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田
“你什么意思?”
赵之远把勺子往锅里一搁,眉头拧在了一起,“要说就说明白了,别跟我这弯弯绕绕的。”
方才那番话早已将赵之远的好兴致与耐性磨了个干干净净,眼下他只想知道这水田自己还能不能种了。
李镇山见对方这是真生气了,赶忙指了指锅里的米饭。
那米饭被腊肉的油脂浸得粒粒晶亮,正袅袅地冒着最后几缕热气。
“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吃你的,我细细跟你说。”
赵之远狐疑地点了点头,重新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拿眼斜着对面的人,只等着他的下文。
李镇山的目光落在锅里那些饱满圆润的米粒上,顿了顿,压低了声调。
“问题就出在这粳米上了!这玩意儿的的确确是个好东西。可惜,好东西对咱们这种穷苦人来说,往往都是催命的符咒。”
他抬起眼看向赵之远,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头,此刻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每年收田税的时候,粳米价格便涨得厉害。平日里两斗粟米换一斗粳米,可到了纳税前后,三斗粟米都未必能换上一斗粳米。”
赵之远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难懂。
官府收田税只认粳米,百姓便只能把手上的粟米杂粮拿去换。
一到纳税时节,家家户户都抢着换粳米,价格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那些个粮商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李镇山死死盯着锅中的粳米,眼中生出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就等着朝廷收粮,高价换给咱们,好从中狠狠捞上一笔。要是家家户户都有水田,这粳米也就不值钱了。到时候他们还怎么赚钱?”
“不对啊,这跟咱们开垦水田有什么关系?”
赵之远放下木勺,不解地看向对方。
按道理说,只要开垦了水田,粳米便不值钱了,但朝廷只管收粮,该收多少粮食还是多少粮食。
这样算下来,唯一变化的就是百姓日子能好过些。
届时粮商是损了利不假,可即便心里头不高兴也没辙呀!
李镇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赵之远搁在锅沿上的木勺,舀了一勺饭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等咽下去了,他才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赵之远从未见过的苦笑。
“你觉得那些粮商背后的东家是谁?不就是那些个有钱的老爷们吗?他们跟官府串通一气,谁家要是敢开垦水田,那就是坏了他们的来钱路子。官老爷收了钱,有的是法子让你乖乖把田交出来。”
他跟着又舀了一勺饭,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几分,“要真那么容易,咱们村的日子不至于这么差。”
赵之远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粳米,就是当地官员和那些门阀世家收割百姓血汗的筹码。
人人都有的东西便不值钱,能产粳米的水田自然也就得牢牢攥在这些人的手里,万万不可流转出去。
自己若是不知好歹地开垦了水田,等来的绝不会是丰收,而是无妄之灾。
难怪村里家家户户都老老实实地种粟米,没有身家背景,这水田就是要人命的祸害。
“你再吃点吧。”李镇山见对方停了口,赶忙将勺递了过去,“咱俩明天还得下地干活呢。”
赵之远哪里还有胃口,直接将手中的勺子撂在了锅里,他心里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算了好一阵才稍微安心了些。
好在自己的六亩地挂在李镇山名下不用纳税,自然也就不用被当作韭菜一茬茬地割。
六亩地全种粟米,收成换成粳米也足够两个人吃了。只是想有些剩余拿去卖钱,怕是难了。
他方才才许下顿顿吃粳米的豪言壮语,现如今倒好,还没凉透就打了脸。
“不吃了。”他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也跟着低落下来,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那地是个什么光景,你又不是没看到,现在哪有什么活?哪怕犁地也得等春天再说,急什么?”
自觉触了霉头的李镇山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
他拿起着木勺又吃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瞄着赵之远的脸色,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咱田里是没东西,可村里其他人田里有啊。正是农忙时节,咱俩去给他们帮帮忙,做些人情。到时候咱们翻地,他们也不得不来搭把手。这?”
赵之远眉头越靠越近,又蹙在了一起。
他的确没想过六亩地两个人干,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把自己算进去。
他以为李镇山加上那头老黄牛就足够了。
现如今听对方这么一说,怎么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
干活?开玩笑。
要是能干得了活,他至于认了张员外做干爹吗?
他可是试过的,那锄头抡了几下就差点废了一双手,手心磨得通红,疼得连碗都端不住。
想让自己干农活,这李镇山怕不是瞎了眼。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拴着的老黄牛,理直气壮地耍起了无赖:“你是觉得我能干得动活?你带着我倒不如带着它去。要我还是要牛,你自己挑。”
就这么一句话,李镇山便不再做声,噎了个结实。
他放下木勺,上上下下打量了赵之远一个来回,目光从那张白净的脸一路扫到那双比女人家还纤长的手,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小子的腿还没自己胳膊粗。指望他干活,恐怕抡几下锄头就得躺地上。
其实赵之远比他想得要强些,那天在田里抡过几下锄头不假,至少没累到躺地上,他是自己坐下来歇息的,这一点倒是被李镇山无意中低估了。
李镇山又吃了一口饭菜,抬起眼看向赵之远,眼神里满是无奈。
他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装作郑重其事地开口:“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要不你还是把地卖了吧。我带你进城,听说城里布行的掌柜就喜欢你这种清秀的男子。他虽然老了些,但买卖属实可以,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李镇山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读书人压根儿不是种地的料。
让他种地,这六亩地迟早要卖掉换粮。今日这顿饭,分明就是要骗自己给他当牛做马的。
赵之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白了他一眼。
随即他展开双臂,让李镇山看清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儒衫,“我原本是打算在村里教孩子们读书,也不打算收钱,能让乡亲们帮我照料田地就成。”
这倒不是他临时起意。
那天在田里歇息的时候,他望着村口那几个围着草垛追逐打闹的孩子,心里便隐隐有了这个念头。
再加上李大叔张口便叫他“先生”,更让他觉得这条路子或许走得通。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跟乡亲们开口,李镇山这个免费的劳动力便从天而降了。
“教书?”李镇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教什么书?顶多识些字就得了,到时候能去城里找份差事就算是大出息了。”
接二连三地被打击,赵之远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便上来了。
他就不信了,自己还能总说不过这个当兵的粗人。他扬起下巴,急声道:“万一要是有那么一两个聪慧的呢?那也可以去考个科举啊!”
李镇山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气:“没有大价钱去请那些个学堂里的先生举荐,你当这科举是说考就考的?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舍得卖家产去考科举?”
他看了眼一脸失望的赵之远,语气放得稍微缓和了些:“认识些字是真有用。好歹往后别被人拿文书给坑了。至于科举,算了吧,太费钱了。”
赵之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将对方这话在心里细细地过了一遍,忽然想通了。
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原身赵之远之所以能穷成那个样子,合着是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请先生做举荐了。
投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全打了水漂,人死了,功名没捞着,反而连累了初来乍到的自己走投无路,认了张家老爷做干爹。
活下去就那么难吗?
这农活,自己就非做不可了?
见赵之远闷着头不吭声了,李镇山便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就不会别的?”
赵之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一丝犹豫,“那把田租出去,能行吗?”
“行是行。”李镇山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才咽下去,“可光靠租子养不活人。请佃户你也请不起。佃户得管饭、管住、分收成,你这点家底可撑不到秋收。”
他放下木勺,将勺子往赵之远那边推了推,脸上浮起一抹善意的有些过分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要不,我给你种吧。这样你就不用下地了,这一日三餐我就不掏银子了。到时候有了收成,咱俩二八分成。”
赵之远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指着李镇山便喊:“姓李的!你是不是都盘算好了!”
“是。”李镇山也不否认,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可你也晓得,我说的那些也是真的。你这块地,是真的不好种。”
赵之远盯着他那张憨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气堵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发作。
他缓缓坐了回去,反而点了点头。
李镇山这谈不上算计。人家是明面上把账都给他算明白了。
田不好种是真的,自己干不了农活也是真的,请佃户请不起更是真的。
他目前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再说了,一日三餐而已,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吗?
至于二八分成,这也不算多。比起被田税逼死,这点代价实在不算什么。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不用下地干活,管两顿饭就能换个人替自己种六亩地,这笔账怎么看都不亏。
他瞥了一眼蹲在灶前添柴的李镇山,心想好歹是个当过兵的,总比那头老黄牛强些。
“那秋收我还去吗?”他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平和了不少。
“去,干啥不去?”李镇山呵呵一笑,方才那点小心翼翼劲头便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惯常的爽朗,“去城里换粮还得交税银呢。你趁秋收的时候跟他们熟悉熟悉,送送水,搭把手,混个脸熟。到时候直接用你的粳米跟他们换粟米,乡里乡亲的,彼此都信得过,省得去城里挨那一刀商税。”
赵之远听完,眼睛倏地亮了。
若是这样,自己不用进城,岂不是能省下不少税银?农户们不用进城换粮,也不用被粮商盘剥。这样谁都不吃亏。
“李镇山。”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结实得像个铁塔似的汉子,伸手在对方宽厚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两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郑重其事的笑,“没看出来啊。你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李镇山被他这一拍一夸,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上那几根不听话的乱发,耳根处隐隐约约地红了一点:“还行吧。”
赵之远瞥了一眼锅里还剩的小半锅饭,又把目光移回李镇山脸上,慢悠悠地嘱咐了起来,“以后咱俩在吃食上,可别再那么抠搜了。”
李镇山皱了皱眉。
他见赵之远就那么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揶揄还是认真的笑意,心里便有些发毛,“不会了。你不是说了嘛,咱们不是要活下去,而是要过好日子。”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补了一句:“咱先说好,管饭得管饱,不能拿稀粥糊弄我。都是苦力活,我怕熬不住啊!”
赵之远被噎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哼了一声:“放心,说了管饱就管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收成要是少了,我可不认。”
原以为这话能把对方打发了,让对方觉得自己不会在吃食上舍不得。
可谁料赵之远还赖在原地,就那么杵在自己跟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小子瞅啥呢?”
“瞅你咋的!”赵之远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太顺溜了,连忙找了个话头掩饰过去,“哎,你说的那绝活,是不是半夜爬了哪个将军的床啊?”
李镇山撂下木勺,蹭地站起身来,一张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赵之远!”
“咋了?”赵之远不闪不避,反而仰起脸,一脸近乎认真的真诚模样,“你个无家可归的还乡鬼。”
那张白净面孔上的神情分明是欠揍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又分明不带恶意。倒像是故意惹他炸毛,好看看他那副窘迫的模样。
李镇山被这目光盯得心里那股火气便泄了大半,他咽了咽口水,反倒笑了出来:“现在不是有家了吗?你个黄皮子的心思我晓得,想激我?没门。不说。哎,我就是不说。我还指望这绝活以后发家致富呢。”
“没劲。”赵之远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那间砖屋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还蹲在灶前的李镇山喊了一嗓子,“明儿我就不去地里帮忙了。记得回来吃饭。”
以为用换粮这事能让自己下地干活?赵之远心说自己才不上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