袖子束起。
他站在缸前,手执长柄木勺。
青梅酒、薄荷汁、蜂蜜、茶汤......
每一样添多少,全凭他手上的感知。
这活换了旁人,哪怕照着方子,也调不出分毫不差的味道。
不多时,三种口味各异的茶酒便调配妥当。
碧野清风灌入细青竹筒,封以油纸,系上彩绳。
茉香醉玉盛入青瓷执壶,酒液透亮。
碎金陈韵装入黑釉斑酒坛,入手粗粝沉实。
等最后一只坛子封好,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案板上沾着薄荷汁液,灶旁堆着烧尽的柴灰。
众人满头是汗,江林直起腰,忍不住捶了捶酸胀的后背。
许酩见了,连忙过去帮他轻轻按揉,“总算妥当了。”
众人相视一笑,心里觉得十分踏实。
歇了片刻缓过劲来,便一鼓作气开始了最后一步。
细竹筒不再系红布,而是和另外两种茶酒一样,贴上写了名字的红纸。
纸是之前便裁好的,边角齐整,上头的饮子名由穆风亲手写成。
“碧野清风。”
“茉香醉玉。”
“碎金陈韵。”
江林出声感慨:“风小子总有新奇花样,这么一贴看着确实齐整。”
穆风走上前,将最后一张红纸贴正,“江叔么过奖了。”
“笙哥儿调的茶酒本就是极好的,只是送去陆府那等高门,面上总得讲究些。”
“添上这红纸黑字做个名头,往贵人们的席面上一摆,才更显出咱们的用心和雅致来。”
许酒笙目光落在红纸黑字上。
小巧的竹筒、酒具,贴上方寸红纸,硬生生多出几分金贵气。
他指尖碰了碰纸边,微微一笑。
所有的酒具全部湃在井水里,只等明天装进筐里,搬上牛车送去府城了。
做完这一切,众人才有功夫歇下来。
谁也没力气再多说话,各自胡乱吃了几口,便抓紧工夫歇下。
次日清晨,牛车晃悠悠上了官道。
一路上,许酒笙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筐子。
几根麻绳缠的严严实实,将筐子牢牢固定住。
穆风瞧见,“笙哥儿可是担心?”
许酒笙抿了抿唇:“倒不是担心味道,头一回进陆府这样的高门,心里没底。”
穆风安慰他:“东西是你亲手调的,错不了。”
“今天去也只是交货,不用怕,”
许酒笙轻轻点头,坐姿放松了些。
到了澜江府,两人照旧要先去给孙贩子交货。
孙贩子今日竟等在城门口。
见了穆风的牛车,他巴巴上前,跟着车走:“穆老弟,你昨天没来,我摊子都差点让人掀了!”
许酒笙拉住缰绳,放慢了牛车的速度。
穆风跳下车去,跟孙贩子走在一处。
“前日便跟孙老哥说了,事出有因,实在抽不开身。”
“这不,今天一早便先紧着你这头送来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那些主顾有多难缠!”孙贩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虽是抱怨,眼里却透着喜气。
“一个个来买饮子,听说没货,冲着我吵吵嚷嚷。”
“我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得他们今日再来。”
穆风拱了拱手:“让孙老哥受累了。”
“今日除了寻常的数目,我特意多带了二十筒,一共一百七十筒。”
“算作给老哥赔个不是,也正好压压主顾们的火气。”
孙贩子一听,眼睛亮了。
多了二十筒,那就是又多出百文的进项。
“当真?还是穆老弟你会做买卖。”
“快快,咱们赶紧回食肆巷,这会儿估计都有人眼巴巴候着了!”
到了食肆巷,孙贩子快手快脚把大竹筒往下搬。
清点完数目,当场结清了账,孙贩子却没急着走。
他的目光在牛车上转了一圈。
几个大筐被油布遮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这两日,陆府赏花宴筹备得热闹,府城街面上早就传开了。
今日见这阵仗,孙贩子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凑到穆风跟前,压低声音道:“穆老弟,这趟是给贵客送货去吧?”
穆风看他一眼:“孙老哥眼力好。”
孙贩子搓搓手,笑得热络:“老弟,咱们也不是外人。”
“那精细货……能不能也匀点给老哥?价钱好商量。”
穆风将油布往下扯了扯,盖住筐沿。
“孙老哥,贵人们喝的饮子,真放到街市上,二十文连个底儿都收不回。”
“卖贵了,谁买?”
孙贩子的笑僵住。
“老弟说得是,是我贪心了。”
他连连摆手,“大筒的买卖就挺好,往后我绝不乱打旁的主意。”
穆风颔首:“如此最好。”
打发了孙贩子,牛车调转方向,往城西去。
澜江府城西,是富人聚居之处。
越往里走,街道越宽敞。
青砖铺地,洒扫得干净,两旁宅邸高墙深院。
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偶尔经过的,也多是穿着绸缎的富绅或坐着软轿的女眷。
一辆拉货的乡下牛车闯进这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迎面走来几个锦衣公子。
视线扫过牛车,几人齐齐拿袖子掩住口鼻,避去街边。
路旁铺子里的掌柜也探出头,目光在牛车和两人衣衫上打转。
许酒笙坐在车沿上,被四周的视线盯得发毛。
穆风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牛车稳稳停在一处角门前。
这是陆府后门,专供采买和下人进出。
便是角门,也比寻常人家的正门气派许多。
门前石阶干净,铜门环被擦得发亮。
穆风走上前,扣了扣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衣的门房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