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徐家藏书
“你说什么?你要旱地改水田?”
李延年佝偻着腰坐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腾地直起了身子。
他瞧着对面坐着的赵之远,脸色有些惊讶,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
赵之远没被对方惊着,淡定地点了点头,神情平静,似乎对改水田的事很有把握。
方才李镇山那边许下了当牛做马的约定,赵之远便催着他去请保长过来。
旱地改水田的事太过荒唐,李镇山也没往心里去,只当对方是临时起意,毕竟他俩私下也曾商量过,无论怎么盘算都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既然赵之远说了让自己去请保长,那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跑一趟。
没成想,自己前脚把保长领进门,赵之远后脚还没等李延年坐稳,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改水田的事,连个铺垫都没有。就连李镇山自己也被吓到了。
李延年望了望请自己过来的李镇山,见对方也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讪讪道:“赵先生不知道,镇山你还不知道吗?你没与赵先生说过其中的利害吗?”
“我……”
李镇山瞧了一眼赵之远,见对方的神情很是认真,眉宇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被李延年责怪的他觉得有些冤枉,自己确实跟赵之远提过,也确定了这事行不通,可谁知道对方明知不行还要做呢?
“赵先生。”
李延年见状瞄了一眼院子外面,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你不曾务过农,或许不晓得。这水田不比旱地,你那六亩地距离村里的河太远了,途中坡地太多,光是挖渠就是件难事。”
对方说的情况其实赵之远心里清楚。
他刚来李家村的时候就晓得了,那六亩地就是因为取水困难,地势又高,这才成了荒地。
他看向李镇山,皱起了眉。
既然决定改水田种水稻了,那暗河的事就没有必要再瞒着了。
他站起身子,抬手指着那六亩地的方向,自己也不知道指向的地方对不对,是不是暗河所在。
但是他的语气沉稳,不带半点犹豫:“李叔,那六亩地附近有条暗河,水源的事不成问题。”
“什么?暗河?”
李延年闻言顺着赵之远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疑惑,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事儿。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那边有什么暗河。
赵之远点了点头,生怕李延年不信,赶忙提醒李镇山:“镇山,你赶紧跟李叔说说这事。”
一旁的李镇山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将张婶在田里跟自己说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李延年听完,沉默了。
他见李镇山说得那般详细,时间、地点、谁说的、怎么说的,一桩一桩都对得上,心里头便信了七八分。
他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出来,带着一种沉沉的力道。
“既然有这暗河,那无论改不改水田,都是件好事。改天找人挖口井,省得你俩吃水浇地麻烦。”
他说的是折中的法子——只挖井,不改水田。
旱地改水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镇山清楚,身为保长的李延年更是知晓其中的厉害。
赵之远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了紧。
“保长。”
他叫的是保长,而非李叔。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很显然是较了真的。
李延年愣了愣,刚想开口再劝上几句,让赵之远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料赵之远却抢先开口了,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没个靠山,这水田修不了。粮商和官府都盯着呢。您家大儿子在学堂做工,我就想问问,学堂的顾先生能不能做这个靠山。”
他先前就想过这事儿,既然学堂的顾长水顾先生能举荐前身参加府试并且作保,那这势力想必是够了的,改个水田指定不是什么难事。
“能是能。”李延年说完后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惋惜什么,“可是我家阿寿不过在学堂做仆人,哪里有面子让学堂的顾先生开这个口呢?”
他只当对方是想通过自家儿子攀上这层交情,不想对方白费功夫,便赶忙道出了难处。
“这顾先生能耐那么大呀?”李镇山闻言好奇地出了声,身子往前凑了凑。
李延年也没责怪对方鲁莽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顾先生出身江南道顾家。咱们溪州地处江南边缘,他自然说得上话。”
“江南道顾家?”
李镇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他掀翻。
他在军营中可是听过这顾家的名头。那是出了左相的人家,权势滔天。
他扭过头看向赵之远,眼睛瞪得溜圆,没想到眼前这个读书人竟然被江南道顾家看中过。
顾长水当年可是保他参加府试的,若不是摔伤了手,指不定这县尉大人的位置都是对方的了。
赵之远被李镇山那一嗓子喊得有些失神,微微撇过头去,撇了一眼这个一惊一乍的汉子。
他哪里知道什么顾家,不过是觉得对方这声音有些刺耳罢了。
不曾想这副淡然的神情在李镇山眼中看去,倒像是运筹帷幄、宠辱不惊的架势。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微微起伏。给这样的人当牛做马,好像也不亏。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顾长水,顾长衍,这学堂的顾先生和左相顾长衍还是同辈呢,难不成是兄弟?”
李镇山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从赵之远那儿转向李延年,想要问个清楚。
李延年摇了摇头。
“不是兄弟。顾先生不过是顾家的同族远亲罢了,隔着好几房呢。不过这分量足够了。”
他说到“足够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顾家的一块旁支的牌子,在这溪州地界上也够用了。
赵之远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顾家出了个左相,所以顾长水也就跟着沾了光。想来江南道顾家就是什么名门望族吧,同族远亲都能在这溪州说得上话。
如此一来,那顾长水当真是个不错的靠山。
“保长。”
赵之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指腹在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您别忘了,顾先生也算是我的先生。您觉得我去一趟学堂,送些东西,这事能成吗?”
想到前身散尽家财去巴结学堂的顾先生,赵之远觉得对方也是贪财的,或许有些希望。
“这……”
李延年有些为难了。他知道“赵之远”这个名字,还是听儿子阿寿说的。
在自家儿子嘴里,顾先生对眼前这个读书人可是又爱又恨啊。
爱其才,恨其不争。
当初府试的事让顾先生在学堂里丢了不小的面子,这仇怨还没解开呢,更别谈送礼的事了。
“赵先生,恕老夫直言。就算对方愿意,这礼也送不起啊。”
赵之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淡淡的,从嘴角漫开,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样子。
只要对方有这个心思就成,不就是礼吗?他可有压箱底的宝贝。
他站起身子来,拍了拍衣摆,朝土坯屋子走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三本书出来了。
那三本书被一块旧绸布包着,他捧在手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将绸布解开,将那三本书朝两个人面前一晃,书页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旧纸特有的暗黄。
“这三本书,够了。”
瞧那两人一脸不信的样子,赵之远一边摸着书的封页一边说了起来,指尖在书皮上来回摩挲。
“这三本是徐家的典藏,市面上可没有。要不是遇到这档子事,我可没打算往外拿。”
李镇山挠了挠头。对他这个粗人而言书是个好东西,可学堂里啥书没有啊?
这徐家典藏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明白。
“徐家典藏。徐家,哪个徐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粗的,“徐家多鸡毛啊?”
赵之远白了一眼李镇山,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临阜徐家。”
“衍圣公的那个徐家?”
李镇山这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院子里震了一圈。
这年头谁还不知道临阜的徐家,那可是圣人的后裔,儒学的道统所在。
赵之远点了点头,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时在张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他也是看了书的。虽说学问未必如前身那么好,但有一点是前身比不了的,那就是卖书的本事。
他可是将前身的书都卖了的,被书局坑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来和书局的掌柜混熟了,这才晓得这书中的奥秘。
什么书局印刷的值多少钱,名家典籍有哪几家,哪个朝代的古籍又是什么价码,他心里都门儿清。
张家的书都是前人留下的,其中不少是典籍古籍,值钱得很。
特别是这徐家的藏书,上面都印着临阜徐家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虽然褪了色,但“临阜徐氏”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这方世界的圣人是春秋时的徐子,跟前世的孔家一样,后辈们也有着衍圣公的名头。
当年战乱时,衣冠南渡,临阜的徐家南逃过一阵子。
不少家奴途中变卖了不少徐家的财物,其中有六本徐家典藏的古籍就曾在乱中流散。这六本古籍都是张家先祖趁机花大价钱买下的。
现如今三本在赵之远手里,另外三本还搁在那土坯屋子里。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张家祠堂磕破了头也要将书籍带走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六本古籍要是能出手,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只是这些书见不得光,一旦被人知道,那就是杀头的罪过。
书是好书,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哪怕李延年没读过书,只是个庄稼把式,那也是听过临阜徐家的。圣人后裔的名头,天下谁人不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赵之远,目光在那三本书上停了许久。虽然不知道这书怎么来的,但是按照读书人的性子,这书定然价值不菲。
好巧不巧,顾长水还就是个读书人。
用这三本书送礼,那可是送到人心坎里去了。
赵之远看了看手中的三本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算计。这书虽然贵,可在他手里却分文不值。
不同于其余的古籍,这些个徐家藏书虽然精贵,但是出不了手。
一旦遇到好事者去官府举报,坐牢都是轻的,指不定要搭上性命。放在自己手里也就只能一直藏着,藏在箱底见不得光。
现如今拿去与学堂的顾先生换水田,那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先生是读书人,自然是喜书的,顾家根深蒂固,也不怕别人告他私藏圣人藏书。
这烫手的山芋到了对方手里,就成了传家的宝贝。
赵之远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
他在心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送书、攀交情、拿批文、改水田。
那条暗河的水引上来,六亩水田的收成,不光他俩能活得滋润,连村里的田赋都能帮衬着包了。他瞧了一眼李镇山。
这准牛马正瞪着眼睛看他,那一脸还没完全消化过来的呆愣表情。
见状,赵之远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保长,明儿咱仨就进城,我去给顾先生负荆请罪去。”
他把“负荆请罪”四个字说得轻轻巧巧,像是在说去赴一场稳赢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