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当牛做马李镇山
赵之远一连三日没出门了。院门关得紧紧的,连去村口交纳税银,也是让李镇山一个人去的。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也不去,像是要把外面的什么东西统统挡在院子之外。
只是过了不到一个月,家里就已经吃光了一袋子粳米。加上和村民换粟米用掉的两袋子,整整三袋子粳米就这么没了。
米袋子空了,瘪瘪地叠在墙角,看着就让人心慌。
虽然多了四袋子粟米,金灿灿地堆在那里,可要等米价跌下来再去城里换,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米价涨上去快,跌下来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李镇山,你给我过来。”
赵之远瞅了一眼屋里那张木床,朝着院子里发呆的汉子嚷嚷道。
那木床还完好无损地杵在墙边,四条腿稳稳当当地立着,他越看越来气。
“啊?”
李镇山闻言应了一声,那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地缝里飘上来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已经那么呆坐了好一阵了。
当李镇山拖着身子进了屋,脚步沉得像是鞋底粘了泥,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看向那个读书人时,赵之远原本攒了一肚子的气也泄了一半。
李镇山脸色灰扑扑的,眼窝微微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来了,好几天没刮的样子。
赵之远原先就跟李镇山说过,嘱咐他将木床拆了,早点拼个桌子出来。
有了桌子,吃饭写字都有个地方。可这木床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屋里,四平八稳地占着地方,像是在嘲笑他的话没人听。
本就心里憋屈的赵之远,就想着借此好好骂一番李镇山,把心里的气撒出去。
骂他懒,骂他不上心,骂他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
可真瞧见了李镇山那副样子,他此刻也骂不出口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没事了。你要是闲下来了,记得把床拆了,改个桌子出来。”
赵之远甩下这句话就要往外走。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和刚才那声嚷嚷判若两人。
他原本是不想出去的。这几日村里在缴纳粮食和税银,今年加了个新名目叫“人头税”,闹得村里人措手不及。
保长挨家挨户去通知的时候,脸色就没好过。外面是个什么光景,赵之远猜得出来。
哭声、叹声、衙门的人吆五喝六的声音,准没什么好场面。
可留在屋里也不是个事。瞧着李镇山那张丧气的脸,灰扑扑地耷拉着,他心里头更加不舒服。
出了院门,赵之远故意朝着田地的方向溜达。
田地在村子的另一头,离村口远,碰不上什么人。
他心想着,只要不去村口,避开那些来来往往的村里人,瞧不见那些个破事就行,省得心里添堵。眼不见,心不烦。
到了田里,日头正悬在头顶,晒得地面白花花一片。
赵之远站在田埂上,远远就瞧见了周哥带着阿肆在那边忙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弯在田垄上,被日光拉出两团影子。
只见周哥在自家田里用铁锹挖着什么,一锹一锹地往下铲,土扬起来落在脚边,一声不吭。那动作很是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阿肆则是蹲在一边,将一些个庄稼杆子连根拔起,码在一旁,堆成一小垛。
“周哥,干啥呢。”
既然撞见了,不打声招呼怎么行呢。
赵之远朝着父子二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田地上飘出去老远。他整了整衣领,朝他们的方向走去。
就在快到了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瞧见了地上卷在一起的草席。
那是一张旧草席,边角都磨破了,草梗子从缝里支棱出来。草席的边缘露出了一双脚,一双死人的脚。
蜡黄蜡黄的,连个鞋子也没穿,就那么赤裸裸地露在外面。那双脚上遍布了皱纹,脚背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脚趾蜷缩在一起。很显然,年纪已经很大了。
赵之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却不忘叮嘱自家儿子给李镇山和自己留种子的老人。
想起了李镇山说过的“刘婶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疼得跟要了命似的”。想起了那铺还没修完的炕。
再瞧瞧周哥挖的那个坑——那坑不深,才刚刚没过膝盖,边缘的土还是新鲜的深褐色。赵之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口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这是赵之远前世今生头一次瞧见死人。伤心之余,就剩下惊慌了。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屁股重重地着地,两只手反撑在地上,指尖抠进泥土里,想要站起来,可腿脚不听使唤,像两根软面条。手里只是抓起了一小撮泥土,碎碎的,凉凉的。
周哥直起腰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的脸上很平静,像是在做的事不过是日常的农活一样。
他瞧见了赵之远这个样子,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朝着正在清地的阿肆喊道:“赶紧的,扶着点赵先生。搀赵先生回家。”
那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之远脑袋空空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像是有好多只蛾子在扑棱翅膀。
等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院子门口。这一路怎么过来的,竟然全都忘了。只记得阿肆的小手攥着他的袖子,一路都没松开。
李镇山正在院子里拆那张木床呢,听见院门口的声响,抬起头来,瞧见阿肆正扶着赵之远往院里走,赶忙放下了手上的锤子,奔着院外就去了,大步流星,几步就跨到了跟前。
赵之远身上的儒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下摆全是黄泥印子,袖口也蹭了一大块黑灰。就连手上也满是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土渣。
那张白净的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白,眼神空空洞洞的,像是魂还没回来。
李镇山瞧了一眼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二话不说,权当是对方出了什么事摔着了。
他赶忙蹲下身,背过身去,将赵之远的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背了起来。
赵之远的身子不重,软塌塌地趴在他背上。他背得稳稳当当,几步进了院子,把人往那张木床上放。
木床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还带着日头的余温。
“阿肆,怎么了?摔哪了?”
李镇山一边询问阿肆,一边伸手在赵之远身上摸。
他的手掌在对方的胳膊、腿上轻轻按着,生怕对方摔得严重,伤了筋骨。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肆站在一边,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哭了许久后,哭坏了嗓子的沙哑声,像是砂纸擦过木板。
“镇山叔,赵先生没事。就是在田里瞧见阿耶在给阿婆下葬,吓着了,没站稳摔在地上了。”
李镇山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松了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重重地喷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那就好。”
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婶死了的事,李镇山出门缴纳税银那天就知道了。也就是那天,他回来后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一连好几天打不起精神。
只是他没跟赵之远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将阿肆打发走,李镇山打了一盆水端过来。盆底磕在床边的地上,水面晃了几晃才稳下来。
他拧了抹布,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给赵之远擦着身上的泥点子。抹布蘸了水,在儒衫上轻轻按着,把干了的泥印子一点一点洇湿、擦掉。
捎带着将对方手上的泥土一点点擦洗干净,从手背到掌心,从手腕到指尖,每根手指都掰开来细细地擦。
“镇山。”赵之远躺在木床上,眼睛望着房梁,声音孱弱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被吹散,“刘婶是咋死的?”
李镇山没有抬头,拿着湿抹布在赵之远手上一寸一寸地擦着。他瞧见了那双纤长白净的手上被石子划伤的痕迹,一道细长的血痕横在手背上。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沉沉的,从胸腔深处翻上来。
“就是官府来人那天。周哥家知道了多了个人头税。为了少纳税,刘婶当晚就上吊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压得很低,仿佛是在说一件小事。
手里的抹布没有停,还在一下一下地擦着。
赵之远扭过头,从敞开的屋门望出去,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没有一片云,广袤的天穹此时却像是要重重地压下来似的。
那蓝色浓得像要滴出水来,压得自己心沉沉的,连心跳都显得那么费劲。
李镇山见赵之远那副样子,想起刘婶的死,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的嘴把不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想将这几天的憋屈一起讲出来。这些话憋了好几天,一直找不到人说。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徭役加上人头税,一个人便是九十尺绢布,合下来差不多一两银子了。即便刘婶已经六十来岁,可这税还是逃不了。
一个老人一年的吃食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刘婶还干不了什么活,连弯腰拔草都吃力。
就在那天晚上,刘婶趁着大家都睡着了,偷偷一个人下了床。
她的腿脚不好,连椅子也上不去,更别说将绳子挂在高高的房梁上了。
刘婶是将绳子绑在石碾子的扶手上,那石碾子就搁在院子角落里,沉甸甸地蹲着,扶手不过齐膝高。
她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盘在地上,身子往前一倾,硬生生勒死了自己。
听到这儿,赵之远猛地看向了李镇山,眼里噙满了泪水。
那泪水聚在下眼睑上,颤颤的,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石碾子是什么样的高度,赵之远瞧见过,这样吊死,但凡人在濒死前本能地蹬一下腿、撑一下地,就能饶了自己一命。
可刘婶没有。她盘在地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往前倾着身子,等着那根绳子把最后一口气收走。
这求死的心,恐怕已经大过了一切。大过了疼,大过了怕,大过了想活的念想。
他缓缓地坐起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发沉。
他望着那间堆放东西的土坯屋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哑:“咱们村里的田赋,加一起要多少粳米啊?”
顺着赵之远的视线看去,李镇山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扯又落下去。
“别想了。哪年这光景不死人啊?这粳米是够了。可明年呢?咱们也得活呀。”
从张家带出来的粳米也就不过七十升,这是一亩多水田的收成。帮得了这一季,帮不了下一季。
“呵呵。”
赵之远笑了。那笑声像是嘲讽,嘲讽这个世道的荒唐,也嘲讽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镇山听见对方的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远处某个说不清的地方,“当年我阿娘,也是为了省下口粮食,上吊死的。”
赵之远怔了怔。
这是李镇山头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阿娘。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拼命地活着,明白了那些做噩梦时喊出的求饶声是从哪里来的。
“村里头就是这样。收成不好了,就得想着法儿多些人活下去。”
李镇山站起身子,走到门口,望着那六亩地的方向。日头已经偏西,把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重。
“好在咱们还不用纳田税,遇上不好的年景,咬咬牙也能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好像已经把最坏的日子都过完了。
赵之远闭上眼。
他知道李镇山在安慰自己,可这话听起来就是刺耳,就是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什么叫咬咬牙也能过去?刘婶也咬过牙,咬了多少年,最后呢?
自己只有六亩地,换成粳米两个人吃是够了。
可万一遇着荒年呢?万一来年又多了什么新税呢?
他既心疼村里人,也不想有一天轮到自己为粮食发愁。这两种心思搅在一起,像两根绳子往相反的方向拧。
想了半晌,他睁开眼睛,瞧着李镇山站在门口的背影。那人肩背宽厚,把门外大半的天光都挡住了。
“镇山。要是挖了那条暗河,咱们那六亩地真能改成水田吗?”
李镇山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能是能。可那咋改啊?活着重要。”他顿了顿,“没有靠山,没有官府的批文,这水田就改不了。暗河的水引上来,浇了地,官府来人一看就知道了。到时候治你个私改田亩的罪,罚得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如果我能呢?”
赵之远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李镇山有些发愣。
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此时褪去了方才的惊惶,眼睛里亮着一簇执拗的光。
六亩水田,不说养活他俩,连村里的田赋都能包了。这账他在心里不知算过多少遍了。
“你要是能改,”李镇山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李镇山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做仆人。”
他的语气不是在发誓,而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赵之远闻言,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他看着李镇山那副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心里那根绳子忽然就不拧了,既然躲不掉,那就往前走好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字:“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会有点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