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桂花酥

第17章 桂花酥

临近晌午的时候,李延年把徐瓦匠拉走了,说去家里吃饭,顺便把村里人都叫来听听修炕的事,好安排人手。

赵之远倒不介意,横竖不差这半天。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日头有些大,虽不比夏日酷暑,却也让人难熬。

他也没等李镇山回来做饭。在灶前蹲了一会儿,拿定主意,打算用一丁点腊肉加上粳米煮了锅粥。

总吃干的他负担不起,粳米金贵,顿顿干饭谁也经不住。昨晚的咸肉粥就挺好,好吃还不费劲,自己就能做。

生火的窍门李镇山教过他,柴火也是对方特地阴干的,不怕点不着。

他蹲在灶前,照着李镇山教的法子一根一根往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顺着蒸汽飘出来。他闻了闻,心里有点得意。

李镇山回来以后,两个人边吃边说。

粥碗端在手里冒着热气,赵之远把早上的事讲了一遍。

徐瓦匠不肯收工钱,保长安排大家都来院子里学垒炕,他一桩一桩地讲,语气平淡,但说到徐叔跪下那一节,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李镇山听完,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不咱把徐叔这几日的饭食管了吧?让人家白忙活,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抿了口粥,小心翼翼地看了赵之远一眼,目光像在试探什么,生怕对方不同意。

赵之远皱了皱眉。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又想到那么多村民看着,自己可不能太小气。

思量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可以。不过这几日咱们就别吃粳米了,多加个人耗不起。明儿你别去田里帮忙了,找保长换点粟米。”

虽说多个人多双筷子,可粳米太精贵。他舍不得,这是实话。

“好嘞,听你的。”

李镇山咧嘴笑了笑,黝黑的脸上舒展开来,眼睛里也有了亮光。

别看只是粟米,能给徐瓦匠一口吃的就行。

他原本以为赵之远没这心思,都打算自己掏钱贴补了。如今对方主动开了口,他心头一暖,那口粥喝得格外香。

“对了,”赵之远放下碗,抬手指了指屋里,“这几天你就别去田里了。保长安排了不少人来学垒炕,你不用去田里跟他们卖人情。就待家里,当着他们面修屋子,我看他们好意思不帮忙?”

他挑了挑眉毛,觉得自己这主意很是巧妙。

“这……”

李镇山面带难色,嘴角的笑僵住了,显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厚道。他那张老实人脸上写满了为难,又不敢直接驳回去。

赵之远看在眼里,心里蹭地就火了:“这什么这?”

他觉得自己这想法没毛病。

虽说村里人是来学垒炕的,可哪个不得喝他家两口水?帮点忙怎么了?

自己为李镇山考虑,不想他太累了,他倒好,反而不愿意了。

赵之远把碗往地上一搁,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最近秋收,大家伙都忙,学垒炕都是挤出来的时间。自家活都没忙完就来给咱们家使劲,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镇山把手里的水喝完,瞅了一眼锅里的厚粥,又看了看赵之远的脸色,斟酌着往下说。

赵之远什么脾气他已经摸透了,那是一丁点不容违背,铁了心要做主。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软了:“我跟村里人也许多年没聚了,要不一会儿我去置办点吃食?你那天不是说了嘛,聚一聚。”

李镇山实在不忍心占这个便宜,想着先请大家吃顿饭,到时候再让人帮忙,话也好说出口,不至于太尴尬。

“我哪天说这话了?”

赵之远眉头一蹙,眼神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

“额……”李镇山结结巴巴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就是在我阿耶阿娘坟头上啊,你自己亲口说的。”

赵之远眯起眼思索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了。

自己当时为了留下李镇山,确实说过这种话,那时候不过是顺嘴哄人的,没想到这人当了真,还记到了现在。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李镇山,你想清楚了。家里就这一个你垒的炉灶,明儿少说十几口人呢。不说你请不请得起,光忙就够你受的了。”

他不愿意李镇山出力又出钱。这个村子里,说得上亲近的,也就半个人——就是李镇山。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

李镇山犯难了,挠了挠头,粗硬的头发被抓得更乱。

做饭对他而言没什么难的,钱他也有,可就是这个炉灶。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小灶,的确施展不开。

哪怕出去借口稍大点的锅,弄不好这临时搭的灶就得塌。

他心里那点念头被堵得死死的,找不到出路。

“可是……”

他又挠了挠头,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没敢说自己怕对不住村里人。

赵之远轻哼了一声,看对方那一脸为难的样子,也猜出了八九成。就李镇山这憨厚性子,肯定是又生了什么善心。

他心里一阵烦躁,又觉得有点好笑:“可是什么?”

李镇山没吭声。

赵之远站起身,指了指屋子里头,语气硬邦邦的:“学会了垒炕,不是咱们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了咱的。”

“一码归一码。”

李镇山见赵之远又拿炕来说事,嘴里忍不住吐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顶嘴,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之远。

赵之远一屁股坐了回去,瞅了李镇山一眼,没好气地说:“行了,懒得和你计较这个。吃饭是不可能的,你也不富裕,我也嫌麻烦。你要是有钱,去趟城里买些点心饴糖什么的招待招待他们,也不算让人家白忙乎。”

听见这话,李镇山的眼睛亮了。

他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只觉得这主意不错,脸上的为难劲儿一下子就松了。

他在心里把点心的价钱过了一遍,比请饭便宜,也不失体面。

“行,那我现在就去趟城里,天黑前应该能赶回来。”他说着站起身,看了看炉灶上的锅,又弯腰拾起碗筷,“我先去刷碗,忙完了再去。”

说着便蹲下身开始收拾,动作利索。

赵之远见他拿过了碗筷,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

他别过脸去,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等李镇山赶着牛车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院墙和树影都融在灰蒙蒙的暮色里,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刚拴好牛车,李镇山就从怀里把糕点和饴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糖味透过纸缝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他拣出其中最贵的几块桂花酥,小跑着到了赵之远门前,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姓赵的,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那声音里夹着喘,跑的这几步路都带着迫不及待。

赵之远打开门,伸了个懒腰,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对方手上:“这不是桂花酥吗?”

在张家的时候,这不过是顶寻常的点心。

好看是好看,白白的糯米粉上点缀着几粒糖沁的干桂花,金灿灿地嵌在雪白上,瞧着确实精致。

可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干,噎,除了甜还是甜。

“嘿嘿。”李镇山把放着桂花酥的手伸了过去,脸上堆着笑,“给你的,那摊贩说了,这玩意精贵。”

赵之远看着对方那一脸期待的样子,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

无奈之下,他只得捏起一小块放到嘴里。

糯米粉加了糖和出来的粉团,干吃噎得很,一口咬下去,粉末几乎把嗓子眼糊了个严实。

他缓了好一会儿,见对方还是那么眼巴巴地望着,咽了咽唾沫,干着嗓子挤出一句:“好吃,甜。”

可不是甜吗,这玩意没少放糖,也正是因为这样,价格才不便宜。

“好吃就成。”

李镇山咧嘴一笑,拽住赵之远的手,就要把桂花酥全放到对方手心里。

“你呢?都给我,你不吃啊?”

赵之远看了一眼对方手上的酥,心里直犯怵。

他是真吃不下,齁甜的,便想着让对方拿走一半,别全堆在自己这儿。

“我……”李镇山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起来,目光躲闪着,“我那儿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在暮色里不太看得分明。

赵之远一眼就看穿了,这人连谎话都说不好。

“李镇山,既然是好东西,就不能光紧着我吃。”他说着捏起一小块桂花酥,直接塞到对方嘴里,动作利落,不容推拒,“一人一半,你也吃点。”

瞧见李镇山一脸懵的样子,赵之远觉得挺有意思。

那人腮帮子鼓着一块,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想到那齁甜的味道,他打趣了一句:“怎么样,甜吗?”

李镇山嗓子眼都被糯米粉糊住了,哪里还说得了话。

他干瞪着眼睛,脖子伸得老长,四处瞅了瞅,随即看见了水缸,赶忙起步就要走,打算喝点水顺一顺。

那甜味冲不下去,整个嘴里都是甘甜的滋味,都快腌到肉里去了,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享受还是受罪,狼狈得很。

赵之远笑了,这一笑就没收住,眉眼都弯了起来。

他也没拦着,跟了过去,自己也打算喝点水。

到这会儿他嘴里也是甜齁齁的,糯米粉黏在牙膛上,舌头都捋不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水缸边上,月光下那口水缸里的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喝完水,赵之远扫了一眼院门,忽然发现牛车上居然架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仔细一瞧才看清是个恭桶搁在车板上,旁边还捆着一摞木板。

他用胳膊肘拱了拱正喝水的李镇山:“你买恭桶了?”

李镇山等水顺下去了,这才放下手里的瓢,顺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不是寻思夜里出门不方便吗,恰好看见了就买了。捎带着买了几块木板,打算搭个茅厕,就在院子口那儿。”

自打昨天赵之远提了这事,他就放在了心里。这恭桶他在集市上找了好几家才寻到,那几家铺子都卖光了,他一连跑了四五处,要不早就回来了。

只是这些他没说,说起来也嫌麻烦。

“哦,挺好。”

赵之远瞥了一眼手里的桂花酥,又捏起一块放到嘴里。糯米粉还是糊嗓子,甜味还是直往喉咙里灌,可此刻也不觉得有那么甜了。

他慢慢嚼着,舌尖上那一抹化开的甜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他咽下嘴里的桂花酥,沉默了一会儿。月光静静地铺在两个人之间,院子里只有蛐蛐儿断断续续的叫声。

他忽然开口:“要不,还是请村里帮忙的人吃顿饭吧?”

这话刚出口,李镇山就愣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赵之远,借着月色看清了对方脸上的表情,不是在赌气,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忙不过来不说,隔壁村弄不好也要来人,划不来。我多买了些饴糖,让他们给自家孩子带回去。”

李镇山的声音很平实,这些是他在路上已经盘算好了的事。

赵之远没说话,用舌头舔了舔粘在牙膛上的糯米粉,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难得主动退一步,对方却把路又堵回来了。可堵回来的理由又挑不出毛病。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李镇山察觉到了什么,舀了一勺水递过去:“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这玩意甜是甜,就是糊嗓子。”

他把水瓢举在赵之远面前,月光在水面上晃了晃。

赵之远接过瓢抿了一口水,那水顺着嗓子下去,嘴里清冽多了,甜腻的味道被冲淡了不少。

他喝完,把瓢往李镇山手里一塞,丢下一句“你说了算”,便转身回了屋子。

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情绪。

李镇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把瓢,有些发懵。

水面上还漾着细细的波纹,月光碎了一缸。他挠了挠头,把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错什么啊。

难不成是拒绝了请客的事,又惹对方不高兴了?不应该啊。

屋子里,赵之远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什么玩意!自己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对方居然不领情。真是贱骨头一个。”

自己难得服个软,对方倒不乐意了。

他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那根房梁较劲。

次日一早,让赵之远没想到的是,这顿饭还是吃上了。

不过不是李镇山请的。

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有的胳膊底下夹着柴火,有的端着粗瓷碗,有的拎着半袋子粟米,有的提了条腌鱼。

村民们什么也没说,把东西往灶边一放,卷起袖子就干活去了。

赵之远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越摞越高的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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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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