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起来,重睡
自打那天早上醒来,李镇山就瞧见身上多了床被褥。
那床被子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一睁眼就看见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等他想去道声谢,赵之远已经出了院子,连个人影都没逮着。
而且这几日赵之远这脾气好像好了不少,对自己也没有那么苛刻了。
以往无论做什么,对方都得挑些毛病出来,水挑少了要骂,柴劈细了也要骂,连走路带起尘土都要挨上一记白眼。
可这几日,赵之远似乎有意避着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着人,其余时间雷打不动地去村里遛弯,一遛就是大半晌。
院子里少了那双到处挑刺的眼睛,李镇山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干活的时候偶尔抬起头四下望望,试图找到那一袭儒衫的身影。
两个人也就在晚上吃饭时能闲聊上几句。
灶火映着脸,一人端一只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其实倒不是赵之远改了性子,他一开始晓得自己会忍不住拿李镇山撒气,索性就出去走走。
可后来这心里头就装着事了。
那些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说不出来,也放不下去。
最近在村里溜达,多多少少认识了不少人。
妇人们在河边洗衣裳会朝他点点头,老农从田里回来也会招呼一声“赵先生”。
赵之远对这村里的事愈发好奇起来,在吃饭时问了李镇山不少村里人的事。
这家几口人,那家几亩地,谁家的孩子多大了。
李镇山也没在意这些,都跟他一一说了。
他端着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语气平平常常的。
不听还好,这一听,赵之远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
李镇山每多说一句,他心里就多添一笔,越添越沉。
村子里哪家哪户日子都不好过,即便是保长家也不例外。
李延年家也不过比旁人多几亩地,吃的照样是粟米掺野菜,逢年过节才舍得切一小块腊肉,省下的钱都贴补了在学堂做仆人的儿子。
他如今也认识了不少人,白天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面孔,心里不自觉就会想起李镇山说过的那些事。
那些名字和面孔对上了号,就再也拆不开了。
就像周哥。一瞧见他弯腰搬砖的背影,赵之远就想起来李镇山说过,阿肆家里排行老四,可除了在城里做工的大哥之外,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饿死了。
饿死在闹旱灾的那年冬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葬在后山的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要么就是张婶家那个儿子,前几年死了爹,孤儿寡母地过日子。
张婶一个人撑着三亩地,春种秋收全是自己扛,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那孩子还不到十岁,已经会帮着挑水劈柴了,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这让赵之远根本在院子里待不住,越待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些人在他眼前忙忙碌碌,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脸上还带着笑,嘴里说着感激他的话,可他就是听不得。
每一句“多谢赵先生”都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索性他就在白天躲着那些人,每天在外面遛弯,只等吃饭了才回来。
既然见不得人间疾苦,那就躲一躲好了。
他这么跟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交代。
可没成想,越在外面溜达,认识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事就越多。
今天在河边遇见洗菜的婶子,聊了两句,知道她家老人卧病在床三年了;明天在田埂上碰见拾穗的孩子,才知道那是孤儿,跟着叔叔过日子。
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再这么下去,非得被这些苦给腌入味了,再难高兴起来。
他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整天苦着脸,叹着气,像是被日子压弯了腰。
今日徐瓦匠点了炉灶,一遍遍确认着没有缝隙,这才宣布了完工。
厨房也修好了,新隔出来的那间小屋方方正正地立在灶台边上,墙上还开了个小窗,透光透气。
赵之远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许久的担子。
人们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李镇山,要将院子好好拾掇拾掇。院子里乱得像被翻过一遍,砖石碎块、黄泥印子、木屑碎渣到处都是。
说是拉着,倒不如说是指挥更贴切些。那些活儿全指望李镇山一个人忙乎,而他自己则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美其名曰“统筹大局”。
他负着手,踱着步子,颇有几分将军点兵的气势。
“放这儿。”
赵之远站在屋子门口,朝着屋里那些个家当指指画画。
李镇山挪动着箱子,箱底蹭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看这样行吗?”
他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渗了一层汗珠。
赵之远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些箱笼之间找了好一会儿,这才瞧见那个放满了书籍的箱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摞着衣裳箱子和锅碗瓢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别贴着墙放,弄湿了可就完了。”
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那股子嬉笑全收了回去。
那些从张家带出来的书对于赵之远来说是最后的一份保障。纸页怕潮,墙角阴气重,万万不能出事。
李镇山挠了挠头,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箱子被他放在了最底下,要是动那箱子,自己得把上头的东西全搬开,衣裳箱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那口装锅碗的筐也不轻。
他叹了口气,气息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来。
“什么意思?不乐意啊?”
赵之远白了一眼李镇山,露出不满的神色,仿佛对方这口气是朝他叹的。
“不是不是。”李镇山慌忙摇了摇头,赶紧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我……我就是饿了。”
说着还摸了摸肚子,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赶紧的。我去生火,一会儿要是没做好,你给我等着。”
赵之远白了一眼对方,转身朝院子走去。那步子又快又急,背影里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走到院子里,瞧见了那个简陋的临时灶台,赵之远露出嫌弃的神色。
他扭过头朝屋里正在那儿弯腰撅腚挪箱子的汉子吩咐道:“一会儿忙完了,把这个炉灶拆了。”
“好嘞。”
李镇山头也不抬就回了一句,手上的活不敢停。他弓着腰,憋着一口气把最底下的书箱子往外拽,生怕耽误了手上的活被对方挑出毛病。
这才好了几天,这火怎么又起来了。
李镇山心里直犯嘀咕,嘴上什么也没敢说。
他将拆下来的石块一块一块搬到院子角落,码得整整齐齐。想着有空了再垒个鸡窝出来,圈出一小块地方,到时候还能养些鸡,吃上鸡蛋。
他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大小,心里已经有了个草图。
将最后一块砖放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扭过头朝厨房那边喊道:“粥煮好了吗?”
“粥粥粥,这几天还没吃腻啊?”
赵之远将头从厨房门口伸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他瞧了一眼原先炉灶的方向,见石块都收拾好了,码得整整齐齐,便继续开口,“赶紧过来帮忙。”
赵之远本想试着做粟米面的饼子,换换花样。
可光是生火就费了很大的功夫,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星子差点烫了手。
见李镇山忙完了,赶紧招呼对方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除了火生好了,其余一丁点都没做。
盆里的粟米面还是干粉,水也没兑,案板上空空荡荡。
李镇山走过去,挽起袖子,把手往盆里一伸,十根粗壮的手指在粟米面里翻搅揉搓。
他一边揉,一边瞅了一眼在旁边切野菜的赵之远。那人切菜的动作生疏得很,刀拿得歪歪扭扭的,切出来的野菜段大小不均。
这几日的粥,粟米的占比越来越多。
起先是粳米掺粟米,后来是一样一半,再到昨天几乎看不见几粒粳米了,晌午那顿就是正儿八经的粟米粥了。
金黄黄的一锅,一粒白的都挑不出来。
赵之远那张嘴,李镇山心里清楚,绝对不是吃腻了才这样的。
这人嘴刁得很,腊肉咸了不行,粥稀了不行,野菜苦了也不行。
忽然接连两顿吃起了粟米,却一个字都没抱怨过,这不对劲。
“你……”
“你……”
正当李镇山打算开口询问的时候,没成想赵之远也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了一处,都顿了顿。
“你先说。”
李镇山将揣好的粟米糊搁在灶台边上,手心朝下拍了拍,拍掉沾着的面渣,转身看向对方。
赵之远扫了一眼粟米糊,见那面糊揉得匀称光滑,便把切好的野菜递了过去。
“之前和你说过顿顿吃粳米,但是……”
他话说到一半,嘴唇抿了抿,后半截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事。”
李镇山打断了对方的话,伸手接过那碗野菜。他将野菜揉成团,一个一个包进粟米糊里,手指灵巧地捏着边。
刚刚搬东西的时候,他特地瞧了一眼粳米袋子,足够两个人吃的。
赵之远说这话,明显是改了主意。不是米不够,是心软了。
“唉。”
或许是觉得先前牛都吹出去了,拍着胸脯跟人说顿顿有粳米,现如今却要食言,赵之远心里有些不好受,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还是被李镇山听见了。
“张婶家也好,阿肆家也好,这些粳米估计不够。所以……”
赵之远没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盆粟米糊。
这几日村里人都在自家院子帮忙,人多眼杂,进进出出的,谁路过灶台都能往锅里瞄一眼。这家里有多少粳米,恐怕村里有些人心里也清楚了。
再加上听李镇山说了不少村子里的事,若说不心疼也是假的,他赵之远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若是不将粳米多拿出来帮衬村里人,一是心里过意不去,这份过意不去像一杆秤,压得他坐立不安;二是怕日后被人说闲话,就更不能指望村里人帮着李镇山开荒了。
人情这东西,欠了要还,但施了也能收。
他心里那杆秤掂量来掂量去,思来想去,这才决定多拿些粳米出来跟村里人换粟米。
只等往后粮价跌下来了,再将粟米换回粳米。这样村里人眼下能挺过纳粮这一关,自己也不算亏。
这段时间,还得紧一紧裤腰带,委屈一下出力的李镇山了。
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行。”
李镇山将包好的饼子一个个贴在锅边,动作利利索索的,仅仅只回了一个字,但是语气却很是坚定。
无论赵之远如何去想、如何去做,他李镇山吃着对方的、住着对方的,那肯定得言听计从。
两个人吃完饭,赵之远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点了点自己的家当。他弯下腰,一个一个箱子看过去,确认那箱子书籍搬出来了,码在了干爽的地方,这才将门关上。
他转过身,对着厨房那边正在刷锅的李镇山喊道:“一会儿你再去挑两桶水啊。”
李镇山只是回了一声“好”,便继续埋头干活。
等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往水缸里瞄了一眼,见还有半缸水,便赶忙朝在屋里收拾炕的赵之远说:“还有半缸呢,应该不用了吧?”
“叫你去你就去。这是新炕,老子新铺的铺盖,你不洗干净了就想上去?”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硬邦邦的,带着股不容违拗的架势。
李镇山闻言,整个人僵在了水缸边上。
他还以为自己得去睡那张木床呢,那床还搁在土坯屋子里,他今儿个搬东西时还特地在上头坐了一会儿。
毕竟这天气还不冷,也用不着烧炕,两个人可以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好嘞,我这就去。”
李镇山说着拎起水桶就往外跑。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桶在手里晃晃悠悠的,洒了一路水印子。
两个人睡在一张炕上,都各自挨着墙,中间足足隔了将近两丈。
炕是新垒的,泥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
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可能是同处一屋有些尴尬,两个人憋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一个清浅,一个粗重,此起彼伏。偶尔外面传来一声蛐蛐叫,反而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赵之远盯着房梁,李镇山盯着墙,谁也没先开口。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换了身新衣裳的李镇山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新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清苦味。
他侧过身,朝着赵之远的方向,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早些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还不如不说呢。
赵之远扭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月光下只看得清一个轮廓,肩背宽厚,缩在被子里像座小山。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秀逗了,没话找话说。
但一想到明儿对方还有的忙,要下地、要挑水、要收拾院子,便也没骂他的心思了。
这是两个人头一次在一张炕上睡觉。
虽然隔得老远,但赵之远依旧有些不适应。
旁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连空气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有了些困意,眼皮刚耷拉下来,就听见“呼”的一声骤起。
李镇山开始打鼾了。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拉风箱似的,又沉又响。
赵之远困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扭过头看向李镇山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心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这刚想睡你就来这出?
“他娘的。”
赵之远轻骂一声,掀开被子,慢慢挪到李镇山身边。
炕面还带着白日里残留的一丝温热。
他伸出手晃了晃对方的肩膀,那肩膀又厚又硬,跟推一堵墙似的。
见没有反应,呼声反而打得更响了,他干脆伸手朝对方脸上轻轻拍去。
这一巴掌没把李镇山叫醒,倒是让他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了一团。
他缩得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整个人弓起来,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
借着窗户外透过的月光,隐隐约约瞧见他眉头皱成了一团,脸上肌肉紧绷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道:“别打了……求求你们了,我不敢了。”
那声音不像是在说梦话,倒像是在求饶,又低又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赵之远眉头皱了起来,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没想到平日里壮得像头牛的人,做梦还能让人给欺负成这样。
他想起李镇山说过在边关当过兵,军营里的事这人从来没细说过。
难不成是什么所谓的创伤后遗症?
他心里一阵发紧。
“镇山,镇山。”
赵之远喊了两句,声音放得很轻,又伸手晃了晃李镇山。这回他的动作温和多了,手掌贴在对方肩头上,轻轻摇了摇。
“咋的了?”
李镇山从睡梦中醒来,一头雾水地看向赵之远。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
忽然发现这个白白净净的读书人此时脸就贴在他跟前,近得连睫毛都能数清楚。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可他刚好在墙边,后面哪还有空处,整个人原地咕蛹了一下,一个力度没把握好,脸差点就贴上去了。
两个人的鼻尖在月光下几乎要碰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赵之远的轻而匀,李镇山的粗而急。
于是两个人尴尬地看向对方。
月光把两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白净秀气,一个黝黑粗犷,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好一会儿,李镇山才缓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吐出两个字:“干啥?”
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叫你起来重睡。”
赵之远看着对方那一脸憨厚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那笑从心底往上涌,把方才的心疼和尴尬都冲淡了不少。
“哦,好。”
李镇山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赶忙翻了个身,整个人背对着赵之远躺下了。
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执行什么命令。他的后背绷得直直的,被子拉到肩膀,一动不动。
赵之远见状也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被窝里躺好,掖了掖被角,小声说:“你等我睡着了再睡。你打鼾声太大了。”
李镇山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赵之远是有些多想了。
刚刚那一下,李镇山哪里还睡得着。
也不知道是被那一巴掌吓着了,还是被那张凑得极近的脸惊着了,又或是被自己刚才在梦里喊出的那句话给闹的。
整个人只觉得怪怪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吹在被头上,热乎乎的。
他睁着眼睛,借着月光在墙上描着那些砖缝的纹路。
自己的日子这样过好像也不错,至少现在不是流民了,有个栖身之所,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比在军营里要好上不少。
还有个人,虽然嘴上凶了点,可半夜会给自己盖被子。
就在他慢慢有了困意,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就听见“呼”的一声。
那声音从炕的另一头传来,又细又绵。
李镇山有些诧异,转过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月光下,就瞧见赵之远的身子随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一上一下。
那鼾声倒不大,不像他那样扯天扯地,而是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他娘的。”
李镇山小声骂道。
好在多年在军营里,他早就在这些鼾声下睡惯了,那营房里几十条汉子挤在一处,呼噜声此起彼伏,比这热闹多了。
他侧过身去,用棉被蒙住了头。
被子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把鼾声隔得远了些。
被窝里还残留着炕面的温热,他缩了缩肩膀,不一会儿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