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炕是个好东西,得修
在箱子跟前翻腾了好一会儿,赵之远才从底下摸出些散碎银子,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低头数了又数,觉得分量不够,又从怀里掏出一两整银,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上次进城就占了李镇山的便宜。那些农具自己一分钱没出,虽说是朝廷给的,但那也是人家李镇山自己的。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添置家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小气了。
那一车东西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口水缸。眼下这行情,一两银子能换九贯铜钱,光那口缸就差不多一两了,再算上碗筷凳子那些杂七杂八的,怎么着也够了。
他把银子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沁在上头,又凉又滑。
走到院子里,正瞧见李镇山从缸里舀水,弯腰蹲在地上准备刷洗锅碗。
赵之远也不说话,捏着银子就往对方腰里塞,嘴上故作随意地撂了一句:“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添置家当的钱了。要是不够,就算是你的那份了。”
话说得轻巧,可那银钱是他盘算了许久的,只会绰绰有余,不可能不够。
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对方收得坦然些。
李镇山的手还是湿的,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刚想伸手去拦,生怕湿手弄脏了赵之远的袖口,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读书人的衣裳虽旧,却总是拾掇得干干净净,领口袖边不见半点污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湿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浸了水泛着白,到底没好意思碰上去。
“你要是这样,那修炉灶和修炕的钱可就我来给了。你到时候别抢。”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甘心。
白得了对方一间屋子,他本就有心贴补赵之远,如今见那银子的分量,只消扫一眼便知道给多了,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那可不行,那得多少钱呐?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赵之远闻言,直接把银子往对方怀里塞了个结实,顺带侧过脸去,用极其不悦的语调丢出一句,“这钱你得拿着,修炕的钱到时候咱俩各一半。清兄弟还明算账呢,别到时候整村的人说我欺负你。”
他说“欺负”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李镇山放下手里的瓢,把手往衣裳上蹭了又蹭,蹭到掌心差不多干了,才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钱。
他拣出那一两整银,拉过赵之远的手,稳稳当当地放了回去。
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硬硬的茧子,碰在赵之远手心里像砂纸擦过。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衣裳上蹭了一片水印子也浑不在意,那架势豪气得不得了:“你都说一人一半了,我就拿这些。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别磨磨唧唧的,这点钱多了少了的没意思。”
赵之远皱起了眉头。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浮出一股子不耐烦,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把银子退回来,更不喜欢这种推来让去的场面。
“你这人,怎么不听话呢?”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声音却压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再这样,到时候冬天了,我可不让你进屋子。”
李镇山挠了挠头。方才还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这会儿被这句话噎得顿时得意不起来了。
他倒不是怕挨冻。边关的雪比这儿厚多了,北风刮起来像刀子割脸,他不也扛过来了?
可赵之远那架势摆得分明,就是要做这个主,不许有人违拗。那眼神直直地戳过来,不凶,却硬得很。
“……行,听你的。”他点了点头,接过那一两银子,又觉得这样认怂有些没面子,便粗声粗气地找补了一句,“老子刚好还省钱了呢。”
话是这么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赵之远看着那一两银子又回到了李镇山怀里,心里头一时间闹腾得厉害。
一边是开心,对方这顺从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像是被人认了可以做主的那个人。
一边又是肉疼,那银子就这么没了,银光一闪就到了别人怀里。
开心和肉疼搅在一处,说不清哪个更多些。
他咬了咬嘴唇,把目光从银子挪开,越过李镇山,落在对方身后那间土坯屋子上。这一看,心思就转了。
那屋子歪歪斜斜地蹲在院角,像个站累了蹲下去的老人。
墙体裂了几道缝,从屋脊一直蜿蜒到墙根,像枯树枝。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几处都露出了底下的黄泥。
“你那间屋子,是不是也得修一修了?”他问,语气已经从方才的赌气里缓了过来,多了点认真的味道。
即便往后要睡一间屋子,那也得等炕修好了再说。
眼下这光景,李镇山那间屋子实在不像样子了,就算日后只拿来堆放物件,一下雨还是漏。
窗户也没糊纸,风往里灌的时候呜呜地响,耗子顺着墙根的洞钻进钻出,要是咬坏了东西,那才叫麻烦。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肉疼倒淡了些。这屋子,得修。
“是该修修了。”
李镇山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屋子,目光在那几道裂缝上停了停,像是在打量一个老熟人脸上的皱纹。
“我都想好了,明儿起来先去田里干活,等过了晌午就回来弄屋子。估摸着要是快的话,两天就能忙完。”
李镇山神色平平淡淡的,既没有嫌麻烦,也没有抱怨。
“两天能忙乎完吗?”赵之远有些不信,挑着眉毛问。
“差不多。”李镇山端起地上装满水的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跟村里人借水桶的时候顺道问了一下李叔,他那儿还有些桐油纸,刚好用得上。叔说到时候借我一些,补屋顶正好,再弄些茅草一遮,就成了。”
赵之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喃喃了一句:“合着,你都问过了呀?”
随即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嘲,“我这是白操心了。”
他只觉得自己多嘴了。怎么还真把保长的话听进去了,怎么就照顾起李镇山来了?
可心里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到的,对方也都想到了,而且已经有了准备。
这般默契,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像是两个人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镇山,那人正弯着腰搬锅,后背上还蹭着一块灰,浑然不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田里露水的潮气,凉丝丝的。
赵之远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刷锅的李镇山,那背影宽厚踏实,刷锅的动作不紧不慢,勺子在锅壁上刮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收回目光,走到水缸前舀了碗水,转身回了屋子。
人家都这样忙了,自己干看着也不像回事。不如早点回去研墨,把图纸给画出来。
他翻出纸笔,趁着油灯的亮光,拈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勾勒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几根线条便有了炕的雏形。
不一会儿,一张简单的草图便出来了。
他拿起图左看右看,眯着眼端详了半天,总觉得少了什么。
对着屋子比照了许久,这才发觉居然没有标注尺寸。他有些懊恼,刚要提笔补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想通了,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这脑子。要什么尺寸,直接沿着墙砌不就得了。”
声音里带着点笑,是笑自己糊涂。
他把图纸仔细叠好,压在褥子底下,起身出门去出恭。
之前在张家的时候,夜壶恭桶一应俱全,都有人备好了搁在屋里。
如今到了村子里,这些事都得迈出院门,寻个离家远、没人走动的地方解决。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要是真等天冷下来,北风呼呼地刮,还得一趟趟往外跑,那可就遭罪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瞧见李镇山还在那儿忙乎。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一堆树枝,正蹲在地上用斧子劈成小段,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地上已经摞了一小堆。
见赵之远回来,李镇山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我弄些柴火,你明儿好升火。”
赵之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就没买恭桶夜壶什么的?”
“没,没瞧见。”李镇山摇摇头,手里的斧子没停,“咱们这儿出门去自家田里就解决了,没那么多讲究。”
他抬手随意地往院外一处空地扫了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点小心,“改天进城的时候,我给你买一个。省得你来回跑了。”
他在军营里就听人说过,读书人哪怕拉屎撒尿也要寻个文雅。赵之远那性子,想必是忍了许久了。
赵之远眯着眼看了看屋子,脑补了一下那玩意儿搁在屋里的情形。
“算了。放屋里,炕一热,那味道还不得熏翻了天?这屋都待不住。我还是多走几步路得了。”
他的语气很嫌弃,鼻翼微微翕动,好像已经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李镇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借着月色,他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次日一早,徐瓦匠如约而至。
晨光还带着点清冷的雾气,院子里灰蒙蒙的。
赵之远把图纸从褥子底下抽出来,拉着徐瓦匠前后转悠了好一会儿,连说带比划,这才让对方听明白了。
徐瓦匠拿着图纸,自己又琢磨了一会儿。
他是个老瓦匠了,砌了半辈子的墙,可这图纸上画的东西从未见过。
烟道从灶膛底下走,贴着墙根钻进床底下,再绕出来。热气不散,全捂在床里。
他越看越激动,那图纸在手里微微发颤,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赵先生,你这个办法好啊。要是成了,这屋子里可就暖和了。”
赵之远看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心里很是受用,面上却端着淡淡的表情:“至于吗?瞧你高兴那样子。费事吗?要是费事,你只管开口,工钱我给得起。但是活要做好了,这火烧起来,要是工差了,可容易出事。”
他说“出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郑重。
“不要钱。要什么钱啊,工钱我不要。你只管出料就行了。”徐瓦匠摆摆手,目光还黏在图纸上舍不得挪开。
赵之远懵了一下,眨了眨眼:“徐叔,你不是开玩笑吧?”
“赵先生,瞧你说的。”对方抬起头来,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你这东西可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啊。我要是找你要工钱,还不得被人骂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副图纸叠了起来,跟对待什么宝贝似的,轻手轻脚地揣进了怀里。
揣好了,他又抬起头,语气恭恭敬敬,像是生怕赵之远不愿意:“就是这图纸您得给我,往后允许我给其他家也做这东西,您看成吗?”
赵之远一头雾水,实在想不通对方怎么会这般小心。不过既然工钱不要了,这点小要求答应了也无妨。
“徐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爱给谁家做就做呗。”他说得随意,全然没当回事。
“哎哟。”徐瓦匠乐了,那嘴咧得都快到后脑勺了,“多谢赵先生成全。老朽,老朽没什么好说的,就,就给您磕一个。”
赵之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对方膝盖一弯已经跪了下去。他慌忙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脸都急红了:“徐叔,你别这样,我是晚辈,我可受不起。”
两人正拉扯着呢,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了这是?”
来人是李延年,怀里抱着些桐油纸,一脚踏进院门,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一幕,“这不是隔壁村的徐瓦匠吗?你咋给赵先生跪下了呀?”
他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见李延年来了,赵之远如遇救兵,赶忙招呼:“李叔,你赶紧过来。徐叔也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这样,怎么劝都不听。”
“哎呀,李大哥,你来得刚好。”徐瓦匠见李保长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几步迎上去,一把攥住李延年的手,攥得紧紧的,“赵先生想了个主意,以后冬天不用死人了。”
“死人?”
李延年愣了一愣。
赵之远却眉头一皱,忽然明白过来了。
当时在张家的时候,他从未在意过这过冬的事。
棉被褥子、炭火盆子,哪样不得要钱?
张家家大业大,自然买得起炭火过冬。可寻常人家呢?那些庄稼人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不就是硬挺挺冻过来的吗?
这炕要是搭起来,冬日里无非多备些柴火。柴火这东西又不金贵,山上随手捡的,就是麻烦些而已。
想到这儿,赵之远心里有些止不住的激动。他刚刚可是答应了徐瓦匠,让他可以去给其他家做这个炕。
无意之中,这附近几个村子可是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什么人情能比救人性命还大的?
到时候只要自己开口,那些个村民还不得紧着他的事先忙?
他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那边,徐瓦匠只用了几句话就把炕的作用和好处给李延年说明白了。
“徐兄弟,你说的可是真的?”
即便对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李延年依旧不敢相信。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那几摞桐油纸险些没抱住。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保长的稳重,他整个人都在颤,眼眶泛着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是啊。”徐瓦匠攥着拳头,胸口激动得一起一伏,粗布衣裳也跟着一鼓一鼓的,“赵先生这次可是帮了大忙了。哥哥,你就说,这头我该不该磕?”
李延年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溪州这地方,虽说算得上是江南,可每逢冬日那雪也是不少下。
都说丰年好大雪,瑞雪兆丰年。可这都是那些个读书人说的,他们哪里知道这雪有多害人?
什么叫瑞雪兆丰年,无非就是家家户户冻死一两口人,来年人少了,这粮食自然也就够吃了。
这话庄稼人心里都清楚,却从不挂在嘴上。
缓了好一阵,李延年才把心稳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保长的沉稳:“徐兄弟,这活儿干起来要多久?你人手够不够?要是不够,你只管说,我让村里人都来帮忙。等赵先生这儿忙完了,你可得给咱们村都修上啊。”
他说“都修上”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李叔,别急。”赵之远走近了,指着自家的那间砖房,声音不高,却让两个激动的人都安静下来,“这东西不是每间屋子都能修的,得是砖房。不然火烧起来,房子非得倒了不可。像镇山那间就不行,土坯里的木头杂草非得烤酥了。”
徐瓦匠也点了点头,从激动里回过神来,恢复了匠人的审慎:“赵先生说得对。而且这玩意得修仔细了,不然漏了火,屋子容易着火。急不得。”
这一瓢凉水浇下来,李延年心头的火却没被浇灭。
砖房的人家先修,土坯房日后再想办法,这些都好办。要紧的是,村子里那些身子骨弱的老人孩子,今年冬天或许不用再挨冻了。
他直接将手里的桐油纸往墙根一搁,拉着赵之远就问了起来。
这图是他画的,主意也是他想的,自然问他最清楚。
李延年问得仔细,赵之远答得耐心,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
等问清楚了,李延年直接拍了板。
这炕是好东西,要修。
从明天起,家家户户都得出个人来跟着后面修炕,一是帮忙,二是跟后面学,这样铺开来也快些。
赵之远对此倒是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人多好办事,修得也快。
到时候李镇山也不用那么忙了,自己要是开了口,村里人也不好意思拒绝不来帮忙。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延年和徐瓦匠兴冲冲地比划着砖石的尺寸,看着满院的晨光从清冷变得金灿灿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这院子里,终于要有个像样的灶了,有铺热乎的炕了,还有那个替他把琐碎都揽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