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真的会恨你的
赵磊盯着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祁于飞开始躲他的那一天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就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在心口,他以为没什么,以为过两天就好了,以为祁于飞忙完了就好了,可是今天,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祁于飞移开视线,不敢去看赵磊的眼睛。
“祁于飞,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赵磊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一直躲着我。”
“我们都坦诚一点不好吗?生气了就告诉对方为什么生气,做错事了就诚恳道歉,而不是像这样越来越疏远。”
这些话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雷点,祁于飞忽然站起身,声音冰冷:“够了,赵磊,你别太自作多情。”
赵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愣住了。
“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两家的世交情谊,你只是我必须负责的‘世交之子’,仅此而已。”
赵磊的身体僵住了,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祁于飞,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祁于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你愚蠢又麻烦,这么多年,我早就厌恶了跟在你身后擦屁股,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你的事,与我无关。”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磊的眼眶泛红,他攥着拳头,声音发颤:“……祁于飞,你居然会这么跟我说话?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祁于飞只是转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赵磊等了几秒,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看着祁于飞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
小时候替他背锅时是歉疚的,中学替他写检讨时是无奈的,大学替他挡酒时是纵容的,毕业后替他谈项目时是沉稳的。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挖走了。
赵磊站起来,他最后看了祁于飞一眼,轻声说:“祁于飞,你这么说,我真的会恨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祁于飞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痛,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攥成拳头。
手机还通着,白景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无奈:“你这些话说得太重了,最后要怎么收场?”
祁于飞没有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楼下的停车场里,赵磊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正在驶出车位,速度很快,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猛地窜了出去,消失在车库的出口。
祁于飞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灼烧的痛感,又被他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那团烟雾在玻璃上散开,模糊了自己的倒影,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直到第二支也燃尽了,他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将烟蒂碾碎在烟灰缸里,对着手机说:“阿文,晚上出来陪我喝点吧。”
午后的首都三环,车流不算太堵,赵磊的车速不快不慢,混在车流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将车停在了城西的一家赛车俱乐部门口。
这家俱乐部名叫“GT”是首都最顶级的赛车俱乐部,拥有自己的赛道和专业的维护团队,不接待普通人,只接待政客名流。
赵磊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上几次,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的车进门,立刻通知了经理。
赵磊在车库里停了车,推门下车的时候,经理已经迎了上来。
“赵少,您今天怎么过来了?没有预约啊。”
赵磊把车钥匙丢给他:“前两天送过来的那辆法拉利LaFerrariAperta,帮我检查一下胎压,我待会儿上赛道。”
经理接过钥匙,看了一眼赵磊的脸色,欲言又止,赵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走进了更衣室,换上了赛车服。
黑色的连体赛车服,胸口绣着他的名字缩写“Z.L.”。
赵磊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算不错,他拉上拉链,戴上头盔,走出了维修区。
那辆法拉利LaFerrariAperta已经被技师推了出来,停在赛道入口处,车身是亚光黑的,赵磊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这是这辆车第一次上赛道,他本来还想等祁于飞有空的时候一起来。
赵磊拉开车门,坐进去,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戴上手套。技师附身看了看他的安全带是否系紧,又检查了胎压和油量,然后退开,竖起了大拇指。
赵磊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微微震动,他驶上赛道,第一圈暖胎,速度不快不慢过弯时车身稳稳地贴着地面。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直道上时速飙到了两百三,弯道前的重刹精准而果断,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身以近乎完美的角度切过了弯心。
赛道经理站在控制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实时数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也太快了吧……”旁边的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赵少今天怎么了?”
赛道经理没说话,拿起对讲机,想叫赵磊减速,但又不敢。
他只能盯着屏幕,一分一秒地数着。
到了第三圈,一切都变了。
赵磊的走线开始变得粗糙,每一个弯道都过得比上一圈更急、更猛、更不计后果。
直道上的时速突破了二百六,引擎的轰鸣声几乎要震碎耳膜,但赵磊像是听不到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想用速度把脑子里那些声音甩掉。
“你只是我必须负责的世交之子。”
“我早就厌恶了跟在你身后擦屁股。”
“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赵磊把油门踩到底,时速表上的数字跳到了二百八。
风声、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首失控的交响乐。
前方是一个高速弯,入弯前需要重刹减速,赵磊的手指扣上刹车拨片,但动作慢了一秒,车速太快,车身在入弯的瞬间失去了平衡,后轮猛地向外一甩,车头直直地朝着轮胎墙冲了过去。
赵磊本能地打了半圈方向,试图救回失控的车身,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青烟从轮拱处升起,车身剧烈地摆动了两次,还是撞到了墙壁。
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狠狠地拍在座椅上,赵磊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白了一片,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赛道上的警铃响了,控制室里,赛道经理看到监控画面,脸一下子白了,抓起对讲机就往外跑。
“赵少!赵少你怎么样!”
赵磊听到有人在外面拍车窗,声音又急又慌。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右臂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里面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口子,不长,但渗出了几颗血珠,不算严重,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点血。
“我没事。”赵磊推开车门,看了一眼车的情况,“就是车可能得修一下。”
车门一开,赛道经理和他的几个手下的工作人员已经围上来了,一个个脸色煞白,赛道经理蹲下来,上下打量他,看到他手臂上的血,腿都软了。
“赵少,你受伤了!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赵磊皱眉,“就是擦破了一点皮,你家创可贴都没有吗?”
赛道经理不信,非要拉着他去医务室,赵磊没办法,跟着去了。
医务室的工作人员给他处理了伤口,用碘伏擦了擦,又上了创伤药,最后缠了两圈绷带。
“行了?”
“行了。”医生看了他一眼,“赵少,你这个就是皮外伤,不碍事的,注意不要沾水就好,但是——”
“但是什么?”
医生犹豫了一下:“但是您刚才那个速度,出了事故能只是皮外伤,真的是您运气好,不过还是建议您以后开慢点。”
赵磊“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出医务室。
赛道经理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问:“赵少,您的车我让人拖回P房,明天给您送回去?”
“先放着吧,把车钥匙给我。”
“赵少,您刚才差点出事,就别开车了,我让人送你。”
“不用。”
赛道经理只得把钥匙递过去,然后他又问:“那赵少,您今天这事,要不要通知……”
“通知谁?”赵磊看了他一眼。
赛道经理把“祁少”两个字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磊驱车离开,经过这么一个事故,他倒是冷静下来不少,回家的路上开的不快,四十分钟的路程,他开了一个小时。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赵磊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屋里。
乔黛青已经走了,玄关空荡荡的,只有王子和公主一前一后地迎过来,王子凑到他脚边蹭了蹭,公主蹲在后面,歪着头看他。
赵磊没心情管它们,随意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就上了楼。王子跟了两步,被公主拦住了,公主用脑袋顶了顶王子的脖子。
他回到房间,把自己摔进大床里,床垫弹了两下,他趴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上头。
房间很安静,大概过了几分钟,逐渐开始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黑暗中,赵磊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被子攥得死紧,眼眶热得发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嘴唇,终是没能忍住。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渗进枕头套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因为祁于飞骂他了?
因为他要走了?
因为他说他不会管他了?
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赵磊从小就不爱哭,也没人能让他哭,十几秒后,他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眼眶泛红,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臂上缠绕的绷带。
他想起祁于飞说他是“世交之子”,说他是“愚蠢又麻烦”,说“早就厌恶了”。
赵磊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他不是一个会多想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的性格。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开心就笑,难过就骂,从来不藏着掖着。
可祁于飞今天的那些话,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祁于飞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那不像是在骂他,更像是在把自己往悬崖下推。
赵磊说不清楚,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祁于飞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冲着赵磊来的,而是冲着他自己去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