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别有自己的想法
不一会儿,三人驾着牛车就到了集市,当下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延年没有下车,身子往车板上一歪,找了个舒坦的姿势靠着,打了个哈欠。
他的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就连说话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疲惫:“老夫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你们年轻人去就得了。”
他岁数大了,今日为了进城起了大早,来的路上心里又藏着事,一直绷着。现如今事情了结,他也能抽空眯上一会儿。
赵之远看李延年眼睛都闭上了,便拽住李镇山往集市那边走。“走,吃东西去。”
方才在学堂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李镇山不能上桌,只能在廊下站着,好几次偷偷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偷摸往桌上的菜瞄着。
那盘鹿肉端上来的时候,李镇山的眼睛都直了一瞬,随即又赶紧低下了头。
听到“吃东西”三个字,李镇山可来了精神。
原先还是被赵之远拽着走,没几步便迈开了大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前头。
他那身靛蓝布衣在人堆里格外扎眼,赵之远跟在后头,瞧着那宽厚的背影在人群里左钻右窜,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路过一家小摊,李镇山猛地驻足,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挂在摊前的标牒。
他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咬了咬嘴唇:“就这儿吧。”
他说着便找了张桌子坐下,长条凳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朝商贩招呼道:“老板,来份馎饦。”
见赵之远还盯着标牒看,李镇山拍了拍桌子:“看啥啊?再看也就这些个东西了。”
赵之远慢慢坐下,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些个标牒。
每张标牒上都写了吃食的名字和价格,墨迹深浅不一。越看他心里越是不解。
方才在学堂他就发现了,满桌的菜肴无非三种做法:炙、蒸、炖。
先前在张家的时候,他吃来吃去也是这几种,那时觉得是张家厨子手艺不精,寄人篱下的也不好提什么要求。
可现在呢?就连这做生意的摊子上,也都只有这三种烹法。没有红烧菜,更没有炒菜。
他在心里把前世那些菜谱过了一遍,总觉得少了那股热油爆锅的香气,有些不足。
不一会儿,一碗馎饦便被端上了桌。
李镇山抄起筷子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不紧不慢地嚼着,忽然抬起头来问:“不疼吧?”
“什么?”赵之远有些不解,还以为对方说的是给村里缴纳田税的事,笑了笑,“这有什么疼不疼的。往后想要过上好日子,还指望村里人帮衬呢。”
李镇山手上动作一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是说你的头。不疼吧?”
方才在学堂时他可是听得清楚、看得明白。赵之远之所以说哭就哭,可不是什么真情流露。
那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记忆犹新,眼泪是真的,可那不是委屈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赵之远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还行吧。”
当时在张家自己用的也是这招。磕破皮怎么了?疼上一疼又如何?比起那一箱子书和十五亩水田,都不算什么。
两个人一时间僵在那儿,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街上的叫卖声从身边流过,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谈着买卖。
李镇山只得一口口吃着碗里的东西,筷子起落间,面片渐渐少了。
赵之远看着对方碗里的吃食慢慢变少,不过就是一碗片汤,里头有些菜叶子和零星的肉末。
这跟学堂的吃食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对于寻常人家已经相当不错了。
想起晌午那顿饭,赵之远抿了抿嘴。“你说,顾先生那顿饭,得多少银子啊?”
他心里还想着那盘鹿肉,想着那套青瓷餐具,想着那些想夹又不敢夹的菜,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你管这个干啥?那就是顿便饭罢了。”李镇山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神情自若,“就那些个吃食,放到霍将军桌上,都不够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淡然。
“说得跟你吃过一样。”赵之远想起对方在学堂时那副馋样,冷哼一声。
他原本还想着买些鲜羊肉回去,补偿一下自己的肚子,却被李镇山一句话噎住了。
“吃……”李镇山放下空了的碗,打了个饱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是没吃过,不过见过。今日还只是炙肉而已,霍将军那儿可是隔三差五吃烤全鹿,光是这一道菜就占了半张桌案。”
他说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嘴上吧嗒了一下。
他嘴角一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服气:“这算啥。等回去了,我给你露一手,让你见识见识。”
在食材上肯定比不得那些个达官贵人了,但做法上就不一定了。
李镇山耸了耸肩膀,脸上挂着一副“随你怎么说”的表情。
“行。”他说得敷衍,像在哄人,又像在纵容。
两人吃过东西继续往前走,前头一片摊位摆满了竹笼,咯咯咯的鸡叫声此起彼伏,混着鸭鹅的嘎嘎声。
前几日李镇山把临时灶台拆了,那些拆下来的砖石码在院角,他嘴里头总念叨着等闲下来垒个鸡窝,养上几只鸡,言语间全是向往。
既然来都来了,哪还有空手回去的道理?赵之远扭过头打量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汉子。
李镇山也有了做奴仆的样子,自己走他便跟着走,自己停他便跟着停下,手里拎着方才买的那些酱料罐子,沉甸甸的也不吭一声。
这副顺从的样子让赵之远很满意,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上来了,走路的步子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眼瞅着天渐渐凉下来,集市上已经在卖过冬的物什了,离过冬也不足两个月。
赵之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件裘子御寒,可李镇山呢?
他回来的时候就背了一个包袱,里头除了那套旧戎装,什么厚衣裳都没有。这寒冬来了,屋里有炕倒是没事,可要出了门呢?
这年头的棉衣跟前世可没法比,不过就是两层麻布里头夹些烂麻葛絮,根本不御寒。若非如此,赵之远当初也不会想到修火炕。
他正琢磨着呢,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卖鸡的摊子。
一声响亮的鸡叫让他停下了脚步,那公鸡昂着头,冠子红得像一团火。
赵之远弯下腰瞧了瞧笼子里的鸡。母鸡们挤在一处咕咕地叫着,鸡爪子扒拉着笼底的干草。
“这母鸡一天能下几个蛋啊?”
这问题刚抛出去,还没等商贩张嘴,就听见耳边响起了李镇山的声音:“回主子的话,两天能下一个就不错了。一天一个有些费劲了,鸡架不住。”
李镇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身旁,微微躬着身,语气恭恭敬敬,还真有几分书童的样子。
听到“主子”二字,赵之远心中很是受用,眉眼都弯了弯。
他瞥了一眼李镇山那身紧绷着的靛蓝布衣,袖口勒着手腕,胸前绷着几道褶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你这书童,知道的还挺多。这一声主子叫得少爷心情不错。今晚多打点水,洗得干净些。”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眼角微微上挑。
“什么?”
李镇山怔了一下,忽地想起上次进城时跟赵之远开的那个玩笑,他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去你的!”李镇山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别过头去,被打趣了的他似乎想要找回场子,嘴上咧咧道:“老子堂堂一个男子汉,洗那么干净作啥?”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没敢将那句“要洗你洗去”说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之远没管他说什么,认真地看起了笼子里的鸡。他蹲下身子,一只一只地打量,心里默默算了算账,伸出手指头在笼子上点着:“来八只母鸡,再来一只公鸡。”
自己一天一个鸡蛋就差不多了,反正平日里也是闲着。可李镇山不一样,他得出苦力,怎么着也要吃两个才行。
六只母鸡留着下蛋,两只养到过年宰了吃肉,至于那只公鸡,留着打鸣好了,说不定往后还能孵小鸡呢。
李镇山也不犹豫,直接从怀里掏钱,摸出了几块碎银子。
“哪有主子买东西让仆人掏钱的道理?”赵之远瞥见李镇山手上的银子,赶忙伸手拦住,手掌挡在对方手腕上,白净的手指按在粗黑的手背上,“这个我来。”
李镇山拿银子的手抬了一半,停在半空中,嘴上嘟囔着:“我不是想着……”
还没等他说完,赵之远就动了手,一把夺过李镇山手中的银子,塞到对方怀里,还拍了拍对方的胸口。手掌隔着那层靛蓝粗布,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
“你啊,就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听我的就行。”
“是。是。”李镇山笑着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那一袭儒衫的背影在那儿跟商贩讨价还价。
赵之远弯着腰,指着笼子里的鸡说这只瘦了那只肥了,嘴里絮絮叨叨地压着价,一分一厘都不肯让。
李镇山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他记得小时候随自家阿耶阿娘出去赶集,好像也是这般。
阿耶和他们兄弟两个只管跟着就行,其余的全凭阿娘做主。
最后在赵之远死乞白赖之下,商贩外搭了两个竹笼,这才做成这笔买卖。
赵之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打了胜仗的得意。
九只鸡装在两个竹笼里扑棱棱地扇着翅膀,也亏得李镇山臂力好,不然还真提不起来。
随后赵之远又买了不少东西,可算将厨房里的调味酱料补了个齐全。甚至还买了一小罐子蜂蜜,下地干活光喝水可不行,嘴里容易发苦,冲碗蜂蜜水好歹能润一润。
李镇山的两只手都快拎不下了,十个手指头上挂满了绳子和纸包。
逛了好一阵,赵之远似乎还是没逛够,脚底下就没停过,眼睛四处瞧着,直到看见一个商贩的摊子上摆着一件羊皮袄子,他的脚步才猛地顿住了。
羊皮袄子虽说气味不太好闻,一股膻腥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但比那夹了烂麻的棉衣要暖和得多。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袄子的厚度,又凑近了瞧了瞧针脚,这才回头看了看李镇山的身形,他在心里比照了一会儿,才朝摊贩问道:“你这儿有他能穿的吗?”
商贩顺着赵之远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那个一身书童打扮却身形壮实的汉子,手里还拎着七八个纸包和两个鸡笼,愣了一愣。
“有!我找找。”
他弯下腰在摊子底下的包袱里翻了起来。
李镇山低下头看了看摊子上摊开的那些袄子,心里也清楚自己没件厚实衣裳,但觉得连衣裳都让赵之远掏钱,有些不像话了。
“这个得我付钱了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赵之远扭头瞪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只是用手一件一件地摸着袄子的厚度,每一件都瞧得仔细。
这钱他没打算让李镇山掏,不为别的,谁让他喊了自己一声“主子”呢?
再者说了,冬天虽说冷,可也得干活啊。劈柴、生火、挑水,可不管你冬天夏天。
赵之远铁了心冬天要缩在屋里不出去的,这些活自然是交给李镇山了。
这人要是冻着了,谁干活啊?
哪家养牛养马的冬天不得防着牲口病了,那可是劳动力,更何况人呢。
挑了好一会儿,赵之远才从摊子上选中了一件不错的袄子。虽说有些扎手,翻过来一看,里子倒是实在,比别的袄子厚实多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袄子抱在怀里。
李镇山可没忘了刚刚买鸡时对方的教诲,凡是听他赵之远的就行。
刚刚自己也试过说要掏钱,可赵之远那一眼和一声不吭的架势把自己吓着了。一时间摸不准是不是因为说了要付钱的话,他在生自己气呢。
李镇山就那样傻站着,两只手被鸡笼和纸包占满了,连推辞都腾不出手。
直到赵之远付了钱,都没多看李镇山一眼,更别提说话了。
他提着羊皮袄子转过身来,见李镇山还搁那儿傻站,一脸心虚的样子。
他冷哼一声,把袄子夹在腋下,朝牛车的方向走去,嘴里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走吧,别让李叔等久了。记住,以后别有自己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