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紫玉流霞
树杈上的知了叫个不停,惹得人心浮气躁。
许家院子里,却飘散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这已经是许酒笙在制饮房里待的第三天了。
不大的屋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活脱脱像个小药铺。
长条案板上挤满了粗陶碗和竹筒,光是试味用的茶叶便不下五种。
除了常备的清茶,还有金银花茶、菊花茶,甚至托人寻来了莲心茶。
旁边盘子里放着薄荷、青梅果肉、陈皮丝,还有些用来提色的紫苏。
角落里放着几个半大酒坛,装着倒掉的茶酒残渣,显然这两日不知试废了多少。
直到第三日下午,紧闭了许久的房门才终于被推开。
许酒笙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
他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净的肌肤上。
眼底虽带着疲色,眼睛却很亮。
“阿爹,阿么,穆大哥,阿吉。”
他声音雀跃,“你们快来尝尝。”
众人闻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
托盘里放着五个白瓷浅碗,碗中的饮子并非寻常茶汤那般澄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柔和的淡紫。
淡紫中透着些许乳白的半透明质感,宛如一块莹润剔透的紫玉。
微微荡漾间,泛着温润的柔光。
阿吉盯着看了又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颜色真好看。”
江林看着自家哥儿,嘴上忍不住念叨:“这两日连饭都不肯好好吃,就为了捣鼓这个?”
“快让我们尝尝,看看是什么新鲜物。”
许酒笙将碗往前推了推,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你们尝尝看,我试了很多,觉得这个最好。”
穆风端起一碗,先是凑近闻了闻。
茶香混着花果气,极为清雅。
他浅抿一口。
入口清甜,带着一丝凉意。
紧接着,桑葚的果香慢慢泛上来,清润不浓烈。
最妙的是其中还带着一种微微发糯的滑润感,让整碗饮子的口感变得极为丝滑。
咽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丝极轻微、极柔和的酒意。
清、柔、滑、净。
回味短而干净,完全不甜腻,反倒让人忍不住想再喝第二口。
穆风放下碗,眼神认真:“笙哥儿,饮子味道十分不错。”
许酒笙眼睛微亮:“真的?”
“嗯。”
穆风点头,“茶香、果香、酒意都没有抢味,层次分明。”
许酩也跟着点头:“喝下去凉悠悠的,顺溜得很,你这茶汤用的什么茶熬的?”
许酒笙抿嘴笑笑:“如今暑气渐重,饮子最好以清暑热为主。”
“我便用了金银花茶做底,又添了竹叶水。”
“那入口的滑润感呢?”
穆风好奇追问。
说到这个,许酒笙有些不好意思:“是昨日怀义哥送来的菱角。”
“我试着榨了汁加进去,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阿吉睁大眼:“菱角还能榨汁放进饮子里?”
许酩恍然:“难怪喝着有一股子清甜的糯香。”
江林也笑了:“也亏你想得出来。”
许酒笙被夸得耳根微热,刚弯起眉眼,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江林腰间的围裙。
上面沾着不少污浊的汁液。
再一看,许酩和阿吉的裤腿上也满是草屑。
这两日他扑在制饮房,除了每日调制第二日要送去府城的饮子,外头的杂活全落在他们身上。
方才那点欢喜慢慢淡了些。
许酒笙低下头,轻声道:“这两日辛苦你们了,我之后会把活计都补上的……”
“瞎说什么呢。”
江林拉过他的手,一眼便看见他指尖被水泡出的白皮,心疼得皱了皱眉:“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别熬坏了身子就行。”
许酩也摆摆手:“那点活算什么?你做的才是正经事。”
穆风看着许酒笙,语气郑重:“笙哥儿,许叔说得没错。”
“咱们如今能把摊子支起来,靠的不是旁的,正是你这双手。”
许酒笙愣住。
穆风继续道:“饮子这东西,旁人喝得多了,总能琢磨出几分味道。”
“可他们能学一时,未必能时时都有新花样。”
他指了指新饮子,“你这两日调制的,可是咱们往后能不能站稳脚跟的根本。”
许酒笙手指微蜷。
从前村里人总说他一个哥儿,性子闷不说,还只知道守着酒坛子瞎折腾。
那些话他嘴上从不反驳,心里却不是没记着。
可如今,穆风却当着阿爹阿么的面,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告诉他,他做的不是无用功。
他这门手艺,是许家立足的本事。
他忙低头快速眨了几下眼,将那点湿润强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他平复了心绪,重新露出笑容,顺势岔开了话题:“既然这饮子成了,总该起个名字。”
说着,他看向穆风:“还要和‘碧野清风’‘茉香醉玉’它们凑成一套吗?”
许酩摸着下巴想了想:“既然加了桑葚酒,不如就叫‘桑葚清露’?”
江林摇头笑道:“好是好,就是太直白了些,少了点雅致。”
众人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穆风。
在这个家里,论起名和做买卖,穆风向来最有主意。
穆风沉吟片刻,端起碗,看着里面淡紫色的饮子。
这颜色既不轻浮,也不沉闷,配着白瓷碗,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与清贵。
“之前用青梅酒做底,名字走的是清雅一路,可这回不同。”
他缓缓道:“这饮子颜色贵气,质感如玉,入口又比前头几样更柔滑厚润。”
“若还取太素的名字,反倒有些压不住。”
江林点了点头。
穆风又道:“陆府、顾府那样的人家,吃穿用度都讲究。”
“名字若叫得出彩些,才配得上这颜色和味道。”
阿吉小声问:“那穆大哥觉得叫什么好?”
穆风看着碗中轻轻晃动的淡紫色饮子,片刻后开口:“不如,就叫‘紫玉流霞’。”
“紫玉流霞……”
江林轻声念了一遍,“紫玉言其色,流霞言其态,是个好名字。”
阿吉也跟着点头:“听着就贵气。”
许酩笑道:“比我那个‘桑葚清露’强多了。”
许酒笙看着碗中的饮子,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紫玉流霞……确实好听。”
穆风将碗放下,神色也认真起来:“这款饮子颜色好,口感厚,用料也讲究,不宜按寻常价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陆夫人文采风流,最爱办雅集诗会,也最重体面。”
“这‘紫玉流霞’的颜色雅致,名字也对她的胃口,送去定能讨巧。”
“至于顾家那位玉哥儿,虽说脾气娇纵挑剔了些,却是个率真识货的。”
“这饮子色泽如紫玉,口感又发糯滑润,这等新奇的滋味,定能对了他的脾气。”
穆风道:“过两日便先送去陆府和顾府,请陆夫人与顾小郎君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