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头税

第22章 人头税

李镇山进了院门,把装了大半的米袋子从肩上卸下来,缓了缓后又背在身上往厨房走去。

赵之远正在那儿煮野菜羹,锅里的汤羹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脚步声,他一边用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嚷嚷:“回来刚好,一会儿就能吃了。”

正准备尝尝咸淡,赵之远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李镇山将袋子重重地摔在了厨房的地上。

袋子落地时扬起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浮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他蹲下身,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攒了一路的气力都吐了出来。

赵之远扭过头,刚想问怎么了,就瞧见地上的袋子解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的粳米。

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探出来,一粒都没少。

这些日子秋晒已经过去了,日头连着晒了好些天,每家每户的粟米都干透了,只等着入粮仓。

今儿一早,他特地嘱咐李镇山先别去地里开荒,背着粳米出门,去问问有哪家有需要换的。

可看到李镇山将这些粳米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赵之远不禁面露难色:“怎么了这是?几个意思啊?不是让你去换粮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还掺着一点不耐烦。

李镇山蹲在地上,把袋子重新系上。

他的手指在麻绳上绕了两圈,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连系个绳子都费尽了力气。

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才说:“他们不换。说都有手有脚的,不想占了咱家的便宜。”

说完这话,他又低下了头,盯着地上的袋子。

赵之远闻言放下手里的木勺,勺柄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不重,却透着一股恼意。

低头看了看无精打采的李镇山,那人蹲在地上,肩膀耷拉着,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只得劝慰上一句。

“没事儿。等晌午过了,你再跑一趟吧。”

他就不明白了,这好处还送不出去了?

粳米换粟米,一比二的价,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是他吃亏,怎么反倒没人要?

要是不换这粳米,这人情怎么给出去呢?

两个人坐在凳子上,刚举起端着野菜羹的手,碗里绿糊糊的,几片野菜叶子浮在汤面上。

赵之远忽然想起什么,手滞了一下,碗停在半空中。

“周哥家你去了吗?你当时不是说他答应跟咱换种子的吗?”

“去了。”

李镇山吹了吹碗里的野菜羹,嘴唇贴着碗沿,汤面被吹出一圈圈细纹。

他的眉头微微拢起,“他说种子的事是他阿娘提的,要是收了咱的粳米,估计得被老人骂死。”

“什么意思?周哥他阿娘为啥这样说啊?”赵之远有些不明白,怎么收了粳米,老人家还不愿意了?

周哥家什么情况他也清楚,除去在城里做工的大儿子,家里一共四口人——周哥、周哥媳妇儿、阿肆,还有周哥的阿娘。

周哥的阿娘长期卧床,别说赵之远了,连李镇山都没见过几面。这么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老人,怎么想着给他俩的地留种子了?

见赵之远不明白,李镇山放下举到嘴边的碗,碗底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刘婶,就是周哥他娘,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疼,跟要了命似的。”他顿了顿,“正愁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呢,现如今他家正修着炕呢。”

“这样啊。”

听李镇山这么说,赵之远心里也就清楚了。

这火炕要是建好了,刘婶这个冬天也就好过多了。腿脚不好的人最怕寒气,往年冬天怕是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也就难怪对方张罗着要给李镇山留种子了,合着是报恩来的。

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野菜羹,味寡淡得很。

“那其他家呢?就没一个肯换的吗?”

他又问,端着碗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碗沿。

李镇山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很确定:“我也问了当时在周哥家修炕的几个人,他们都不换。”

他想起那些人摆手的模样,有的笑着摇头,有的直接把他往外推,嘴里说着“拿回去拿回去”。

“要不过会儿你再跑几家呗?”赵之远喝了一口野菜羹,觉得实在寡淡,便少了些胃口。

他心里头有些不明白,这互惠互利的事,怎么就没人肯办呢?

“别过会儿了。”李镇山几口喝完了手中的野菜羹,碗底朝天,搁在凳子上。他利索地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再跑几家。我就不信了,这粳米还没人要了。”

他刚想走,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锅边还没洗的碗筷,脚步顿住了,“锅碗你别动,我回来收拾。”

本来就没打算动的赵之远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没挪窝。

他瞧着厨房里那袋子粳米,米袋子蹲在墙角,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半明半暗,心里想着这算什么事,想帮人还帮不成了。

没成想的是,李镇山前脚刚出院子,后脚保长李延年就过来了。

“赵先生。”

李延年站在院子门口,朝里屋的方向嚷嚷着。直到看见赵之远从屋里出来,他这才不再出声,抬脚迈进了院子。

“李叔,你咋来了?”瞧见是保长来了,赵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将对方迎了进来。

李延年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

见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该有的也都有了。他眼角漾开几分笑意,语气里带着了几分欣慰,点了点头:“可算有点样子了。”

赵之远陪着笑,就要请对方进屋去坐,伸手指了指屋门的方向。

不料李延年站着不走了,还伸手拦住了他,那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挡在赵之远面前。

“就搁这儿说吧,一会儿我还得去张婶家帮忙修炕呢。”李延年说着又往土坯屋子那边瞧了瞧,门关着,窗户上也糊了新纸,“镇山不在啊?”

赵之远见对方不进屋,赶忙把凳子搬了过来:“我让他换粟米去了。”

“哎呦,这不是巧了吗?”李延年一拍大腿,坐在了凳子上,瞧着赵之远那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赶忙继续道,“我来就是因为这个事儿。你别让镇山到处跑了。”

“咋了?”赵之远听对方这么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李延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今儿我搁张婶家帮着修炕呢,有好几个村里人都来找我,说是李镇山要跟他们换粟米,按照一比二的价格。都让他们给拒了,托我跟镇山说说这事儿,让他别跑了。”

他说到“一比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赵之远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呀?”

“村里人都晓得你家有粳米。可你瞧见有人张这个嘴了吗?”李延年看着赵之远,目光温和却带着深意,“还不是怕不够。”

李延年又瞧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那袋子粳米还搁在地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你跟镇山的好意。不少家其实都通了气了,今年收成还算不错,只要粮食够吃就绝不会换。”

赵之远听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闷闷地压在喉咙里。“李叔,那你不帮忙劝劝?”

他已经让李镇山挨家挨户去换粟米了,无论村里人换不换,这份心意算是到了。

可没人换,过段日子开荒,李镇山还怎么好意思开口叫人来帮忙?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一头牛就上了吧?那不是累傻小子吗?

“我咋没劝呀?这不就来了吗?”李延年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我前几日挨家挨户都问了收成的事,有几家收成不好。你让镇山去一趟。其实村里人不愿意换,也是这个意思,先紧着这些个不容易的照顾。”

换粟米是这样,修炕其实也是这样。

周哥他阿娘腿脚不好,受不了寒,于是先给周哥家修。张婶家孤儿寡母的,农活重,也紧着他们家先修。

村里的事一向如此,紧着最难的先来。毕竟让一让总没有错,说不好让了这一下,就能保住一条命呢。

赵之远听到这儿也明白了,点了点头,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解开了几分。

“行。等李镇山回来,我跟他说,让他去找您。您带着他去那些人家里跑一趟。等这几家换完了,我再让他挨家挨户问问。”

“这几家跑完了,也就算了。其余的你就别问了。”

李延年摆了摆手,手在空中停了停,嘴里叹了口气。

“为啥呀?这能省下不少呢。再说我也不吃亏啊。”赵之远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他很清楚,粳米换粟米,他不仅不会吃亏,还能攒下人情,村里人也得了实惠,明明是两全的事。

李延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田埂的方向。

“赵先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年你这有粳米,明年呢?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辈子。哪家若是今年没去粮商那儿换粳米,续一续香火情,那么明年就保不齐不是一比三了。愿意换的那几家也是收成欠佳,吃饭都成了问题,这才想着先度过今年再说。其余的,不敢断了粮商那条路。得罪了粮商,往后年景不好的时候,连个开口求人的门路都没有。”

“这样啊。”

赵之远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忧虑。那忧虑像一片阴云,从眼底漫上来。

他压根就没想到粮商那边会这样使坏,为了保证村里人年年去换粳米,故意刁难农户。你不来找我,我就让你明年出更高的价。

“行了,这事儿你心里清楚就行。你让镇山先忙田里的事。等纳粮结束了,到时候只要他开口,老夫保证起码十几个人会过去帮忙开荒。”李延年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干脆利落,“就这么说了,我得回张婶那儿帮忙了。”

“行。”赵之远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李叔,要是路上遇见了李镇山,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回来,别搁外面瞎转了。”

一想到李镇山即便挨家挨户问,也找不到一家愿意换的,索性就别让他白忙乎了。

倒不如去帮忙修炕,好攒下些人情。那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李延年急着去给张婶家帮忙,来这儿也只是给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别因为开荒的事到处卖人情,白费了力气。

如今话都说开了,他留下了一句“知道了”,便出了院门,朝张婶家去了。

没过多久,李镇山便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往厨房那边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赵之远也没多问,看那样子就知道又是白跑一趟。

他把保长的话一五一十转告给了对方,从先紧着几家收成差的换,到粮商那边的弯弯绕绕,一句没落。

李镇山听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发呆。午后的日头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晒得亮晃晃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什么叫收成好啊?什么叫粮食够吃啊?分明就是只要饿不死就成。

他在心里把这话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要换粳米的那几家是什么情况,赵之远不知道,可李镇山心里清楚,只要纳了粮食,剩下的够半年吃食,他们都绝不会开这个口。

都是些宁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肯占别人便宜的性子。如今开了口,那绝对是遇到难事,而且这难事还不小。

这几日,李镇山跟着保长四处跑,每到一家,出了门都得缓上半晌。

赵之远这几晚可都瞧见了,以往李镇山上了床就能睡着,脑袋挨上枕头呼声就起。

可现如今听不到呼噜声不说,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长吁短叹,从炕那头幽幽地传过来。

那叹息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压得低低的。

今儿是官府来收粮的日子。

因为赵之远是才落户李家村的,得登记造册,保长就先领着衙门的人来到了赵之远这儿。

两个小吏穿着半旧的皂衣,腰间挂着税册和笔墨,步子迈得慢悠悠的。

将两人的房契地契核对了一遍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吏拿起李镇山的文书。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开口:“这田税和徭役免了,行伍出身,应该的。可这人头税,免不了啊。”

“人头税?”

赵之远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嘴上不自觉地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那衙役一边往税册上写着什么,一边抬起眼打量着一身儒衫的赵之远。“你名下没田地,交个徭役跟人头税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官老爷。”

李延年拱了拱手,身子微微前倾,朝着两个小吏赔了赔笑脸。

那笑是多年练出来的,不卑不亢,却带着恰好的恭敬,“这人头税是什么呀?往年没听说过。”

他问得小心,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

这个税,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小吏放下笔,用眼睛瞥了一眼李延年,眼皮半垂着,像是在看什么不耐烦的事。

“李保长,这人头税啊,是朝廷新颁布的。兹要是活人,哪怕是流民,也得交这人头税。也不多,每个人一年也就折个三十尺绢布。”

他说到“也不多”的时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听到这个数目,李延年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三十尺,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说是绢布,里头的名目可不少。

为了运送便利,官吏下乡一般不收绢布,只收铜钱。一尺绢布折合五十文,可到了官吏嘴里就得收八十文。

多出的二十文算辛苦费,另外十文是运送的车马费。

纳粮也一样,粮食运到官仓的车马费也得农户自己出。

再加上家里的劳力还得停了农活去服徭役,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有余。

算来算去,全是农户扛着。

赵之远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徭役和人头税都是小数目,加上炭敬冰敬那些例行的打点,他跟李镇山加一起拢共也就二两银子上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李镇山不说话,只是愣愣地出神。

他站在原地,眼睛望着两个小吏远去的方向,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他们,落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送走小吏后,他转身回了院子,脚步很慢。

“咋了?怎么这副样子。”

关上院门,赵之远瞧见李镇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李镇山脸色不大好,嘴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绷着。

自打小吏说了人头税的事,赵之远就发觉不对劲了。

无论是李镇山还是保长,都是一副忧愁的样子。保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李镇山则干脆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镇山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张婶家两个孩子都得交这人头税,加上她自己的,就是三口人。纳完粮,再交完税……”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低下了头。

赵之远没搭话,只是看向院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将这世道笼罩得愈发灰暗。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二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小数目,可于张婶家和阿肆家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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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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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人头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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