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一样的活法
赵之远走出屋子,一抹斜阳正懒懒地挂在西边院墙上。
温暾的光落在他刚睡醒的脸上,白皙的皮肤映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真舒服啊。”
赵之远仰起脸,迎着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胛骨在月白的衣料下微微撑起。
他一边吧嗒着嘴,一边半眯着眼朝院子里扫了一圈,寻找李镇山的身影。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寻摸了一整圈也没瞧见人,倒是院子正中间多出了一堆石头垒成的小丘。
他方才出门时还没有这东西,只是睡了一觉的工夫,怎地就凭空冒了出来。
赵之远皱了皱眉,趿拉着步子走过去,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灶台。
那灶台垒得极为粗糙。
不过是些个头差不多的扁平石头胡乱叠起来,石缝间糊了些黄泥巴,泥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泛着深褐色。
赵之远拿脚尖轻轻踢了踢灶台底部的石头,嘴上嘟囔道:“这手艺,真凑合。”
“瞧什么呢?”
院门口传来一道粗亮的声音。
李镇山两手各拎着一块不小的石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也不知从哪个山坡上翻出来的。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拿下巴朝赵之远的方向扬了扬。
“我看你这灶台。”赵之远又踢了踢脚下的石堆,抬起头一脸狐疑,“就这玩意,行吗?”
李镇山走到跟前,将两块石头一左一右搭在了灶台边沿,拿手掌在沿口上比了比,见差不多平整了,这才拍拍手上的泥灰,抬起头满脸得意。
“行不行?战场上埋锅做饭多少次了。要是不行,早就延误战机了。”
这话李镇山倒不是吹牛。在军营中,平日里自然是由火头营管着吃食,可打起仗来或急行军的时候,火头营跟不上,当兵的就得自己就地埋锅造饭了。
几块石头一垒,一口铁锅一搁,火一升,饭就得熟了。这几乎是每个在边关待过的老兵必备的看家本事。
“大半天你就垒了个这个?”赵之远摇了摇头,弯腰又端详了一眼那道歪歪斜斜的石缝,语气里满是嫌弃,“这玩意能用几次啊?”
在他看来,费这么大劲还不如把原先院子角落那口塌了的灶台修补修补。
李镇山白了他一眼,蹲下身从旁边抱起一捆早就砍好晾着的柴火,一边麻利地往石灶里添,一边头也不抬地嘀咕道:“也就七八次。你难不成指望用一辈子?等这玩意塌了,我早就把咱家灶台给砌好了。”
他回来时便去看过院子角落那口旧灶。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啃干粮,灶台坏着迟早得修。
他原以为那灶只是常年没生火,清一清炉灰、补一补破洞便成,谁料弯下腰把头探进灶膛里一瞧,里面早就酥成了渣,手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土。
与其花功夫在上面修修补补,倒不如干脆推倒重砌一个。
他打定了主意后便出了门,到隔壁村找了个手艺好的瓦匠,给了定钱,让人家明天过来砌新灶。
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工夫,眼看着天都快黑了,饭还没着落。
为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这才急急忙忙在院子当中垒了这个简易的石头灶出来。
他擦亮火折子,凑到柴火上吹了几口气,火苗便噗的一声蹿起来,舔着干柴噼噼啪啪地响。
李镇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赵之远咧嘴一笑,却笑得有些不自在:“你搁这儿看着火。我去李叔那儿借点粟米。”
赵之远瞧出了对方脸上那点不好意思,只当他是去城里只顾着领补助,忘了买粮食。
也不知道李镇山这一来一回要耽搁多久,自己这肚子又确确实实饿了。
于是赵之远摆了摆手:“别麻烦了,我屋里有。”
“行!”
李镇山眼角倏地弯了起来,即便那一丝笑意闪得飞快,却还是被赵之远逮了个正着。
赵之远皱了皱眉,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回答得未免太爽快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眼前这王八蛋嘴上说着要去借粮食,可方才站起身来,两条腿压根儿就没有往外迈的意思,稳稳当当地扎在原地,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回想起昨天自己为了让李镇山留下来,曾特意提过一嘴屋里还有腊肉的事,赵之远深吸一口气,把脸一板,直直地盯着李镇山。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啊。没有。”
李镇山嘴上连声否认,可那双眼睛却左飘右晃,怎么也不肯跟赵之远对上。
一副做了亏心事又没本事装到底的模样,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
赵之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气反倒泄了,只觉得好笑。
在张家见惯了张林立那等滑不溜手的老练做派,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连撒谎都不会的人。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勾起嘴角,慢悠悠地笑了笑,“不过……咱们没锅啊。要不还是吃干粮吧?”
“有!怎么没有?”
李镇山脸上的笑意刷地绽开了,方才那点被抓包的心虚一扫而空。
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自己那间破屋里跑,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口铁锅和一柄木勺,兴冲冲地举到赵之远跟前。
赵之远看着那口铁锅,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还买了锅?
他回想了一遍,进城时自己睡着了,回来时又径自进了屋,从头到尾都没注意牛车上多了什么东西。
本来想找个由头为难一下对方,现下倒好,被为难的反倒成了自己。
李镇山捧着锅笑得开怀,赵之远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他直直地盯着那张笑得毫无心机的脸,慢慢竖起一个大拇指,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行。李镇山,你是这个。真是过日子人哪,心是真细啊。”
那笑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发僵,那话听在耳朵里,怎么咂摸怎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
“瞧你说的。”李镇山把手里的铁锅往赵之远怀里一递,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笑里竟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害臊,“这不是打小吃苦吃出来的嘛。”
赵之远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瞧见了对方那张古铜色的脸颊上隐隐浮起一抹不大自然的红晕。
这是不好意思了吗?
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怕是真没听出自己话里的阴阳怪气。
他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木着脸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铁锅。
“行,你在这儿等着。给我等着啊。”
等赵之远端着小半锅粳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瞧见李镇山正蹲在石灶前,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添柴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眉眼照得暖融融的,专注得像在烧窑。
“够了吗?”
赵之远走到他跟前放低了身子,将手里的铁锅在他眼皮子底下扬了扬,露出里面白白净净的粳米。
李镇山抬起眼往锅里一瞧,眉头登时拧成了一团。
赵之远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米,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煮出来也该够两个人吃了。
但见李镇山这副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不满意的样子,他当下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还不够?”
“不是。不少了。”
李镇山连忙摇头,眉毛却越揪越紧,都快拧成个八字了。
他盯着那锅粳米看了又看,喉结上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眼看向赵之远,声音都低了几分:“你那儿有杂粮吗?这玩意太精贵了。咱……我舍不得。”
从小到大,李镇山也就在军营里能偶尔吃上几口这种粳米。
粳米是什么价,一斗粳米能换多少斗粟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方才那个“咱”字差点就顺嘴滑出去了,可他硬生生将后面那个“不配”给咽了回去。
不配。
那是说他自己。
赵之远是读书人,比他出息,说人家不配那是睁眼说瞎话,他李镇山头一个不答应。
可要让他自己吃这锅粳米饭,心里是当真疼得慌。
赵之远一听这话,脸色便有些挂不住了。什么叫舍不得?
如今田税免了,他屋里那七十升粳米是实打实攥在手里的,吃一顿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
他直接把铁锅往石灶上重重一跺,也不管底下正燃着火,锅底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塞给我馒头的时候舍得,买鸡的时候舍得。到我这儿,我就拿了这点粳米,你倒舍不得了?”
赵之远越说越来气,也不给李镇山解释的机会,指着锅便骂,“你小子是不是埋汰我呢?我告诉你,我就只有粳米,爱吃不吃。”
“不是不是!”
李镇山吓得顾不上灶膛里的火,伸手就把铁锅捧了起来,生怕锅底被火烧坏了。
见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不高兴,他心里一急,话便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我不是寻思着给你省点嘛!要是知道你只有粳米,我就不惦记这顿饭了。”
给你省点。
这四个字落进赵之远耳朵里,弄得他微微一愣。
想起李镇山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想起方才这憨货说“打小吃苦吃出来的”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他心里那股火便像被浇了半瓢凉水,慢慢地消了下去。
“没事。”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伸手将锅从李镇山手里接了过来,“咱不是有田吗?吃完了再种。”
“那能一样吗?”李镇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夺锅,又不敢真的上手,只得在一旁干瞪眼,“旱地种不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之远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眼神不凶,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像在说:你再多讲一个字试试。
“我知道。”赵之远板着的脸上终于松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色,“李镇山,该吃就吃,别亏了自己。你还得下地干活,给我当牛做马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他不是想压榨李镇山,只是发现眼前这个壮汉实在过于简朴了,这次要不将他这毛病掰过来,以后弄不好自己也得跟着节衣缩食。
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人他也见过,可到头来,哪一个不是一辈子福都没享过就没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赵之远将手上的锅递了过去,丢下一句便往屋里走,“光吃这个我吃不饱。等我。”
李镇山端着锅站在原地,还没琢磨明白赵之远这是要去干什么,就看见他已经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大半刀腊肉。
那肉足有一斤多,风干得硬邦邦的,切口处泛着深红色的盐霜。
“嘭”的一声。
赵之远直接把那块腊肉扔进了锅里。锅底被砸得微微一沉,里头的粳米都跟着跳了一下。
李镇山手上猛地一坠,低头看着那块几乎占了小半锅的腊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么大一块肉,就这么一顿造了?
照这个吃法,他俩哪怕在地里把锄头抡冒了烟,也不够填这位爷的肚子呀。
“李镇山,不准留。全给我煮了。”
赵之远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也不管李镇山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便往自己屋里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打算给他留。
李镇山捧着锅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看锅里的肉,又抬头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脸苦得像是吃了黄连。
他呆立了半晌,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赵之远那话撂得明明白白,他也不好再违背。
淘洗粳米的时候,他捧着那白花花的米粒在水里搓了又搓,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一粒。
到了切肉的时候,李镇山回到屋里翻了好一阵才从包袱皮底下找出一柄菜刀和一块砧板。
那腊肉硬得跟木头似的,他摁着肉一刀一刀切成薄片,刀刃落在砧板上咚咚地响,心里却在默默算着。
这一刀下去多少铜板,这一片又是几天的菜钱。
“好了没呀?”
赵之远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霞光已经褪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粳米的清甜混着腊肉的荤香,被晚风一搅,满院子都是。他只是抽了抽鼻子闻闻,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赵之远故意板着脸走过去,没打算给李镇山什么好脸色,方才那推三阻四的劲儿,他还记着呢。
李镇山蹲在灶前,听见脚步声便扭过头。
灶膛里的火光将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见赵之远脸上那副强装出来的冷硬,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语气放得极为柔和:“好了。”
“我看看。”
赵之远几步走上前,朝那口盖着盖子的铁锅扬了扬下巴。
李镇山识趣地伸手揭开锅盖。
一股白汽猛地升腾而起,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香气,差点把两个人的脸都熏湿了。
等雾气散了些,锅里的光景便露了出来。
腊肉被切成薄片,铺了满满一锅,几乎是将底下的白米饭遮了个严实。
“不错嘛。”
赵之远只夸了这么一句,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见对方脸色终于和缓了,李镇山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方才他是一丁点都没敢克扣,把那大半刀腊肉尽数切了,铺得锅都盖不上。
赵之远蹲下身来,凑近锅边深吸了一口气。
粳米的清香裹着腊肉的荤香一股脑地灌进鼻腔,把他整个人熏得晕晕乎乎的。
他脸上的冷硬便再也绷不住了,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划过一丝发自心底的笑意。
“碗筷呢?”
他朝李镇山摊开手,纤长的手指在暮色里抓了抓。
赵之远已经等不及了,他很久没吃过白米饭了。即便是在张家,粳米饭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之前锅盖还盖着,香气只是隐隐约约漏出几缕,李镇山倒还没觉得什么。
如今锅盖一掀,那股浓香便直直地往鼻子里钻,霸道得无可躲闪。他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整个人还有些发愣,方才赵之远说了什么,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啊?”
他回过神来,见赵之远朝他伸着手,还以为对方又要盘问腊肉的事,赶紧解释道,“那些肉我真的都放了,一点都没留。粳米也是。你看,这是干的,不是粥。”
他说着便拿起木勺往锅里用力一舀,勺底铲下去,成片的腊肉被翻起一角,露出底下吸饱了油脂的白米饭。
那圆润的米粒被肉汁裹得晶亮,粒粒分明,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赵之远被他那副惊恐又认真的表情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在李镇山面前又抓了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玩味:“我是说碗筷。怎么着,让我用手抓啊?”
李镇山低头看着对方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在自己眼前晃,这才明白过来,讷讷地“哦”了一声。
家里人没有碗筷,今天在城里他也压根没想起来要买。
李镇山想了想,只能把手里的木勺往赵之远手里一塞,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买碗筷……你将就一下。”
赵之远接过木勺,却没有急着去舀饭。
他拿勺子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分明。
“按道理说呢,饭前不训子。”他侧过头看着李镇山,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分明,“但我还是要跟你掰扯掰扯。不然这顿饭,我吃得不痛快。”
即便对方占了自己便宜,李镇山也没做声。
他只是低下脑袋望着锅里白花花的米饭,仿佛那锅饭是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在军营的时候,粳米也是极精贵的,除了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旁人最多也只能喝到一碗粳米熬的稀粥。
如今就这么大锅大锅地煮干饭,他总觉得有那么些不真实,就连做梦也不敢这么做呀。
“李镇山,”赵之远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慢,咬字也比平时重了几分,“咱俩以后也算是搭伙过日子了。在吃食上,我不想那么吝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屋里屋外一堆事都等着咱们呢。钱不是省出来的。吃饱了,吃好了,咱两个大男人才有力气去赚回来。”
他抬手用木勺的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人,“我不是想活下去就行了,我是想过好日子的。你明白吗?李镇山。”
李镇山怔怔地看着他。
赵之远说这话时,暮色里最后一点光落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将眉眼映得分外沉静,也分外认真。
这话和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道理都不一样。
从小到大,别人跟他说的是省着点、凑合着、能活就行,好日子以后会有的。
可赵之远偏说不是。
他说的活法和我从小到大听到的不一样!
在赵之远这儿,好日子不再只是个安慰,不是熬到死也瞧不着的盼头。
他娘的。
活着可不就是能活就行吗?可好日子谁瞧见了呢?
“明白了。”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随即李镇山抬起头,目光越过锅上袅袅的热气,直直地落在赵之远脸上,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得对。咱们开饭吧。”
赵之远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舀起满满一勺饭,连肉带米堆得冒了尖,手腕一转便递到了李镇山跟前。
李镇山低头看着那勺饭,油亮的米粒裹着腊肉片,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他鼻子发酸。
他伸手接过木勺,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又把勺子填满递回给赵之远。
赵之远接过那一勺饭菜,却不急着吃。
他抬起眼望向院子外头那片已经沉入暗蓝的天际,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几分豪迈的笑来。
“我都想好了。等明天咱们就去田里,看看能不能引水,把旱地改成水田。种什么粟米啊?要种,咱们就种粳米。”
“啊?”
李镇山正鼓着腮帮子嚼饭,冷不丁听到这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拼命地往下咽,那块还没嚼烂的肉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样子狼狈极了。
“慢点慢点。”赵之远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完事吃了一口勺里的饭菜,不紧不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扬了扬下巴,“学学我。细嚼慢咽,这样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你怕是烧了心了!”李镇山好不容易把嗓子眼里那块肉顺下去,顾不上擦嘴,急得声音都劈了,“你居然想种水田?根本不可能。我跟你说……”
“怎么了?”赵之远又嚼了两口,不以为然,直接打断了对方,“不就是偏了点吗?挖通水渠不就得了?”
他是认真盘算过的。
要开垦水田无非就是水的事,通水渠、修水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肥皂香水他造不来,一个水车能有多麻烦?
李镇山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赵之远,我问你。这粳米和粟米,一亩地的收成差不了多少。市面上呢,一斗粳米能换两斗粟米。你猜为啥咱村的人不种粳米,要种粟米?”
“因为没水田呗。”
赵之远随口一说,随即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村里好像还真没在哪儿瞧见过水渠的影子。
他放下木勺,拧起眉头看向李镇山:“难不成……这水渠修起来很麻烦?我在张家的时候瞧见过啊,也不难修啊。”
李镇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水渠是不难修,咱们村里人也不懒。可这水田,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有的。”
我们这种人?
赵之远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亲眼在张家见过水田,张家不仅有水田,还有水车,还有专门的佃户管着引水的事。
张培生能做到,他凭什么做不到?
同样的地,同样的水,怎么轮到他们就成了“不能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