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河
次日一早,李镇山蹲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柄崭新的镰刀,刀刃被日头一照,闪起了亮晃晃的光。
他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笑意,朝地里正埋头割庄稼的妇人招呼了一声:“张婶,干活呢?有什么能帮上的不?”
被唤作张婶的妇人并没有停下手头的活,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割庄稼的动作分毫不慢:“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镇山啊。”
李镇山咧着嘴笑了笑,拎着镰刀就跳下了田埂,几步走到妇人身边,弯下腰跟着对方一起割起了庄稼。
他割庄稼的手法极为麻利,左手一拢就是一把,右手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带,庄稼便齐齐地断了下来。
李镇山记得自己离家前一年,张婶的丈夫在修葺屋顶时不慎掉下来摔断了腿。
如今见对方还是一个人在田里忙乎,便开口询问了起来。
“叔还搁家里躺着呢?这都几年了,那腿还没好利索啊?”
张婶听到这话,正弯腰拢庄稼的手忽地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便又继续割起了庄稼。
“你叔前些年身子骨不行,没熬过去。享福去了。”
张婶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唠家常一般。
李镇山没再多问,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手上的镰刀挥得更快了些。
每一把庄稼割下来,便从里头抽出一根长的,随手一绕一缠,束成一个小捆搁在脚边。不多时,他身后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可以啊,镇山。当兵这些年,这农活倒是一点没放下。”张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转头看见李镇山身后那排齐整的庄稼,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
李镇山抬起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咧着嘴笑了笑:“当兵也不是光打仗,也得屯田。种田种得好,到哪里都吃香。”
“镇山,你这话说得在理。婶子爱听。”张婶将自己手里的庄稼捆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腰来朝他打听道:“听你刘姨昨日跟我念叨,说你买了那个读书人六亩地?就北边那块?”
村子不大,芝麻大点的事都瞒不住乡里乡亲,对此李镇山倒也不太在意。
他叹了口气,随即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应付了几句。
“别提了,那地荒得很。也不知道姓赵的被哪个杀千刀的给诓骗了。要不是看这小子可怜,咱才不要他那块地呢。”
关于卖地避税这桩事,他没有细说。倒不是信不过村里乡亲,只是人多嘴杂,万一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怕是要横生枝节。
如今村里知晓实情的也就保长李延年一家,那转让文书上的保人还是李延年亲手签的,李叔这份心意李镇山心里清楚,因此并不担心事情从这头漏出去。
他手上镰刀挥得飞快,心里盘算着该不该跟张婶提自己要侍弄荒田的事。
要是说吧,张婶独自一人,家里农活重,未必抽得出空,李镇山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要是不说吧,到时候其他人若是来帮忙了,张婶弄不好还要被别人戳脊梁骨,说什么忘恩负义,不厚道。
“那块地是不咋的!婶子之前路过瞧见了,荒的很!”
妇人说着伸直了腰板,四下望了望。
她瞧见东边的田里有几个人影,虽然离得不远,但都在埋头割自家的庄稼,没人往他俩这边来。
于是张婶这才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过婶子跟你说,你只管听着,那地可宝贝着呢。你可得小心些。”
李镇山愣了愣,手中的镰刀停在半空中。
他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瞧了眼张婶,一脸茫然:“咋的了,婶子?那地里难不成长金子了呀?”
“咳,长金子还得了?不过也差不多。”妇人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李镇山的肩头,望向他身后那片连绵起伏的荒坡。
李镇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荒坡后便是那六亩地了,那天他看得仔细,土质板硬不说,还有不少杂草。秋风一过便卷作一团,扎得人心烦意乱。
他心里还在琢磨张婶的话是什么意思,视线还停留在那处土坡呢,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又朝他这边凑近了些。
“咱家那口子走的时候,就埋在那附近。是你婶子一个人给刨的坑。一个人大小的坑呢,婶子刨了一个晌午,就刨完了。”
“那咋啦?”李镇山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妇人在说那儿风水好,土松好下葬。
“你小子。”
见他愣是没明白过来,张婶急得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连带着人往田垄边上又拉了拉。
妇人咬着嘴唇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到近乎是耳语的份上,“跟你说实话吧。那年大旱,你叔是饿死的。”
李镇山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响仿佛都远去了。他听不见风吹过庄稼的簌簌声,听不见远处孩子们在田埂上玩闹的笑声。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变得清澈起来,这才恍然大悟。
“婶子,你是说……”
“知道就行,别乱说。”
张婶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力道用得很重。
李镇山缓缓直起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旱年景,那是丁点水都没有,地都旱透了,土板结得跟石头一样。一个人大小的土坑,怎么着也得挖上一整天。
自家婶子一个晌午就挖完了,那就说明了一件事。
那土是湿的。
那附近,十有八九藏着一条暗河。
有暗河就能打井,若再顺着湿土往下找找,说不定能寻摸到一处距离暗河较薄的地方,到时候挖开了暗河,再一路挖到田里去。
这片谁都嫌弃的荒田,就成水田了。
可肉疼就肉疼在这里。
成了水田,那就等于把一块肥肉挂在了自家门口,迟早要招来狼。
李镇山抬起头又望了一眼那片荒坡,秋风正从荒坡上刮过来,半人高的庄稼,一波接一波地伏倒又立起。
那风灌进他领口里,竟有几分凉意。明明还是大白天,日头也还挂在天上,可他忽然觉得那日头的光薄了许多,照在身上没什么暖和气。
那风声灌进耳朵里,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埋在土底下,正在喘气。
明明知道脚下有水,却只能继续把它当旱田种。这比压根儿不知道还要让人心里难受。
想到昨日跟赵之远提过换粟米的事,李镇山缓了缓神,重新弯下腰,手里的镰刀又贴着地皮挥了起来,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婶子。等收完了庄稼,你就别进城换粮了。我屋里还有些粳米,我跟你换。”
妇人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着难过起来。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你说说。你叔要是早些死多好,那年咱村也不至于遭灾了。”
李镇山手中的镰刀停下了。
他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早些死,早些挖坑。早些挖坑,便早些发现那条暗河。有了水,那年的大旱,或许村里就真的不一样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瞧您说的。合着遭不遭灾,咱叔都活不成呗。”
“瞧婶这张嘴。”张婶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避讳,只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薄,“还是活着好。你叔要是还活着,婶这儿干活也不闷了。”
拿自家丈夫的死逗闷子,倒不是妇人薄情寡义。只是遇着了荒年,人命也就不是命了。
一代代人下来,黄土底下埋了多少这样的尸骨,谁也不清楚。死人再多,地还得种,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田赋还得缴。
就像保长李延年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着。
不是不难过,只是被这世道压得,实在没有空去难过。
李镇山没有再搭话。
他直起腰,将最后一捆庄稼束好搁在脚边,手上的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
日头还是那轮日头,田垄还是那片田垄,可他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高远的天不再是什么好天气的兆头了。
那是老天爷睁着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底下的穷苦人在土里刨食,在土里埋人,笑话他们土里藏着永远用不上的水。
“婶,不吃了。屋里有。”
李镇山婉拒了妇人递过来的干粮,将镰刀往肩上一搭,转身朝田埂上走去。
身后的张婶还在招呼他,可他只是摆了摆手,脚步却没停。
脚下的田埂窄窄的,两旁的庄稼茬子密密麻麻地立着,风从荒坡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得猎猎作响。
李镇山就这么迎着风走,脸上的神情谁也看不清。
他并非不愿意留下来一起吃饭,甚至一开始还打算借着吃饭的工夫再聊上几句。
只是瞧见了篮子里只有两块黑黢黢的豆饼和一小块咸菜,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婶的丈夫死了,一个妇人还要带两个孩子讨生活,自己又怎么忍心吃她一口粮。
当他快走到院子跟前了,一股子刺鼻的焦味从里面飘了出来,他赶忙放快了脚步。
李镇山一推开院门就嚷嚷了起来。
“咱说你小子干啥呢?烧屋子呢?”
等定睛一看,李镇山人都傻了,就瞧见赵之远低着头蹲坐在灶边,那火大得出奇,火星子噼啪作响。
等他走近,就瞧见赵之远抬起了头,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满是被烟熏的黑灰,就连眉毛都被火燎去了半截。
昨天赵之远说让自己回来吃饭,李镇山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真做上了。
“咱就是说,你昨天说啥来着?我咋不记得你说要炼丹来着啊!”李镇山打趣道。
见对方没有说话,一脸愁容,刚才地里回来的汉子有些架不住了,随手将赵之远脸上的灰擦了擦。
只是擦了两下,赵之远便挥手挡住了,站起身指了指锅大声骂了起来。
“李镇山,你他娘的,你垒的这灶有问题!”
今儿一早,李镇山出门没多久,赵之远就醒了。
昨日的吃食让赵之远总觉得熟悉,细细想来才发觉那一锅饭菜不就是没了酱汁和锅巴的煲仔饭吗?
这思绪一打开,赵之远便想起了前世种种美食,口腹之欲跟着便涌了上来。
他决定试一试,看能不能做出这么一锅煲仔饭,让李镇山这个乡巴佬也跟着见见世面。
家里只有粳米和咸货,少了煲仔饭的灵魂——酱料。
正当赵之远决定放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薛大婶的竹篮。
那是上次薛大婶借他用来装香烛的,一直都忘了归还。
这村里要说富裕,也就保长家要好些,这酱料什么的指不定都有。倒不如借着还竹篮的机会,去瞧瞧。
可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去了,赵之远觉得不太合适。
想到了李镇山说过粳米换粟米的事,他便回屋取了些粳米装进了竹篮里,但见竹篮还是没有装满,便又咬了咬牙,扔进去一小块腊肉。
一是还了人情,二是想换些酱料和鸡蛋。
见是赵之远来换东西,保长李延年也没拒绝,就让他随着薛大婶进厨房里挑。
可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李延年却开口叫住了他,“赵先生,别急着走啊。咱爷俩说说话。”
听到李大叔这么说,赵之远便将篮子放到了地上,走到了凳子边上,想着跟保长聊聊天,攀攀交情也好,往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见赵之远坐了下来,李延年露出一脸和善的笑意,“老朽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啊?”
赵之远先是一愣。
听对方那口气,像是有什么事求着自己,可现如今自己一穷二白的,能有什么让对方惦记的呢?
他有些好奇,一脸困惑地看向对方,“保长您说,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镇山这小子打小吃了不少苦,性子过于逞强。你们既然住到了一起,老朽还想让你多多照拂一二,若李镇山做的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惹怒了赵先生,还请赵先生不要跟那孩子计较。”
李延年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往里屋看了看。
赵之远也不做声,只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自己跟李镇山年纪相仿,凭什么是他去照顾李镇山呢?就因为自己念过书?
赵之远心里有些不悦,他去照顾李镇山,谁又来照顾他呢?果然自己对于李家村来说,终究还是个外乡人。
保长瞧见赵之远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过偏颇了,赶忙叹了口气。
“赵先生。刚刚的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你别在意。老夫就是担心他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不舒服。”
“行!我知道了!”赵之远摆了摆手,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个笑脸。
得罪自己怎么了?难不成还能将李镇山赶出去?这保长的话怎么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李延年见状没再继续说下去了,生怕让赵之远误会,他转头朝里屋招呼了一声。
“孩他娘!你将赵先生的东西拿出来!还给他!”
赵之远一愣,心想对方这是几个意思?
没一会儿,薛大婶便将那些粳米连同腊肉拿了出来。
“孩子,你呀,太客气了!”
薛大婶走了过来,将东西放入了赵之远脚边的竹篮,一脸的歉意。
“老头子不会说话,我搁屋里都听着了。你别多想。我们老两口就是担心你俩处不来,因为点小事闹掰了,将日子过散了。这东西你带回去,你俩这日子才刚起步,正是难的时候。”
赵之远深吸一口气,听了薛大婶的话,想起自己刚来时的那碗腊肉粥,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
“婶。这些东西还是收回去吧。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瞧你说的。什么叫不好意思来了?”李延年皱了皱眉,“村里面哪家缺什么不都是互相借嘛?都是一个村子的,难免遇到急事,说不定下次我们老两口还得求着你和镇山呢!现在说换,到时候你让我咋开口嘛?”
赵之远闻言愣住了。
他想起来前世了,姥姥带自己回乡时似乎说过那么一句话,村里头的交情就是在这么一借一还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行吧!那就谢谢二老了。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