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当家的
李镇山将羊皮袄子套在身上,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他连那件靛蓝色书童衣裳都没来得及脱,领口从袄子领子里支棱出来,歪歪斜斜的,他也不管。
新袄子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直冲鼻子。
赵之远站在炉灶前看着,手里捏着一根柴火,嘴里发出一声轻啧:“一件羊皮袄子就高兴成这样。等明年收成好,给你换件裘子,你不得上天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看着李镇山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翘。
李镇山理了理宽松的袖口,憨笑了一下,眼睛瞅着赵之远手上的柴火。
炉灶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火苗子呼呼地往外蹿,橘红色的光把赵之远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可对方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个劲地往里头塞木柴。
他赶忙走上去,一把按住赵之远的手腕:“别加了。再加这锅就架不住了!”
赵之远瞅着对方用木棍扒拉着炉火里烧着的木头,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我这是打算给你做个新吃食。”
他在集市上特地买了点羊肉,捎带着买了一尾鲜鱼,打算做个爆炒羊肉和红烧鱼,让李镇山好好见识见识。
虽说没有油脂,但好在家里腊肉够肥,煸炒一下刚好。要是火不够大,这油脂可煸不出来。
听着赵之远说要如何烹饪,李镇山抬头瞧了一眼对方兴致勃勃的样子,摇了摇头:“你说的做法我知道。可咱家的锅不行,做不了。”
“啊?什么意思?”赵之远愣了一下,手里举着柴火停在半空,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又瞧了瞧李镇山,“你说锅不行,怎么不行了?还有,什么叫你知道?”
李镇山站起身,舀了一勺水放到锅里。
那锅是热的,被冷水一激,瞬间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铁皮底下裂开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探进水里摸了摸锅底,粗糙的指腹在水下慢慢划过。
思量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铁锅的杂质太多,经不起大火淬炼。只是刚刚那一下,就有不少裂痕了,估摸着撑不了几天就得漏水。”
这个年代的冶炼技术并不好,好的铁都紧着兵器与农具使了。拿好铁造锅,是有些过于奢侈了。
“真的假的?”
赵之远轻蹙眉头,将柴火往灶边一搁,赶忙将手也伸入水中。
锅里的水还温着,他的手指顺着李镇山摸过的地方慢慢滑过去——一条轻微的痕迹在指尖下若隐若现。
虽然不明显,但依然能察觉出细微的不同。铁锅裂了,他的炒菜梦也跟着裂了道缝。
李镇山见那双手还在顺着纹路往下滑,手的主人神情恍惚,丝毫没注意就快搭到自己手上了。
他笑了笑,没有把手抽开:“之前在军营的时候,我也去伙房偷吃过,一来二去就跟厨子混熟了。他跟我说过你方才的烹饪方法,当时还借着给霍将军献菜的机会让我见识了一下。”
赵之远听得认真,手不自觉地已经搭在了李镇山的手背上。
那手背温热粗粝,硌着他的掌心。他却许久没反应过来,不仅没有把手抽出来,还一脸不解地看向对方,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也不知道是赵之远手上暖和,还是这锅水烧得温热。李镇山的手背只觉得比以往要热上不少,那热气一路顺着手腕爬到了肩膀,直至耳根。
他垂下眼,看着锅里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要是……”李镇山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结结巴巴的,“是想做成你说的那种吃食,锅的质量要好,还得提前把油化开,还得火大,最好用打铁的风箱吹火。”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不过好在是让赵之远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赵之远嘟囔一声,眼睛眯了起来,“要是咱们重新找铁匠打个好锅,能成吗?”
李镇山想了想,那神情像是个经营厨艺多年的伙夫,认真得有些过分:“行倒是行。不过羊油太膻了,猪油单独热出来有股子骚气。”
正当他打算继续往下说。
“哎呦!”
赵之远猛地收回了放在锅里的手,连带着水花溅了几滴出来。锅底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又蹿上来了,锅沿已经烫得灼手。
“傻愣着干啥?接点凉水去。”赵之远白了一眼李镇山,把手举到嘴边吹着气。本来还想着显显手艺,犒劳一下自己的肚子,可李镇山那番话让他的心凉了不少。
即便将锅弄好了,可这油从哪儿来呢?心凉了也就算了,方才没注意,炉子的火上来了,他还被锅给烫了一下。
眼瞅着对方傻站在那儿,这火气不冲着他发,还能冲着谁发呢?
李镇山倒也没在意,转身就从外头水缸里接了一瓢凉水,走回来抓住赵之远的手就放了进去。
秋天凉爽,这水也清冽,赵之远刚放进去便觉得灼热感轻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李镇山按在自己手腕上那双粗粝的大手,手指头箍得紧紧的,指腹上的老茧硬硬地硌着他的皮肤。
他皱了皱眉:“麻溜的,给我松开。勒得疼,没轻没重的。”
眼瞅着这火气还有第二波,李镇山耷拉着脑袋将手收了回去,乖乖退后一步。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李镇山的手也挨着锅,怎么他就没被烫着?赵之远想到刚刚那手的劲道,那双手粗糙厚实,掌心全是老茧。估摸着是老茧太厚了吧。
他把手继续浸在凉水里,心里那点火气也跟着凉了下去。
“镇山叔!赵先生!”赵之远正想着呢,院子外头传来了声音,是个半大孩子的嗓门,又尖又亮。
“我去看看。”李镇山瞅了一眼对方浸在水里的手,将水瓢放在了灶台上。赵之远的手也跟着挪到了灶台上。
“这不二狗吗?啥事啊,这么急?”李镇山走到院门口,朝外头问道。
“镇山哥,保长让我来请你俩去村口,说就差你俩了。”
“好嘞,我们一会儿就到。”李镇山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赵之远听着院门口传来的声响,这才想起来保长说了要与村民们商量一下水田的事,差点就忘了。
那手本来烫得就不严重,只是指尖有点发红,刚刚浸了凉水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了。
他赶忙弯腰将炉子封了起来,火星子在灶口闪了闪就灭了,然后抬脚就往外头走。
李镇山往里走,他往外走,两人在院子中间差点撞上。
“刚刚……”
“我听见了,咱们赶紧过去吧。”赵之远打断了对方的话,没有停下的意思。
只是走了几步后,他回头瞧了一眼李镇山身上那件羊皮袄子,袄子敞着怀,靛蓝书童衣裳的领口从里头歪歪扭扭地支棱出来,怎么看怎么别扭。
“把袄子脱了,一会儿别热着了。”
这会儿天还没凉透,走过去又是一截路,穿着袄子非得捂出一身汗。
“好嘞。”李镇山很是听话,一边脱着袄子一边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你搁这儿等我啊。”
俩人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还没走近呢,就瞧见乌泱泱的人挤在了村口,日头已经偏西,晚霞把满村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正当中的土台子上,李延年站在上面,正弯着腰跟台下的张婶说着什么。
瞧见俩人走了过来,李延年赶忙站直了身子,朝着底下的村民喊道:“刚刚我都跟你们说了,具体的让赵先生和你们讲讲。”
不少村民纷纷回头看。见李镇山跟赵之远来了,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投入水潭中的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
“真的假的?”
“我看是真的,这炕都是他提议修的,这读书人心肠挺好的。”
“谁说不是呢,要真是那样,咱们明年的担子轻了不少啊。”
“十几亩水田呢,乖乖……”
等俩人走近了,村民们自行让出了一条路,让二人走了进去。
李镇山扶着赵之远迈上了土台子,转身面向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瞅了一眼底下,有些慌张地咽了咽口水,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一双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自己,有些不太习惯。
“刚才我都跟村子里的人说了水田的事儿。他们说想见见你,问问是不是真的。赵先生,你别嫌麻烦。”
李延年看着赵之远,压低了声音。
赵之远点了点头,瞧了瞧下面的人。有不少都是熟面孔,张婶、周哥,还有好几个在自家院子学过垒炕的汉子。
尤其是周哥,那双沉寂木讷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窝微微陷下去,整个人像是绷紧了一根弦,仿佛在等一个天大的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喊着:“保长都和你们说了吧?咱们村要好起来了。”
晚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真的有暗河吗?”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那声音很大,险些盖住了赵之远的声音。
暗河是不是真的,其实赵之远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毕竟他也没亲眼瞧见,全凭着李镇山跟他说过一次。
他眉头一蹙,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当然是真的。哪怕是假的,不过就是多挖几里地的渠罢了。”
李镇山开口了。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赵之远身侧,朝人群后头发问的人嚷嚷道,“水重要还是水田重要?”
他的声音粗犷响亮,一下子压住了台下的窃窃私语。
人群安静了下来,刚刚发问的村民也不吱声了。
是啊,就算没有暗河,多挖几里渠,不也有水了?有水就有水田。
李镇山用余光瞥了一眼赵之远,恰好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对上,又立即弹开,各自看向别处。
“咋不是真的?就是真的!老娘我今儿也就把话说开了。这暗河还是老娘寻到的。家里老头死的时候,我去挖的坑,那暗河就在镇山家那块田附近,土可湿了,我挖了不一会儿就把坑挖好了。”
张婶冷哼一声,转过身子朝身后嚷嚷了起来。当时她与李镇山说过这事儿,没人比她更清楚这暗河的来龙去脉了。
“张婶,那你咋不早说啊?要是早说,那年至于大旱饿死那么多人吗?”
一个年轻人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和痛楚。他的孩子就是饿死在那年的,他还记得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
“说?说什么?我家老头死的时候都什么日子了?都过了缴田税的时候了,说了能咋呀?你他娘是种田种傻了吧?”
张婶朝着刚刚的年轻人就骂了过去,声音又尖又亮。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倒是多了几分无奈。
就算当时发现了暗河又怎样?税都交完了,田里的庄稼早旱死了,来不及了。
众人听了张婶的话,对水田的事更多了些期许,纷纷扭过头看向赵之远。
那些目光热切而小心,像是在看一盏风里的灯。
“乡亲们,赵先生是读书人,跟城里的贵人们认识。这水田也是他花了不少积蓄才换来的。”
李镇山瞧了瞧赵之远被那么多人盯着,赶忙开口解释起了水田的来历。他站在那身儒衫边上,把话说得稳稳当当。
赵之远刚刚有些慌神,台下那些眼睛盯得他心里发紧。听李镇山这么说,他也反应过来了,赶忙朝着人群喊道:“我是学堂顾先生的学生。镇山刚刚说的对,这水田是顾先生帮的忙,每年一部分粮食还得给书院送去,作为回报。”
毕竟天大的好处没个来头,人们心里多少拿不准。这话一出,算是给了个交代。
周哥的眼睛亮了。
那双沉寂木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他往前挤了一步:“那保长说帮我们缴纳田税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赵之远点了点头,看向周哥。不知怎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那卷草席,想起那双蜡黄的、赤着的脚。
“但是十五亩水田太多了,镇山一个人别说种了,开荒都难。所以得你们帮着开荒种田。来年,不,以后每年收成了,都用这田里的粳米缴纳田税,权当是给村里的报酬。”
他说到“报酬”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周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人群喊道:“乡亲们,赵先生和镇山对咱们咋样,不用多说了吧?要不是他们,咱们今年过冬不知道得死多少人。这开荒的事,我周齐干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对,干了。”
“是,开荒嘛,又不是没干过。”
“咱们这么多人呢,轮流着照料水田,不耽误自家的田。”
“就是,这不比当佃户强啊?还能休息呢。”
人群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李镇山抬头望了望,搭腔的几个人正是他先前挨家挨户去换粟米的人家和那些拒绝了粳米却把情分记在心里的人。
有这些人带头,先前还想着靠不靠谱的人立马打消了疑虑,也跟着附和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好。”李延年往前走了走,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既然大家伙都愿意,那咱们明天就在镇山的田里集合。老夫带你们找暗河。”
李保长是全把式,这件事全村的人都清楚。
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会些,农活、匠活、给牲口治病、寻暗河挖井。见他都发话了,要亲自去找暗河,村里人的信心更加足了。
赵之远看了一眼李镇山,才发现跟刚来时相比,这汉子此时竟然有几分得意的样子。
胸膛挺得比以往要直许多,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亮着光。那身靛蓝衣裳格外扎眼,他却浑然不觉,嘴角噙着笑,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站的地方。
两个人前后脚回了院子,搭手忙乎完了一桌子菜。红烧鱼变成了蒸鱼,爆炒羊肉变成了炙羊肉。
锅不行,赵之远那点手艺全无用武之地,只得退而求其次。
虽说没有学堂的那般美味,羊肉的膻味也大,但对他俩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月光从院墙那头悄悄地漫上来,把灶台和饭桌都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之远。”李镇山吃了一筷子羊肉,眉毛都快挑飞起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给学堂供给粳米的事你咋想的?这是不是有些多余啊?整个书院一年的供给可不少啊。”
他有些心疼。
虽说得了不少好处,但是这每年供给学堂的粳米足足占了两亩半地的收成,那可是实打实的精粮。原本他只以为是客气话,但是刚刚在村口,听对方那样讲,似乎是真要年年送粳米去学堂,不是说着玩的。
“你懂什么?”赵之远没在意那一声“之远”,伸出手,越过桌面,夹了一筷子鱼。
鱼是清蒸的,只搁了些姜丝和盐,味道清淡得很。
“那三本书,顾先生未必会自己留着,估计是要送回顾家作为藏书的。最多自己留下一本,但也换不得多少好处。”他把鱼肉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接着说。
李镇山没说话。书啊、顾家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想不明白。但赵之远那意思似乎又是对的,他只得“哦”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见对方一副傻样,赵之远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正色道:“旱田改水田,官府允诺开荒,这哪一件事不得他请客吃饭?况且他也借着给书院供粳米的由头,让他跟当官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免得落人口舌。至于书院原本的粳米供给,自然就成了顾先生实打实的好处了。如此一来,他在顾家的功劳有了,官府那边也有了由头,自己也落了好处。三头都顾得上。”
书本的事弯弯绕绕,李镇山听不明白。但刚刚那番话他听明白了。
顾长水办事也得掏钱、也得请客,这粳米送得不冤枉。
他一个劲地点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对,你说的对。以后都听你的。你就是咱当家的。”
这一句“当家的”,给赵之远说愣了。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缓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他赶忙打岔道:“对了,这水田咋种啊?”
现在换到李镇山发愣了。
他只种过旱地,可水田,他没种过,别说怎么播种,连秧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不知道啊。没种过。”李镇山挠了挠头,方才还得意着的脸一下子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