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进陆府
他先瞧见牛车,又看见两人朴素衣着,眉头皱起。
“这位小哥,这儿是陆府,寻常车马不可随意停靠。”
穆风神色未变,拱手道:“劳烦通报一声。云湾村许家,奉陆夫人之命,来送赏花宴的茶酒。”
门房正要挥手赶人。
听见“陆夫人”三个字,神色一变。
管事昨儿特意交代过,这两日有贵客宴上用的茶酒送来。
他上下打量穆风两眼,收起赶人的架势,规规矩矩还了一礼。
“夫人早有吩咐,二位快请进,我这就叫人来卸货。”
角门很快大开。
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出来帮忙。
穆风掀开油布,出声叮嘱:“细竹筒可整筐搬,青瓷壶和黑釉坛莫要倒放,怕磕碰。”
小厮见他说得明白,忙点头应下。
许酒笙跟着上前,逐一看过筐里的器具,确认没出岔子才退开。
门房请来一位管事。
那管事四十上下,穿着深青色长衫。
他先看了货,又看了红纸上的饮子名,眼神微亮。
“这字倒好。”
穆风拱手:“让管事见笑了。”
管事笑了笑,态度客气:“夫人昨日还特意问起这批茶酒。”
“二位随我来,货先送去冰窖旁的小茶间。”
牛车由小厮牵走安顿,穆风和许酒笙跟在管事身后进府。
一入陆府,外头街市的声响被隔在墙外。
青石板路一尘不染,路边假山错落。
花木修剪齐整,池边荷叶舒展,偶有锦鲤在水下摆尾,荡开细碎涟漪。
穿着统一服色的侍女从廊下走过,脚步轻悄。
偌大的宅院里,听不到半点杂乱声响。
许酒笙不由放轻了呼吸。
穆风走在他身侧,“跟着我便是。”
许酒笙点点头,跟紧了些。
穿过两道垂花门,管事将他们引到一处偏厅。
偏厅不大,却布置得极雅。
靠窗处摆着一盆兰草,案上燃着淡淡熏香,墙上挂着一幅春日赏花图。
茶几上的瓷盏细白如雪,连垫盏的帕子都绣着暗纹。
管事停下脚步,“二位稍候,我去请示夫人。”
穆风点头:“有劳。”
偏厅里很静,管家走后,两位侍女端上茶水便退至一旁静立。
许酒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
穆风端起茶盏,拂开浮茶。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小哥儿有些发干的唇上,“喝口水,润润嗓子。”
许酒笙这才端起茶碗。
他从没见过这等精细物件,指尖刚触上杯壁,眼睛便微微睁圆。
他凑到穆风跟前,捧着茶碗的手不敢使劲。
“穆大哥,这碗薄得跟纸片似的,竟还能盛热茶?”他小声说道,“我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
穆风温声解释道:“别怕,这是白瓷。”
“看着轻薄透光,实则质地紧密,很是结实,正常拿着绝不会碎的。”
“你要是喜欢,以后咱们也买一套放在家里。”
许酒笙脸颊微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低头抿了一小口。
细细咂摸过味道,他眼睛亮了起来。
“这茶闻着清淡,入口却有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穆风看他这副模样,眼尾微弯。
他顺势接话:“这茶算不上顶级的名品,但品质已属中等偏上。”
“陆府能用这等好茶来招待咱们,算是给足了脸面。”
听着穆风闲谈茶水器具,许酒笙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手里的茶碗也端得稳当了些。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事跨进门槛,客客气气比了个手势:“二位,夫人有请。”
许酒笙手一抖,险些洒了茶水,慌忙将茶碗放下。
穆风顺势起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见人稍稍放松,这才带着小哥儿跟着管事穿过游廊,一路行至正院厅堂。
还未进门,便觉一阵凉风扑面。
厅堂两侧放置着木胎冰鉴。
陆夫人斜靠在楠木软榻上,身后垫着秋香色隐花软枕。
她月份大了,身形丰腴,面容透着几分倦怠。
两名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立在两侧,手持轻罗团扇打着微风。
听见动静,陆夫人抬眼。
穆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进退有度。
许酒笙落后他半步,规规矩矩跟着见礼。
“免了。”陆夫人抬了抬手。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张小几上,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三种茶酒饮子。
“陆忠刚来报,说茶酒的数对上了。”
“你这人做事倒是稳妥,每样还多备了两份。”
穆风神色自若:“路上车马劳顿,多备几份权当有备无患。”
“再者,这新烧出来的酒器,总得先呈给夫人掌掌眼,才敢往明日的席面上端。”
陆夫人听得顺耳,眉宇间的倦色散了些。
她坐直身子,视线在两样新瓷器上打转,“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既然这盛酒的器皿都花了大心思,想必里头的东西更错不了。”
她转头吩咐侍女,“取冰来,我尝尝这新花样。”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端来一个黑漆托盘。
盘中放着三个缠枝莲纹白瓷小碗。
碗底皆铺着一层细碎的冰沙,另配着三把长柄银勺。
侍女走上前,先解开细青竹筒的彩绳。
酒液倾倒而下。
琥珀色的酒液砸在碎冰上,泠泠作响。
紧接着,侍女拿起艾青釉暗纹执壶。
壶嘴倾斜,澄澈的金琥珀色酒液流泻而出。
这酒一出,极纯正的茉莉幽香逸散出来,满室皆香。
花香毫不生涩,余味透出果香与浓甜。
三种气味交织,直催得人口舌生津。
最后是黑釉斑小酒坛。
三只白瓷碗一字排开,碧野清风色泽清透,茉香醉玉金黄澄澈,碎金陈韵色如深琥珀。
陆夫人看着三碗饮子,来了兴致。
她拿起银勺,先舀了一口最熟悉的碧野清风。
冰凉的酒液顺喉而下。
她舒展眉头:“还是这个味儿,甚至比上次更清透解乏了。”
换了一把干净银勺,她伸向中间的茉香醉玉。
酒液入口,陆夫人动作微顿。
入口极是柔顺。
清雅的茉莉香并不霸道,恰到好处的清甜刚好化解了果香的微酸与酒液的辛辣。
饮下后,唇齿间只余下花香与酒香交织的甘冽。
“不错。”陆夫人赞许地点头。
听到夸奖,许酒笙心中轻快不少,但他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陆夫人换上了第三把银勺,探向了最后那碗“碎金陈韵”。
那可是加了青盐的险招。
这碗饮子闻着最为厚重,陆夫人本以为入口会有些甜腻。
谁知酒液刚一触碰舌尖,竟泛起微咸。
咸味不多不少,恰好化解了陈香的厚重。
茶汤的醇厚与底酒的鲜亮被尽数激发。
甘、香与甜不再互抢风头,反而层次分明。
余味里,又透出果子的微酸。
陆夫人面露惊叹,忍不住又舀了一口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