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香囊
哪怕灶台已经修好了,赵之远思来想去,还是用了李镇山搭的简易炉灶。
新灶台连着屋里的炕,火一烧起来热气就往炕道里钻,他怕把还没干透的泥浆烤裂了,到底没舍得用。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口咕嘟冒泡的锅。
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就这么交叠着,在身后的土墙上忽闪忽闪的。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干爽里带着一丝清冷。
那是一份粟米与粳米混着煮的粥,里面加了点腊肉和野菜。
粟米沉在锅底,粳米化在汤里,野菜叶子被煮得软塌塌的,腊肉丁在其中浮浮沉沉。
赵之远其实早就吃腻了肉粥,连吃了好几天,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味儿。
可炉灶就这么点大,做这个是最为方便了。
要不是腻了,他也不会往里头加粟米和野菜,想着换换口味。
李镇山倒是不觉得腻,只要能吃饱就成,况且还有荤腥。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嘴唇贴着碗沿,眼睛却往上翻着,那眼神小心翼翼的,试图从赵之远脸上寻摸出对方心情的好坏。
见对方没说话,只顾低着头拿勺子搅碗里的粥,实在难以琢磨,他只好说些好消息来打破这份安静。
“那茅厕……”
“姓李的,你故意的吧?”
赵之远本来就对手上的粥有些食之无味,勺子搅了好几圈也没往嘴里送一口。听见李镇山提茅厕,更是什么胃口都没了,直接把碗搁在了地上,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就这么斜着眼望着对方,眼珠子往一边横过去,眉毛挑着,嘴角往下撇。
“不是不是!”
李镇山见状赶忙低下头,两只手捧着碗僵在半空中,只恨自己说话不经脑子。
本来想着将茅厕修好的事跟赵之远说了,让对方高兴高兴,不成想一着急竟然忘了此时正在吃饭,直接倒了对方的胃口。
他脸上讪讪的,耳根子又开始发红。生怕赵之远生气,想来想去,他只得将话头扯到阿肆家去了。
“我跟周哥,就是阿肆他阿耶,说了留种子的事。”
李镇山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瞅着对方的神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人不快。
见赵之远点了点头,脸上淡淡的,没了刚才的怒气,他赶忙接着往下说,“周哥说得也对,咱们去外面买种子太麻烦了,还不便宜。”
“什么意思?”
赵之远听对方说了留种子的事,原本还有些兴趣。没成想李镇山竟然说阿肆的阿耶说得对,怎么着,事没办成?
想到这儿,他眉头皱了起来,两只眼睛透出些怒意,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李镇山。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等着动手的野猫,随时要给对方一爪子。
李镇山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碗底磕在泥地上,碗里的粥晃了两晃。
此时他哪还敢吃饭,再不解释清楚,弄不好对面能把锅都掀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说周哥说得对,但事儿我办成了。”
他说得又急又快,恨不得直接跳到最后一个字上。
听到“办成了”三个字,赵之远心里好受多了。
那口堵在胸口的气顺了下去,他重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粥,眉眼也跟着松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忧愁。
松了口气的李镇山挠了挠头,粗硬的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
心想早知道就不兜兜转转了,直接说多好。
“那粟米种子,我到时候按照市面上的价格给他钱。他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拿不准,像是自己也摸不透周哥到底怎么想的。
“不行。”
喝完了最后一口粥,赵之远将碗放到了一边,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想了想才说:“你是帮我种地,不能让你出钱。到时候折合成粳米还给他家,这样一来纳税的时候也能少出点血。”
粳米价高,折成粟米还回去,周哥家能少交些税粮,比直接给钱更实惠。要是给了钱,弄不好还是存了下来,到头来依旧短了吃食。
“行,都听你的。”
既然赵之远都发话了,李镇山哪里还敢有意见,点了点头,随即眼巴巴地看向对方。
“你看,我这该修的也修了,事儿也办了。我今晚……”李镇山放下碗,话锋一转。
他用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对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虽然是赵之远答应好的,但自己方才可是接连惹了对方两次,先是在饭桌上提茅厕倒了胃口,又差点让对方以为自己没把事办成,保不齐就反悔了。
赵之远掸了对方一眼,眼底露出一股子早就知道了的神情。
自打李镇山提茅厕的事,他心里就清楚对方这是来表功了,还惦记着进屋睡觉的事呢。
那点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知道了。不就是进屋睡觉嘛,可以。”
对方既然发话了,李镇山心里那块石头咣当就落了地。
他立马端起碗,几口吃完了剩下的粥,腮帮子鼓鼓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呢,就着急地说:“那我去洗碗,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东西拾掇拾掇,腾个地儿出来。”
话都含含糊糊的,米粒差点从嘴角掉出来。也不知怎么的,只是不用睡在院子里了,自己就那么高兴。那股高兴劲儿从心底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那么麻烦干嘛?那些东西过几天还得搬,别收拾了。”
赵之远扭过头看了看,见到满地的泥沙砖石,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这几天午觉也没睡成,搬东西还麻烦,耽误自己睡觉。他只想早点躺下,什么都懒得折腾。
李镇山有些懵了。
那屋子他可进去看过,落脚的地都没有,要是不收拾咋打地铺啊?难不成两个人挤一张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汗味,忙了一天,衣领子都是潮的,一股子咸腥的汗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心里有些发虚,只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埋汰了,实在不合适。可赵之远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可得好好收拾收拾。
“也行。那我再去挑两桶水,冲冲身上的味儿,换身衣服。”
“啊?”
赵之远听到这话,面露不解,抬起头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李镇山。
只见他那样子,实在是憨厚得有些过分了,一脸正色,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瞧见对方脸色有些发红,再加上刚刚说什么冲冲汗味、换身衣服,赵之远立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了。
这人,以为自己要跟他挤一张床。
“李镇山,你是怎么想的?”
赵之远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还以为对方是问自己冲澡换衣裳的事,李镇山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这不是担心自己身上的汗味让你睡不着吗?你又爱干净,怕脏了你的床。”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坦坦荡荡的,似乎觉得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赵之远听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漫开,眉眼都弯了起来,肩膀也跟着抖了两下。
但看到李镇山的样子很严肃,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笑很快就收住了,指了指自己那间砖石屋子。
“你他娘的想什么呢?我是让你去我屋里打地铺。”
赵之远一开始就留意了自己的屋子,即便垒上了炕,剩下的空场也足够大了。
他想着让李镇山收拾收拾直接在里面睡,没成想对方会错了意,竟想着跟自己挤一张床。这人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李镇山拍了拍脑袋,手掌落在脑门上发出一声脆响,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自己光想着睡院子了,忘了家里还有一间屋子。
要说干净整洁,赵之远那间屋子里哪怕现在堆了些砖石泥浆,也比先前自己那间土坯屋子要强上不少啊。
“不是……”
李镇山想到自己修的茅厕,今儿个一口气把那几块木板全钉上了,还挖了一尺多深的地,又想到与周哥掰扯了半天的事,脸上有些不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亏了,亏大了。
也怪自己没想到这点,竟然将五天的活一天就给干了,往后几天还怎么偷懒,还怎么躲着对方找茬呢?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瞧见李镇山那一副吃了瘪、着急又说不出的样子,赵之远心头一乐,打算火上浇点油。
“不是什么?”他指了指茅厕,“我跟你说了,你把茅厕修好,我给你想个折儿,让你不用睡院子里挨冻。我做到了吗?”
李镇山扭头看了看茅厕,月光下那木板搭的小棚子立在院角,方方正正的,钉得还挺结实。
他思来想去,只能点了点头。但是还想说些什么,嘴刚张开,却被赵之远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我说你把种子的事和周哥说清楚,就让你进屋睡。你就说,是不是让你进屋了?至于哪间屋子,你就别管了。”
赵之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李镇山瞧了瞧那间砖石屋子,只觉得心里有股气堵在那儿出不来。
对方说的句句都做到了,让自己进屋,确实是进了。不用睡院子,也确实是不用。
可怎么就那么憋屈呢?一时间就噎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唉,不跟你唠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干活呢。”
赵之远摆了摆手,朝那间土坯屋子走去。
路过李镇山跟前时,还不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手掌落在粗布衣裳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逗弄。
这一下子就把李镇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月光底下,影子拖得老长,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锅底还剩一点残火,明明灭灭地闪着红光。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他挠了挠头,到底没想出什么话来,叹了口气,弯腰去收拾碗筷。
到了半夜,赵之远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着黑出了屋子。
夜风裹着凉意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刚走到院子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他缓过神来了。
现如今院子口就有个茅厕,他差点给忘了,还打算往远地方走呢。真是睡糊涂了。
他转身走进茅厕,刚推开门,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清雅的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在茅厕里显得格外不对劲。
他一下子有些发懵。这味道不对啊!
哪怕这茅厕还没用过,也不该这么香。
茅厕就该是木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怎么会有这种像是熏过衣裳一样的香气?
他推开茅厕的门,月光顺着倾泻而下,铺了一地银白。
他借着光瞧见了,木板上多了个木头盒子,就钉在板子上,钉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
那盒子不大,做得很精巧,边角都磨平了,不像是一时起意钉上去的。
他凑近用鼻子嗅了嗅,这味道就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
打开盒子,月光照进去,里面竟然放着两个香囊。
香囊鼓鼓囊囊的,针脚细密,布料也是顶好的绸缎,虽然已经半旧了,边角有些磨毛,但洗得干干净净,系口的丝绦也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看来里面的药材没少放。
兰芷、艾草、沉香、丁香,这些都是香囊里少不了的药材,随便哪一样在药材铺里都得好些个铜钱,凑在一起更不是个小数目。
“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花这冤枉钱。”
赵之远嘴上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嫌弃,可眼睛已经从香囊上挪开,往砖石屋子那边望去了。
他的手指在香囊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布料又软又滑。
砖石屋子的门敞着,月光从门框里泻进去,铺了一地银白。
他站在茅厕门口,已经入了秋了,夜风翻进院子里,只让人觉得一阵阵凉意上涌。
由于才垒了炕,想让泥土干得快些,徐瓦匠特地叮嘱过不能关门。他白天还觉得这主意不坏,现在站在风口里,才知道有多冷。
一想到这么冷的天,屋子门不能关,李镇山还睡在里面,他心里一揪,只感觉闷闷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轻手轻脚地就往那屋过去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着什么出声。
因为门没关,所以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李镇山只是随意弄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草梗子还支棱着呢。此时他正蜷缩在上面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大号的虾米,连个铺盖都没有。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去,吹得地上的干草轻轻晃动,李镇山在睡梦中又缩了缩肩膀。
一想到对方记得买恭桶和木板,连香囊都想到了,唯独没想着给自己买床被子,赵之远这个气呐。
那股气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又酸又涩。
“真是个憨货。”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小,生怕惊了对方。
转过身,赵之远便从自己屋子里抱着一床铺盖过来了。被子是棉的,絮得厚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动作极轻,将铺盖一点一点搭在了李镇山身上,再慢慢地掖好被角,把肩膀和脚底都裹严实了。
月光照在李镇山脸上,那张粗糙的脸在睡梦里舒展着,嘴微微张着,打着均匀的呼声。
见对方睡得还是那么沉,连打呼声都没变,一声接一声,平稳又有节奏,赵之远只觉得好笑。
他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安安静静的。
“能吃能睡没心眼,还真是个傻老爷们。”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多是些打趣的意味。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往自己屋里走。
夜风还在吹,院子里的赵之远看了看茅厕,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李镇山,只觉得再过些日子,这个家就有些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