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宴席

第18章 宴席

“赵先生。”

正当赵之远发愣的当口,保长李延年也跟着进了院子。

他手里提着两只母鸡,鸡翅膀扑棱棱地扇着,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步子迈得不快,眼角的皱纹里擎着笑意,到了跟前才开口:“叨扰了。昨天和村里人说了垒炕的事,来的人多了。给你添麻烦了,多担待啊。”

说着就要把鸡往赵之远手里塞。

赵之远哪里敢逮鸡呀,那两只活物扑腾着翅膀,鸡爪子在空中乱蹬,他身子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在李镇山此时从屋里出来,眼疾手快,小跑着接过保长手里的鸡。

“呦,这还是母鸡啊。”

李镇山提起鸡看了看,鸡冠子红艳艳的,肚皮底下还鼓着一个硬硬的蛋包。

他赶忙把鸡往李延年手边推,“李叔,这母鸡还得下蛋呢,您赶紧拿回去。”

赵之远也缓了过来,瞅了一眼那两只鸡,跟在李镇山身后附和:“是啊,李叔。你们来就来呗,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呢?”

他本来想着让村民们帮忙修葺修葺屋子和院子,如今人家东西都带过来了,粟米、腌鱼、鸡蛋。越摞越高,他还怎么好意思开口。

东西他是真想要,可活也得有人来做。要是非选一个,他宁可不要这些东西。

“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赵先生,你刚来村子,不知道咋回事。”李延年扭头看向李镇山,“怎么着,愣着干啥?杀鸡呀!”

“杀鸡?”

赵之远一愣。

刚刚他可都听见了,这两只鸡是母鸡,下蛋用的,怎么说杀就杀了。

他的目光在保长和李镇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满脸不解。

李镇山见保长的态度很坚决,只得解释道:“村里人这是要凑份子请咱吃饭。每家每户能拿点什么就拿点什么,你就当是开工宴吧。”

李延年点了点头,一脸欣慰地看向满院子的人:“是啊。上一次这样,还是四五年前了。”

昨天他挨家挨户地叫人,嘱咐每家都得出一个人,为的就是让徐瓦匠把炕的事给大家伙说清楚,别漏了哪家不知道。

一开始大家伙还将信将疑,交头接耳地嘀咕,直到张婶说了一句“听保长的,准没错,他年轻的时候是全把式,知道的多,不会害咱们”,大家伙才打定了主意。

所谓全把式,就是指一个人无论农活匠活都会,哪怕给牲口治病、寻暗河挖井这些村里用得上的本事,也多少会一点。

李延年就是这么个人,什么都会些,年轻时给村里每家每户帮了不少忙,这才当上了保长。他说的话,大家伙都信。

见大家都同意了,李延年这才做了安排,挑了十几家精明能干、不缺劳力的去学修炕。

村民们对此也没有二话。

眼下是秋收时节,家家户户的田里都忙得很,秋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收庄稼的事耽误不得。

像张婶家那种,丈夫死了全靠她一个人操持的,田里那是万万离不开人的。

十几户人家留了下来,为了不耽误收庄稼,便定下了晌午过后再来学垒炕。

李延年刚想走,却让其中几家叫住了。

随后他才知道,大家伙觉得空手去不像话,可实在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几经商量后才有了这顿饭。

赵之远和李镇山听完保长的话,都愣了愣。回过头才发现,早些来的妇人已经在院子外忙乎起来了。

人多就是快,这才多久,就足足垒了两个灶出来,灶口里的火苗呼呼地往外蹿。

赵之远左瞅瞅右瞅瞅,见来帮忙的都是些妇人,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拉过李镇山,凑近了小声问道:“怎么瞧不见男的?”

要是只有这些妇人,那修葺屋子的事,他哪怕脸皮再厚也开不了口啊。

李镇山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扫了一眼四周:“别说瞧不见男的了,一会儿忙完了,等开席了,你连这些个婶子都瞧不见。”

“啊?为什么?”

赵之远更加疑惑了,眼睛都瞪圆了几分。什么叫婶子都瞧不见?说好了一起吃饭,怎么会这样。

李镇山摇了摇头,朝那堆东西努了努嘴:“好东西不舍得吃,都是紧着孩子们先吃。说是宴席,到时候估计都是让自家孩子来吃,解解馋。”

赵之远听完,心里面拧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把。

半大的孩子能吃多少?给孩子解馋不假,可想给他和李镇山多留些,也是真的。

“镇山。”

赵之远拽住了刚想走的李镇山。

那手掌搭在对方的小臂上,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感觉到底下的温热。

李镇山被这么一扯,身子顿了顿,有些发愣。这还是对方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不是“姓李的”,不是“李镇山”,是“镇山”。

他一时居然忘了问什么事,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赵之远。

“跟我去屋里取点粳米吧。晌午就别吃粟米了。”赵之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偏了偏,没看对方的眼睛。

都是些孩子,哪怕吃粳米又能吃多少呢?

李镇山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对方拽进了屋子。

光线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映得灰蒙蒙的。赵之远解开一袋子粳米,抓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锅里装,白花花的米粒哗哗地落进去,米香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李镇山端着锅站在一边,感受到手里的锅越来越沉,沉到手腕都有些发酸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够了吧。是不是太多了?”

赵之远心里疼着呢,每一勺下去都像在挖他的肉。但他看了看锅里的粳米,做粥是够了,可要是做干饭,还差不少。

他飞快地算了算,虽说都是孩子,可加上保长和徐瓦匠,连带着他们自己,算下来也有二十来口人。

“没事。我刚刚瞧见了,还有人带了半袋子粟米。咱未来几天就吃粟米,省省够了。”

他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语气也尽量放得平淡。

李镇山眉头一紧,伸头朝屋外看了看。院门口,几个婶子正一遍遍淘洗着粟米,动作轻柔,小心得很。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你那意思我知道,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但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说着他一把夺过赵之远手里的勺子,将锅里的粳米又倒回了米袋子里。白花花的米粒顺着锅沿滑下去,赵之远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姓李的。”

赵之远见状,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直接推了一把李镇山。但他那点力气哪能推动对方,手掌抵在对方胸口上,跟推一堵墙似的,对方身子连晃都没晃。

李镇山稳稳地站着,等锅里的粳米都倒回了袋子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等官府来人收粮,这米换成粟米,能帮不少人。那些孩子这一顿吃好了,那下一顿呢?”

赵之远皱起眉头。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半晌才垂下来。那话在耳边转了两圈。

就像李镇山说的那样,这一顿粳米能让孩子们吃得开心,但要是给村里人换成粟米,弄不好能让孩子们多吃好几顿饭。

他方才只想到了眼前这一顿,对方却想到了往后。他心里那股火灭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你也别担心孩子们吃不好。这桌上那么多荤腥呢,咱们到时候让孩子们敞开了吃,行吗?”

李镇山望了一眼赵之远,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劝慰,也像在征询对方的意思。

“行。”

赵之远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事了。他垂下眼,看着那袋重新扎好的粳米,心里平静了不少。

不出李镇山所料,果然到了饭点,折腾出一大桌子饭菜的妇人们默契地离开了。她们拍拍手上的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三三两两地散进了日头底下。

不一会儿,围在周边看热闹的孩子们就过来了,小心翼翼地凑到桌子跟前。

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流了口水,眼珠子黏在菜盘子上拔不下来,刚想伸手,就被旁边年纪大的孩子一把拽住了胳膊。

一个大些的孩子回过头来,一个眼神瞪过去,那小的瞬间就不敢动了,只是歪着脑袋瞅着桌上的饭菜,可怜巴巴的样子,口水都快淌到下巴了。

昨晚家里大人都叮嘱过自家孩子,让他们少吃点,别一个个跟没吃过似的,要给主家多留些饭菜。

担心有些孩子年龄小、馋劲上来了忘了这事,家里孩子稍大的还被特别打了招呼,让他们看好了小的。

由于徐瓦匠还没来,十几个孩子只能眼巴巴地瞅着。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风一吹,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之远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屋子,把那包桂花酥拿了出来。他走到孩子们跟前,蹲下身子,将桂花酥一块一块地掰成小块。

倒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酥吃多了糊嗓子,他昨晚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他把掰好的酥放在手心里,挨个递到孩子们面前:“慢点吃,要是咽不下就喝点水。”

一边分着酥,他一边回头瞅了一眼蹲在墙根跟保长闲聊的李镇山。那人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往这边瞧。

赵之远有些急了,扬声喊道:“李镇山,你买的糕点呢?没瞧见孩子们饿成啥样了吗?”

被赵之远喊了这么一嗓子,李镇山哪还坐得住,一下子就弹了起来,这才瞧见孩子们正围着赵之远讨要酥点。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回屋子里取糕点。

赵之远见有一两个稍大的孩子将桂花酥握在手里,迟迟不往嘴里送,小手攥得紧紧的,便赶忙说:“吃吧,还不知道徐叔什么时候来呢,先垫一垫。别饿坏了。”

那年纪稍大的孩子只是低着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酥,嘴唇抿了抿,还是舍不得放到嘴里。酥点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别看了,阿肆。”李镇山拿着那一包点心走了过来,蹲到那个叫阿肆的孩子面前,声音温厚,“我这儿多着呢,一会儿给你们带着,回去给阿耶阿娘吃。这个你们就自己吃吧。”

听到李镇山这么说,阿肆才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看李镇山,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桂花酥,终于放到了嘴里。

孩子们嘴里有了甜味,笑嘻嘻地围在了一起,眼睛别提多有神了,酥屑粘在嘴角上,亮晶晶的。

赵之远看了一眼拿着糕点的李镇山,心里拧在了一起。晌午的光照在他弯腰的身影上,把那张粗犷的脸映得分外柔和。

这桂花酥或许真是个好东西,赵之远在心里想。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沿路在瞅石头呢,寻思着有没有用得上的料,耽搁了。”

正出着神,徐瓦匠来了。

他把装了家伙什的包袱放在一边,赶忙就往桌上走,额角上挂着汗,走路的步子也有些急。

李保长见状也赶忙上了桌。

没有人责怪徐瓦匠来迟了,更没有人觉得就这样落座有什么不妥。

大家伙心照不宣,这一顿饭呐,就是要让孩子们吃好,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肚子。

只有大人们上了桌,孩子们才敢动筷子。这是规矩。

四个大人围坐在桌边,默契地聊着天,筷子在手里拿着,却只是偶尔夹一口桌上的菜。所动的无非是什么蒸煮豆子,要么就是野菜,夹一筷子嚼半天。

那些个腊鱼和鸡的荤腥菜,统统都摆在了孩子们那边。

鱼肉被翻了好几回,可肚子上的肉几乎还在。鸡也只是少了鸡头和脖颈。

四个大人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却都着急了。

一两个孩子吃了几口就不敢动筷子了,端着碗怯生生地坐在那里。

赵之远看在眼里,赶忙夹起一筷子鱼肚就放到其中一个孩子碗里,嘴里说着“吃吧吃吧”。

四个人就这样轮流着来,硬生生让孩子们多吃了不少。

但凡有一个孩子说吃饱了要下桌去玩,李镇山哪怕还在跟其他人闲聊,也要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饴糖和一两块糕点,塞到孩子的手里,拍拍他们的脑袋让他们带走。

这顿饭,赵之远吃得局促。他的筷子几乎没往自己嘴里送过什么,心思全在那些孩子身上。

等孩子们都走光了,他的肚子还是饿的,咕咕叫了两声,好在没人听见。

四个人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饭菜,相视一笑。

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些汤汤水水。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烟气吹散了几分。

“赵先生。”李延年抬起手,给赵之远拱了拱手,动作郑重,“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让您看笑话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之远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李叔,别说了。我懂。我和镇山也不差这口吃的。你问镇山,我亏过他吗?”

他把话头抛过去,是想让气氛轻快些。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李镇山赶忙附和道:“叔,你是不知道。自打跟了赵先生,吃的比军营里还好嘞。顿顿有荤腥,都是粳米。”

他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什么叫跟呐?这话说的。”

李延年笑了笑,拿起一块粟米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了赵之远和李镇山。

那饼子粗粝粝的,掰开的时候还掉了些碎屑,他却递得郑重其事。那些孩子是孩子,可这俩人在他眼里,不也是孩子吗?

“保长说得是。”赵之远接过粟米饼,咬了一口。饼子粗糙,嚼在嘴里沙沙的,他却吃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我和镇山这是搭伙,他又不是我奴仆。保长你给评评理,他要这么说,是不是还得叫我一声主子啊?”

他斜了一眼李镇山,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被调笑的李镇山闷头不说话,也咬了一口饼子。

饼子噎嗓子,他却咽得格外顺畅,耳根子悄悄红了一小片。

“赵先生。”保长止住笑意,四下看了看,神色认真起来,“我方才见你这院子有不少地方要修整的。刚刚镇山也跟我说了这事儿。那些人来学垒炕,到时候就让他们闲下来搭把手,帮着整整院子。你放心,我回去会跟他们叮嘱这事儿,不用你开口,不带你为难。”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是保长发了话的架势。

赵之远闻言愣了一下,瞧了一眼闷头吃饼的李镇山,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这人跟保长蹲在一边嘀咕,说的原来是这个。

他心里一暖,却也又有些不安:“不为难。您要是开口,不是让村里人觉得您仗着保长的名头使唤人吗?要不还是我……”

他刚想拒绝,话还没说完,却被李延年一把拦下了。

“赵先生,老朽知道你的意思。你俩这日子才开始,这院子忙完了,还有田里的活呢。你这人情留着田里用。院子里的活,老朽就卖一卖这保长的脸面,你就别推辞了。”

李延年说得斩钉截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笃定。

赵之远瞅了一眼李镇山,想到前几天对方忙来忙去、起早贪黑的样子。天不亮就去田里,天摸黑了还在劈柴,肩上的衣裳磨破了一块也没顾上补。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闷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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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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