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顾先生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三个人便聚在了村口。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凉丝丝的风裹着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赵之远换上了一件新的儒衫,说是新,其实也就是比之前那件干净整洁些。领口袖边拾掇得一丝不苟,下摆也没有半点褶皱。
他站在晨风里,衣袂轻轻晃着,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隽模样。
李镇山的变化倒是很大。
一身靛蓝色布衣绷在身上,布料还算挺括,却被他那一身横肉撑得有些紧巴,袖口勒着手腕,胸前也绷出了几道褶子。
加上那条同色的发绳扎在发髻上,衬着黝黑粗犷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他站在牛车边上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扯扯衣领,一会儿拉拉袖子,像是被这身衣裳绑住了似的。
按照赵之远的说法,李镇山是他的书童,打扮自然要显得年轻些。
他还特地嘱咐李镇山把那些胡茬剃干净了,下巴刮得光溜溜的,倒确实年轻了好几岁。只是李镇山自己受不了,总觉得下巴凉飕飕的,动不动就伸手去摸。
李延年没那么多讲究,只换上一件补丁少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还算齐整。他提了个篮子,鼓鼓囊囊的,用一块蓝布盖得结结实实。
三个人上了牛车,李镇山在前头赶车,赵之远和李延年坐在车板上。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碾过石子不时颠簸一下。
三个人心里都装着事,一路上惴惴不安,都没怎么说话。
晨光渐渐亮起来,路边的庄稼地里粟米秆子已经割尽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田垄。
快到城门口时,城墙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远处,赶着牛车的李镇山才开了口。
他把鞭子搁在膝上,回头问道:“咱们要不要买些糕点什么的?空手去会不会不像话呀?”
“这……”
赵之远咬了咬嘴唇,也有些吃不准。
自己拿那三本书已经够分量了,那可是临阜徐家的典藏,放在哪儿都是重礼。
可若是不拿点别的东西,光秃秃只有三本书,属实有些不好看。求人办事,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出来。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李延年笑着摇了摇手。
“不用了,直接去就行了。”
他把篮子上的蓝布扯开,里头装着不少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条咸鱼用草绳串着,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山货干菜,塞得满满当当。
“阿寿在学堂做工,每年我都会带些东西送到学堂上给顾先生,就是想着他能对阿寿好些,照拂一二。原本该临近过年再来的,可既然出了这档子事,索性一起带过来了,也好借这个机会求见顾先生。”
李延年说着把蓝布重新盖好,动作不紧不慢。
赵之远暗自松了口气,但想到保长才纳了田税,家里又添了人头税,手头也不宽裕,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李叔,一会儿回去了,我让镇山把这些东西折合成粮食给你送过去。”
家里还有不少粟米,若此事成了,往后富裕了,这粟米他也不会吃了。
“说什么呢?”李延年觉得这话不中听,眉头一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反正都是要送给学堂的,早送晚送都得送。你这话说的,太生分了。”
李镇山回过头瞥了一眼赵之远,见对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急忙接过了话茬。
“是,李叔说的是。等这事定下来了,村里也能跟着受实惠呢。你就别计较了。”
两人对视一眼,赵之远便不再提了,闷着声点了点头。
李镇山晓得赵之远的打算,心里清楚他是瞧见了村里纳税的事于心不忍,才下定了决心跑这一趟。
别说眼前这点东西了,哪怕以后这六亩地村里人轮流替赵之远种了,白白出劳力都行。
进了城,在李延年的指引下牛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赵之远上回没走过,两旁的建筑和街景都跟前次迥然不同。
酒楼、食肆、布庄一家挨着一家,繁华得很。
最打眼的是,这些都是青砖房,门头高大,房檐还有雕花装饰,飞檐翘角,比寻常瓦房气派得多。
街上行人衣着也光鲜不少,有穿绸的,有戴玉的,牛车从中间过,倒显他们三人有些寒酸了。
到了学堂,赵之远跳下牛车,仰头望了一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溪州书院”四个大字。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寻常人家高出大半截,从外头只听得见里头隐约的读书声。
他整了整衣领,转过身来一脸正色地招呼起了李镇山:“姓李的,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书童。你得叫我公子,知道吗?”
李镇山点了点头,把缰绳拴好。
别说公子了,叫主人也行啊。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二人一前一后扶着保长走到学堂门口。
李延年上前跟门房说了几句话,让门房去里面传话,说是找阿寿。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学堂里一路小跑了出来。
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瞧见门口站了三个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等看清了中间提着篮子的李延年,他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阿耶,你咋来了?”
“没什么,来瞧瞧你,顺便给顾先生带点东西。”李延年看着快一年没见的儿子,眼里的温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这是镇山,刚从军队里回来。”
“镇山哥?”
阿寿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一身书童打扮的汉子。
他穿着的靛蓝布衣绷得紧紧的,下巴刮得溜光,与记忆里的那个李镇山仔细比较了好一阵,问道:“你哥不是说你死了吗?”
“那个畜生瞎说的。”李延年想起李镇水做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指了指赵之远,“这是赵先生,是刚搬来咱们村的人家。跟你家顾先生认识,想着跟我一起来拜见一下。”
见赵之远长得唇红齿白,身穿儒衫,一副读书人的清秀打扮,阿寿心里头也多了几分敬重。
他赶忙弯腰行了个礼:“小的李丰寿,见过赵先生。”
“寿哥,你别这样。”
赵之远本就是来求人的,自己这趟过来若惹怒了顾先生,弄不好对方还得受牵连,在学堂都待不下去,哪里还能受这份礼。
他伸手扶了扶对方的胳膊。
李延年点了点头,没觉得阿寿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毕竟得了水田,村里也跟着好过些。
自己儿子对赵之远客客气气也是应当应分的。
他将篮子递给自家儿子,催促道:“赶紧去吧。你好生跟顾先生说说,让我们仨进去见见他。实在不行就跪地下磕头。”
“啊?”
李丰寿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白自家阿耶这是什么意思。
往年来送东西,若是见着了也就见着了,顾先生若是忙,没时间见,自家阿耶也不会多说什么,把东西留下就走。
怎么今日瞧这架势,像是非见不可了。
“行,阿耶,你放心好了。先生在学堂呢,也没什么事,肯定能见着。”
为了让阿耶等人安心,阿寿赶忙应了下来,提着篮子便往学堂里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那个赵先生,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三年前赵之远来学堂时衣服破烂,因为穷,整张脸消瘦苍白,颧骨都凸出来。
现如今在张家养了三年,面颊丰润了,气色也好了,相貌也变了许多。
李丰寿自然是难以将眼前的人联想到那个落魄读书人身上。
三人等了不一会儿阿寿便出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先生答应了,让我带你们进去。”
赵之远跟李镇山对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学堂的门槛。
牛车被学堂的人牵到一边拴上了。
三人跟着阿寿穿过长廊,青石板铺的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
转入学堂后院,就瞧见一个身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坐在石桌旁,正翻看着手中书籍。
他身旁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大片阴凉,石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青瓷茶杯。
还没等阿寿开口,赵之远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得急促而响亮,噗通一声,膝盖直接砸在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学生赵之远见过顾先生!”
那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若不去看,还以为是嚎啕大哭着说的。
这下可把阿寿吓坏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可算是想起来了。
赵之远,赵之远!
那是顾先生骂了好些日子的人,当初府试的事让顾先生丢了多大的面子!
自己阿耶怎么把他领过来了?
要是惹怒了顾先生,自己这活也算是做到头了。
他不敢责怪自己阿耶,只能也跟着跪了下来,眼巴巴地看向顾长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顾长水听到动静,缓缓放下书籍。
他先看了一眼赵之远,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停,神情略有惋惜,像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又瞧了瞧阿寿,见他吓成那样,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恐怕也是不知情的。
他赶忙站起身来,走过去扶起了阿寿,动作温和有礼。
“阿寿,先生平时怎么说的?瞧你这样子,给你阿耶瞧见了,还以为先生平时待人有多刻薄呢?没事的,你先下去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话里话外却显得顾先生宽容大度,可谓是将读书人的修养表现得一览无余。
打发走了阿寿,顾长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跪着的赵之远,冷哼一声。那一声冷到了骨头里。
他随即看向李延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问:“李保长,你怎么跟这小子混到一起了?”
李延年面露难色。
这话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生分和责备的意思,将阿寿遣走了再发难,也算是顾忌到了自己的面子。
他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之远,心知若是再拖着,弄不好顾先生就要发火了。
他赶忙指着赵之远,叹了口气道:“顾先生,之远现如今在咱村住下了。他知晓老夫要来学堂,自觉愧对先生栽培,这才跟着老夫过来,要亲自向先生请罪。”
这话说得巧妙,既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又将话茬引到了赵之远身上。
对此赵之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主意本来就是他出的,话也是他教给李延年说的,为的就是尽量保住李丰寿的差事。
前身没有参加府试,损了对方的脸面,他猜到了顾长水心中必然有怨气。
无论如何,求人前都得先把顾先生心中的火气给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