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修炉灶
自打从保长家出来,赵之远就心不在焉,连走错了好几回路,险些一脚踏进别人家院子里。
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把竹篮往地上一撂,蹲坐在门槛上,一肚子憋屈不知往哪儿撒。
赵之远承认自己是有些小心眼的。
人家保长两口子未必是那意思,可那番话就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拔不出来。
李镇山有人惦记。他呢?自打莫名其妙到了这地方,有谁惦记过他?
“烦死了。让着你,谁让着我了?”
他嘟囔着,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子,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炉灶。
想到一会儿李镇山还得回来吃饭,脸上又浮起一层怨气,“还得我做饭,真是欠了你的。”
慢悠悠出了院子,忙活了半天才抱回一捆枯枝。
赵之远在身上寻摸了会儿,这才想起火折子被他还了回去。只得先从李镇山的屋里拽了些茅草,又回屋拿出了火镰。
来回擦了好几下,赵之远好不容易将火星引到了茅草上,这火虽点着了,却死活引不到树枝上去。
眼瞅着李镇山就要回来了,灶还是凉的,赵之远一急,转身进屋把从张家带来的油灯端了出来。
枯枝蘸了灯油,火镰一划。
“啪嚓”一声,火星子溅上去,紧跟着“轰“的一声闷响。
火势起的又快又猛,火苗朝着赵之远的脸就窜了过来。
他吓得仰面摔坐在地上,整张脸被烟熏得乌黑,鼻尖一股焦味儿。
赵之远心中这个气啊。
生火的法子肯定是没错的,自己怎么会有错呢?
要怪就只能怪李镇山砌的这灶不好。
“这个王八蛋,好端端的灶台不去修,弄这么个破玩意儿。”
赵之远骂出了声,心头那股拧巴劲才算顺过来些。
锅架上灶,里面是早先洗好的粳米和水。
眼瞅着炉灶这边忙完了,赵之远转头拎起菜刀对付那块腊肉。
腊肉这玩意不比新鲜的肉,硬得像块柴,要是刀功不好,别说切了,哪怕是剁也未必剁得断。
赵之远没做过饭,更别提什么刀工了,一连切了十几次,不过添了几道白印而已。
最为气人的是,有几次刀滑到一边险些切着手。
“倒灶的玩意!连买个刀都不会买!你倒是买好的呀!”
赵之远骂了一句,索性把手上的刀当锯子来使,一来一回拉了半天。
在切出四五片指头厚的肉片后,啪一声把刀甩在桌上,揭开锅盖,把那几片肉连同没切的一整块全丢进锅里。
还用手把肉往锅沿拨了拨,给中间腾出个空场。
瞧着锅里那副乱糟糟的模样,赵之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反正都是吃到肚子里的,大点就大点,大块的肉咬着还过瘾呢。”
就这么煮了会,赵之远从竹篮里摸出两个鸡蛋,在手中掂量了半天。咬了咬牙,又摸出两个。
掀开锅盖,他将这些鸡蛋挨个打在米饭上,见把锅填满了,这才心满意足盖上锅盖。
煲仔饭本是简单的吃食,他甚至还省了不少步骤。
要在前世,应该先在锅内抹一层油脂再煮饭,这样做出的米饭不仅香还能结出一整块金黄的锅巴。
可这里不比前世,没有菜油,有的只是羊油,羊油膻味大不说,还贵。
锅里渐渐飘出香气,灶火却越来越小。他低头瞅瞅,赶紧又添了几根枯枝。
不添还好,这一添火反而更小了。
情急之下,赵之远顺手就将一边的油灯拿了起来,朝着灶眼泼去。
火见了油,呼地烧起来,把整口锅裹得严严实实。
赵之远哪见过这阵仗,想灭火,水桶却是空的。
也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冒出个主意:等火小了,把锅端起来就是了。
他就这样蹲在灶边守着,看火势稍小,伸手就去摸锅。
“歘”一声,炙热的锅沿将手指烫了一下,疼得他猛地缩回来。
恰好这时,院外传来李镇山的声音。
赵之远摸了摸鼻子,见上面的糊灰都被李镇山擦干净了,这才放下手。
“要不是因为给你做饭,我能吃这苦?”
想到这儿,赵之远火气上来了。“李镇山,你他娘的。你这灶垒的有问题!”
他将这一笔笔账都算到了李镇山的头上。
李镇山倒也不计较,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将锅拎了出来,往灶里瞅了一眼。
闻到油味,又瞧见了噼啪作响的枯枝,他摇了摇头。
“烧火的木头得用干的,潮的点不燃,还会炸。”
赵之远哪懂这些,不管干的潮的,一概捡回来,火自然点不着。
“这灶我是弄不了了,明儿个你自己做吧。”
撒完了火,赵之远走到锅前揭开锅盖,咂了下嘴。
李镇山往锅里一瞧,嘴角止不住抽了抽。
“其实,挺好的。”
这话太违心,连赵之远都不肯信。
他扫了一眼那锅饭,米粒四周焦了厚厚一层黑锅巴,饭香里混着一股糊味。
李镇山挠了挠头,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他拎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干着嗓子,咬着牙夸了一句:“挺好。这腊肉,够劲。”
赵之远斜他一眼,也拎了一片入口。
只感觉整个舌头都麻了,一股子苦涩蔓延在口腔里,直逼嗓子眼。
“怎么这么咸?”
他将口里的腊肉直接吐到了地上,左右看了看,没瞧见水,只能拼命吮着嘴里的唾沫。
这肉都咸到发苦了。
腊肉这东西的确盐多,不用再放什么佐料。
可这盐不是用来调味的,而是用来防腐的。
要想好吃,食用前都得用水浸泡一小会,去去咸味,泡软了也好动刀。
赵之远哪知道这些,直接动刀,自然是又难切又齁人。
李镇山见状赶紧从腰间摘下水壶递过去,瞧着对方猛灌水的模样,笑了笑:“真还行。我下地干活出汗多,没盐可不成。”
“那你都吃了。”
赵之远只当他在调侃自己手艺,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嘴里还在不住咂摸。
等咸味缓过去,他才想起那锅饭菜,满眼哀怨地往锅里瞧了一眼。
粳米、腊肉、鸡蛋,那可都是好东西,就这么糟践了。
李镇山看在眼里,灭了灶火,抄起木勺在锅里扒拉了起来。
“没事,又不是不能吃。来,我给你挑挑。”
两个人围着锅坐下。李镇山把没糊的米饭挑出来,往赵之远那边拨。
他拎起一块糊锅巴塞进嘴里,也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昨日跟隔壁村的徐叔说了修灶的事。他是个瓦匠,手艺不错!”
“哼,说了管什么用,人又没来。”
不说炉灶的事还好,一提这事,赵之远心里更加来气了。
李镇山不急不躁的,舀了一勺鸡蛋和米饭递过去:“这个不咸,你尝尝。”
见赵之远接过去吃了,脸上没什么异样,他这才解释:“家家都不容易。徐叔要是一大早来,中午咱留不留人吃饭?人家心里清楚着呢,不想让咱为难,估摸着晌午过了才到,等忙完了,天也就快黑了。赶夜路不安全,一搪塞,咱就不好留晚饭。徐叔这是替咱们想。”
赵之远嚼着饭,点了点头。瞧见李镇山又拎起一块糊锅巴,他眉头轻轻一挑:“行,一会儿我哪也不去,就在屋里等着。”
李镇山应了一声,继续用手捡着锅里糊了的锅巴。
要是糊得太厚,他就在锅沿上蹭一蹭,差不多了再往嘴里送。
“一会儿你还得下地呢,多吃点咸肉。”
赵之远看了一眼锅沿上黑黢黢的糊渍,忍不住劝了一句。
怕对方多想,又找补一句,“虽说咸了点,多喝水就是。”
“没事。”
听见“水”字,李镇山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随口就应付了一句,没太上心。
赵之远不乐意了,“啪”地把勺子撂进锅里。
“姓李的,有话你直说,是不是心里头还怪我糟践粮食?”
李镇山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读书人,眼中满是无奈:“我没那意思。就是你刚说水的事,让我想起一件事,心里不太舒坦。”
赵之远只当他是在找借口,冷哼一声,拿起木勺敲了敲锅沿:“行啊!都学会扯谎了?那你说说是什么事?还水?我看你就是找事!”
“真不是!”
李镇山瞧对面这架势,生怕他误会什么,赶紧把田里遇见张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同暗河的事,也一并讲了。
听见“暗河”两个字,赵之远眼睛倏地亮了。
可随即想起昨天那桩事,便又涌上与李镇山一模一样的无奈来。
“算了,还是命要紧。”
他叹了口气,舀一勺饭送进嘴里,只觉得满口寡淡,原本咸滋滋的饭菜也变得没滋没味了。
李镇山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上那件儒衫衬得他活像戏台上落了榜的考生。
刚想出言安慰两句,却忽然盯着那件儒衫晃了一下神。
“你当年读书时,跟学堂里的顾先生熟不熟?他既然能做保让你去府试,那……”
“不熟。”
没等李镇山说完,赵之远就斩钉截铁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那个死去的赵之远或许跟学堂熟,可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那意思我明白。想都别想。你又不是没听李叔说,三年前府试那档子事,人家已经恨上我了,还熟不熟?不找个借口收拾我一顿,都算人家给情面了!”
李镇山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学堂的顾长水能举荐赵之远科考,必定与官府有往来,送送礼、攀攀交情,求他运作一番把旱地改水田,未必不是条路子。
可赵之远心里更清楚,别说他连顾长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光送礼这一项,弄不好就得搭上整副身家。
那等大人物,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胃口大着呢,犯不上去冒这个险。
“……也是,也是。”李镇山低下头,看看脚边的地,扯开话题,“借你牛车用用,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赵之远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只当他是去帮人家拉地里收好的庄稼,也没在意。
“去吧,我进屋睡一会儿。顺路的话,帮我把竹篮给李叔家送去。”
“行,你先歇着。”
李镇山草草应了,收拾起灶上的铁锅,把那些咸肉捡出来。
这饭不能就这么糟践了,他打算把咸肉剁碎,晚上添些水,煮一锅肉粥。
担心徐叔来的时候吵着屋里的赵之远睡觉,李镇山等到对方来了,这才离开。
临走前他还特地叮嘱了一下,让徐叔修炉灶的时候尽量小点声。
等赵之远从屋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扫了一眼院子里,不仅锅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院子也被打扫了一遍,见状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赵先生,醒了啊?”
徐叔蹲在灶边,正把炉膛里的灰烬往外扒,抬头打了个招呼。
“嗯。”赵之远凑过去瞧了瞧。满地碎砖灰渣,他心里有些不踏实,“叔,这灶还能修吗?”
“能倒是能。”徐叔伸手从灶膛里抠出一块酥了的砖渣,随手丢在地上,“这倒是简单,炉子里头不少砖都空了,只要补上就行。不然到了冬天,火从砖缝往外漏,灶烧半天都热不起来。”
这话钻进耳朵里,让赵之远想起小时候跟姥姥回乡下,姥姥家的灶台就是因为另一头连着炕,不少热气都跑了,这炉灶热得就慢。
炕。冬天。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屋子,整个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前三年在张家过冬,炭火盆、汤婆子轮番上阵,他还抱怨过冷。
如今徐叔的话倒提醒了他,离了张家,过冬可是头等大事,光靠几件棉衣哪扛得住。
好在问题和答案是一块儿冒出来的。
“叔,你会砌墙吗?”
瓦匠出身的徐大叔被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套吃饭的家伙,嗓子眼里干瘪瘪地挤出一个字:“会。”
瓦匠能不会砌墙吗?也不知这读书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会就行。”赵之远拍了拍徐叔的肩,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盘算,“叔,这灶你先别修了。明儿一早你再过来一趟,我有个活想跟你商量商量,看你能不能做。”
他要修炕。
两间屋子都修上,这样的话冬天就好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