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找水源

第30章 找水源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金灿灿地铺在荒坡上,赵之远和李镇山赶到的时候,那六亩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不少年轻人甚至还从家里拿了铁锹和镐子,锹头扛在肩上,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按道理说,找暗河挖水源用不着那么多人,可村里平时也没什么消遣,不少人过来也是想瞧个热闹。

李镇山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矮小的身影,赶忙走过去打招呼:“阿肆,你也来凑热闹啊?怎么来这么早?”

“镇山叔,不算早了。保长跟我爹早就来了,他们都去山上了。”阿肆一边说着一边往赵之远那边看,“赵先生,阿耶说你是大好人。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咱两家离得近,以后要送信传话啥的,你知会我一声儿就行,我替你跑。”

李镇山见阿肆瞧赵之远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崇敬,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蹲下身,一把将阿肆拽了过来,大手扣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咋的,你镇山叔就不好了呗?就使不动你了呗?”

阿肆身子瘦弱,被李镇山这一拽险些栽倒,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他心有余悸地低下了头,声音却实诚得很:“阿耶说了,他那几天都看出来了,赵先生才是那个说了算的。”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对赵先生好些,你镇山叔嘛,也只是给赵先生跑腿的而已。

“你这小子!等周哥回来了,我非得跟他说说,让他打你的屁股。”

李镇山昨日才在村口出了风头,今天便被一个小孩这般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佯装生气的样子,可嘴角那抹忍不住的笑已经漏了底。

“阿肆。别说,你阿耶看人还挺准!”赵之远蹲下身子,猛地把阿肆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吃了吗?饿不饿啊?先生这儿有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粟米饼,饼还是温热的,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今日要找水源,也不知道要多久,赵之远特地拿了几个粟米饼揣进怀里。

阿肆盯着那个粟米饼,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赵之远的手就那样端着也不是个事,饼举在半空中,热气一丝丝飘进阿肆鼻子里。

李镇山看出来了,四下看了看:“你阿耶不在这儿,不怕他说你。我们不跟他说就行。”

他晓得阿肆是饿了,可心里头还是怕他阿耶的,不敢拿。

“给你你就拿着。昨天你阿耶还帮我们说话了呢。”

赵之远不由分说,直接将粟米饼放到阿肆手里,手掌落在又细又软的头发上,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以后我还得使唤你跑腿呢,你不吃饱了,怎么有劲跑呢?”

阿肆看了看手上的粟米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揣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小心,用衣襟盖着,还拿手按了按。

赵之远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人群那边传来了声音:“保长回来了!”

那声音一起,满坡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望过去。

赵之远直起腰,往远处望了望,就瞧见周哥跟李延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

人们赶忙迎了过去,人声嘈杂,七嘴八舌地问着,可说来说去不外乎就那么几句。

“李叔,咋样了?”

“李叔,这暗河找着了吗?”

“周哥,山上咋样啊?没遇到什么野兽吧?”

……

阿肆瞧见了自家阿耶,也没有躲,小跑着过去了。

可村里人围得太紧,他人小力薄,只能在外围待着,也不吵也不闹。见挤不进去,他甚至还蹲了下来,顺着人们腿之间的缝隙往里瞄。

赵之远看在眼里,瞥了一眼李镇山,朝着那个蹲下的小小背影扬了扬下巴。

李镇山倒也不含糊,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一把将阿肆拽起来,稳稳当当的扛在了肩上。

阿肆骑在他脖子上,一下子就高出了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大家伙安静些,让保长说!”

扛着阿肆的李镇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又粗又响,在山坡上传出去老远。

嘈杂声被他的声音驱散,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赵之远没有往前走的想法,找了个高点的小土坡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

“乡亲们,我上去看了一下。不远处的山脚那儿走势弯曲,有不少山坳缓坡,像是有水的地儿,应该就在那儿不远。”

李延年指了个大概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沉稳,一字一句地飘进村民的耳朵里,心也跟着稳了下来。

“嘿,那方向不是陈叔的坟头那边吗?”

“可不是咋的,看来张婶没说瞎话啊!”

……

陈叔是张婶的丈夫,不少人听到这话都瞧向了张婶。

那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同情,又像庆幸。

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咋想的,随口就来了一句:“张婶,陈叔死得值了!”

人群里顿时不吱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纷纷看向那个碎嘴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责备和无奈。

他身边的一个汉子闻言,直接扬起手冲着对方后脑勺来了一下,巴掌落得又脆又响:“你他娘会不会说话啊?”

被打了的年轻人心知说错了,摸着后脑勺,一脸愧疚地看向张婶,脖子憋得通红:“婶儿,我嘴笨,你别放心上。”

张婶白了那人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动:“算了,老许头也是命好,埋了个风水宝地,便宜你们了。”

她说完别过头去,眼睛往远处望了望,望的是她男人坟头的方向。

周哥见时辰不早了,一会儿还要挖水源,便主动开腔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也别埋怨谁。咱们赶紧去那边瞧瞧吧。”

众人被他那么一说,赶忙各自朝着李延年方才指的方向走去。脚步声,铁锹磕碰声,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去了。

李延年年纪大了,又刚从山上下来,便跟在人群后头慢慢走着。周哥也在旁边,两个人像是在说着什么,李延年不时伸出手指指点点的,周哥则是不住地点头。

“阿耶!阿耶!”

阿肆骑在李镇山肩膀上,朝着俩人的背影喊着,小手在空中使劲地挥。

周哥一回头就瞧见了,见自家孩子被李镇山扛在肩头,眉头一蹙,冲着阿肆喊了一声:“下来!”

声音不大,却让阿肆立刻缩了脖子。

“叔,放我下来,阿耶说我了。”

阿肆拽了拽李镇山的发髻,小声催促着,手心里都沁出了汗,生怕晚一点又要被自家阿耶说不懂事。

李镇山晓得周哥的脾气,便把阿肆放了下来。

才落地,阿肆便小跑着过去了,从怀中掏出那个粟米饼,举到周哥面前:“阿耶,给你,这是赵先生给的。”

周哥见状还想说些什么,撵上来的李镇山便开了腔,粗声粗气地:“你们一大早就上山了,还没吃呢吧?之远准备的,趁热。”

他把“趁热”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替阿肆求情。

赵之远跟在后头,听到李镇山这样说,赶忙加快了脚步,气息还有些喘,嘴上却不停:“就是,我这儿还有呢。一会儿还有活,不吃饱了可不行。”

走到四个人边上,赵之远从怀里又掏出了两个粟米饼。一个递到李延年手上,一个递到周哥手上。

见周哥有些为难,手指踌躇着不敢接,一旁的李延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先生说得对,赶紧吃吧,一会儿挖慢了还耽误事。阿肆啊,你还在长身体呢,你也吃。”

他接过饼先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用行动打消周哥的顾虑。

阿肆原本想将粟米饼给自家阿耶吃,被众人这么一说,也只能缩回了手。

他看了看自家阿耶,见阿耶冲自己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他这才咬了一口手中的粟米饼。

饼已经凉了,边角有些硬,但他嚼得很香。

这是一段上坡路,比方才的缓坡陡了不少。

等到了坡顶,李延年就瞧见坡下的植被比之前的路要茂盛不少,绿葱葱的一大片,还有不少的菖蒲和莎草,密密匝匝铺满了地面,叶尖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

“就是这儿了。”李延年瞧了瞧,又看了一眼周哥,伸手指了指那片茂盛的草丛,“瞧见没?那是菖蒲,那是莎草。你记住了,芦苇、莎草、菖蒲、灯芯草,要是这些个东西长得茂盛,就说明这一片有水源和暗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学堂里授课。

李延年会的东西不少,可惜年岁大了。方才登山的时候他就有些力不从心,喘了好一阵才平下来,便起了教一教晚辈的心思,把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往外倒。

“还有就是,遇着大旱年景,这水源就更好找了。水源附近的树必定不会干枯,而且土地湿润,不板结。”

他说着往身后瞅了瞅,想要等李镇山和赵之远俩人跟上了再说些别的经验,就瞧见李镇山在那儿扶着赵之远慢悠悠地往这儿来。

两人一前一后,李镇山一只手托着赵之远的胳膊肘,像是在搀一个老人家。

赵之远体力不行,走的又是上坡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吃力了,几次想要歇一歇,但是瞧见其余人都一个劲儿地赶路,他也不好意思停下来,咬着牙硬撑着。

“要不我背你吧?”李镇山看在眼里,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赵之远身边小声说着。

他弯下腰,把后背亮出来。

赵之远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要是就他们两人倒是无所谓,可前面一大堆人呢。他堂堂七尺男儿,也是好面子的,被人背着成什么样子。

无奈之下,李镇山只得扶着他一点点往上走。他的手托在赵之远胳膊底下,把对方大半的重量都接了去。

瞧见李延年回头看向他们这边,李镇山尴尬地笑了笑,耳根子微红:“李叔,你们先走,我俩后面跟着呢。”

李延年瞧着他们那互相搀扶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笑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欣慰。

等俩人跟上了,李延年已经蹲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撮泥土,朝众人讲解着。

那土黑油油的,在他掌心里泛着潮气。

“你们用脚踩踩,这一块的土是不是发软下陷啊?这就代表着下方有水。我在山上瞧见了,早上这块洼地都是白雾笼罩,这也能说明下方有水源。要是到了夏日午后,这一块儿地方就会比其他地方潮湿。”

说着李延年将手上的土抖了抖,土屑从指缝间零零散散落下:“你们可以摸摸这土,是不是比较潮啊。”

围着的众人各自捧了一小撮土,用手细细地搓着。土是凉的,潮的,黏在指尖上,感受着泥土里渗出的水汽。

有人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湿润的腥甜味。

见众人都到齐了,李延年便指着一块地面,那儿的菖蒲长得最旺。

“大家伙出出力,在这一片往下头挖,多挖些坑,有一丈深就差不多了。”

李镇山将赵之远搀扶到一块石头边上坐下,让他歇着,扭头就冲人群去了。

他虽说没有带铲子,可好些个人都是铲子镐子都备着了。

哪怕工具没有人多,但是人总会累,是要休息的,轮流着挖也快。

土地湿润,锹头下去又软又顺,这地挖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几个坑边的土堆成了个小山。

忽然间,就听见有人嚷嚷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出水了!出水了!”

众人闻声一股脑围了上去,脚步声把地面都踩得震了起来。

等李延年走近了,人群自觉地让出了个位置,把他引到坑沿上。

坑底已经渗出了一小汪水,在日光下亮晶晶地晃着。

最后一铲子恰好是李镇山挖的。此时他还在坑里呢,就当他想着怎么上去的时候,李延年发话了。

“镇山,快,尝尝。”保长指着那水对李镇山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镇山躬下身,双手捧起一捧水。那水清凉凉的,从指缝间往下漏。

他的神情肃穆,如同虔诚的信徒,将双手凑近嘴边,喝下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坑沿上围了一圈脑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嘴唇,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读出什么。

“甜水!保长!是甜水!”李镇山仰起头喊道,声音粗犷洪亮,脸上的笑一下子炸开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随即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那声音在山坳里回荡着,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鸟。

张婶站在人群里,眼眶却悄悄红了。

此时赵之远也挤了上来,他蹲下身子往坑里看去。

李镇山站在坑底,满身泥水,脸上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赵之远朝他喊道:“赶紧上来,一会儿水涌上来就不好上了。”

李镇山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上去。

他弯腰又捧了一捧水,双手举得高高的,朝赵之远嘴边送去。

水从指缝间不住地往下漏,滴在坑底的泥水里,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快,尝尝。”

赵之远低下头,就着那双粗糙的手抿了一口。那甘甜的感觉涌入唇齿间,穿过喉头,一路凉到了胸口。

这水比缸里的水清甜得多,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鲜活气。

“当家的。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李镇山站在水里,仰着头说。阳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整个人都被光笼着。

“是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赵之远笑了笑,伸出手去。他的手白净纤长,朝坑底伸着,指尖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李镇山看着那只手,怔了一瞬,随即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两只手在坑沿握住,一只粗黑,一只白净,都在微微发着抖。

赵之远往后仰着身子,憋足了劲,好让李镇山借力上来。

李镇山脚下蹬着坑壁,一使劲,整个人便从坑里翻了上来。

他站在赵之远身边,满身泥水,衣服湿了半截,头发上还沾着碎土渣,脸上却笑得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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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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