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穿帮

第32章 穿帮

当李镇山拎着铁锅摸黑往院子走的时候,老远就瞧见了赵之远一个人坐在牛车上。

看对方那架势不像是刚回来,倒像是在院门口等着他。

牛车上的萝卜堆了大半车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韭菜捆成一小把一小把,搁在萝卜堆上头,夜风一吹,飘过来一股子辛香。

“怎么才回来?”

赵之远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已经借着月光瞧见了李镇山手上的铁锅。

他冷哼一声,从牛车上跳下来,“什么时候买的锅?怎么,做了两顿饭就不想做了?”

这几天怕烫着自己,顿顿饭都是李镇山下的厨房,赵之远心里门儿清。

现如今瞧见对方拎了个新铁锅回来,他还以为这人是嫌累了,不想再做饭了呢。

“不是。”李镇山赶忙摇了摇头,把锅举高了些,“不是你说要换个好锅吗?我找铁匠特地打了一个,用的都是好铁。做犁头用的铁。”

他说“犁头”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是清楚,生怕赵之远没注意,忽略了自己的用心。

赵之远闻言伸手直接把那铁锅抢了过来,拿在手上掂了掂。

同样大小,这锅比家里那个要沉上不少,锅壁厚实,敲一下嗡嗡地响,余音在夜色里荡开。

他拍了拍牛车,语气缓和下来:“行吧,看在这锅的份上,待会儿忙完了活,赏你一顿没吃过的。”

“好嘞。”李镇山笑了笑,把锅接回去,又看了看车上的青萝卜,“买这么多萝卜干啥呀?”

“快入冬了,晒点萝卜干,腌一些韭菜。”

赵之远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试这口新锅。

留李镇山在那边往院里搬东西,赵之远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新锅上了灶,先用清水煮了一遍,又拿肥腊肉擦了一圈,锅底烧得微微发蓝。

他一共做了两个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腊肉炖萝卜。

菜端上桌,赵之远还没坐下,李镇山的眉头便轻微皱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舒展开。

其实离着老远的时候,那股子味道就被他闻着了。

饭菜的香气里隐隐有些臭味,是猪身上独有的臊气。

将猪肉制成腊肉的确可以掩盖这股臊味,可毕竟只是掩盖,平日里白水煮了或者蒸了,都吃不太出来,可一旦化成油,这味道就浓厚了。

偏偏鸡蛋和萝卜这两样最是吸味,把那点藏在油里的腥臊一丝不落地全吸了进去。

“吃吧。”

板着脸的赵之远坐了下来,把两碗米饭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镇山先前就跟自己说过,这猪肉化开的油不能做菜。

可赵之远觉得对方又不是什么厨子,说得也未必可信,便想着亲自试一试。

没成想还真是不行。

刚刚做饭的时候他就闻出来那股子味道了,要是放在前世,他肯定连锅带菜一块儿扔了。

可现在这条件,粳米都舍不得顿顿吃,鸡蛋也得掐着数拿,他有些舍不得了。

李镇山没说话,端起碗,一个劲儿地扒拉碗里的白米饭。

“怎么不吃菜啊?”

赵之远说着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李镇山碗里,然后就那样瞪着对方。

知道躲不过去的李镇山哀怨地看向对面的读书人,慢悠悠地说:“你要不直接骂我两句吧。我觉得我扛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认真,只要是赵之远能够不生气,挨两句骂就挨两句呗。

谁让对方是自己主子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之远更气了。

“我为什么要骂你?不骂你。你又没做错什么,骂你干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烦了。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吃不上炒菜了,满心都是失落。

家里唯一的出气筒就是李镇山,可这出气筒今天偏偏识相得很,连茬都不肯接。

见李镇山还是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敲了敲桌子,指节叩在木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赶紧吃。这可是鸡蛋。鸡下蛋多不容易啊。”

鸡容不容易李镇山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是真不容易。

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有些呆住了。

气味的确是不好闻,一股子猪臊味直往鼻子里钻,可这口感倒是不错。

嫩嫩的,滑滑的,韭菜还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

他赶忙又用筷子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地细细咀嚼起来。

这可把赵之远弄糊涂了。

他见李镇山竟然主动夹第二筷,皱着眉头吃得还挺香,以为这菜只是气味不好。

就像臭鳜鱼、臭豆腐那样,闻着臭吃着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也夹了一筷子。

可刚放到嘴里,那股子猪臊味猛地炸开,从舌尖一路窜到嗓子眼,他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呸!”赵之远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碗都跳了一下。“李镇山,你他娘的居然敢耍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

一定是李镇山故意引自己吃这口鸡蛋的,肯定是这样。

“啊?”

还在那儿琢磨鸡蛋口感的李镇山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缓缓地抬起头来。

瞧见了桌上被吐出来的鸡蛋,又瞧见了赵之远那张气得发白的脸,李镇山瞬间明白过来了。

他慌忙放下筷子,两只手在胸前使劲地摇着:“不是,你误会了。我就是觉得这口感新奇,以前没吃过。你别误会,这玩意是不好吃,你别吃了。我没耍你。”

他一连串解释下来,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赵之远听到“口感新奇”四个字,又看了看对方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也明白过来了。

桌上这道韭菜炒鸡蛋,很可能是这方世界第一盘炒菜。

看来自己是误会李镇山了,对方哪里吃过炒鸡蛋啊?估计是觉得新鲜吧?

可他嘴上哪里肯认输,双眼一瞪:“你说什么?你说我做饭不好吃?”

“我……”

李镇山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鸡蛋,手指头晃来晃去,嘴巴张了好几次,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赵之远被他那副窘样逗笑了,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行了,不好吃就不好吃吧。你说得对,这猪肉化的油的确味道太大了。以后恐怕吃不到这种炒菜了。”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萝卜,萝卜是跟腊肉一起炖的,没沾着油,臊气不大,勉强能入口。

“这样啊。”

李镇山眯起眼,歪着头想了想。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火光从厨房那边映过来,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忽然道:“要是油脂没有气味,倒是个不错的做法。当时军营里头用羊油炒羊肉,倒是不觉得膻。”

“你的意思是——炒腊肉?”

赵之远只是想了想那画面,嘴里就隐隐泛起一股子腥臊味,胃里顿时翻了一下,止不住泛起了恶心。

他赶紧端起碗喝了口水,把那股子难受压下去。

李镇山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赵之远,朝着院子里那个新垒的鸡窝看了过去。

鸡这东西气味是最小的,一只肥鸡身上的油水可不少。

他蹲在鸡窝跟前喂食的时候早就瞧好了,那几只母鸡养得圆滚滚的,肚皮底下的油膘厚实着呢。

当李镇山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子红烧鸡块的时候,赵之远的眼睛都亮了。

那盘子还在冒着热气,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嘟地冒着泡,鸡皮煎得金黄微焦,裹着一层油亮亮的酱汁。

光闻着那香气就知道,这回错不了。

他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闭上眼,酱香在嘴里四溢开来。

鸡肉虽然有点老了,嚼起来稍稍有些柴,但是没有一丁点异味。只有酱香、肉香,还有一丝丝鸡油特有的鲜甜。

赵之远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这种菜了。不是炖的,不是蒸的,不是炙的,是正儿八经炒出来的。

他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拿来拌了饭,一粒米都没剩下。

这是他来到这儿吃得最满意的一顿饭了。

“可以啊,李镇山。当赏。”

赵之远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也吃得津津有味的李镇山。

那人正把最后一块鸡骨头上的肉剔下来,腮帮子上还沾着一小片酱汁。

听到这话,李镇山撂下筷子,抬头盯着嘴角同样挂着汤汁的读书人,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嘿嘿,赏啥?”

“赏你个好东西。”

赵之远站起身,朝那间堆放东西的土坯屋子走去。

不一会儿,他从里面出来,手里托着一副先前藏好的弓箭。

本来是想挑个时候再给李镇山的,让他开心开心。

如今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红烧菜,刚好拿出来当做奖励。

月光照在弓身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弓弦绷得紧紧的,还未拉开就已经透出一股子劲道。

李镇山看见那副弓箭,整个人愣了一下,右眼皮子轻微抖了抖。

赵之远将弓递到他面前,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喏,给你的。”

李镇山接过弓,手指在弓身上慢慢摩挲。

弓是好弓,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又稳又趁手。

他屈指弹了一下弓弦,嗡的一声清响在夜色里荡开。

“这多少铜钱?”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这你甭管。你只管用这弓箭,给我多猎些野味回来,咱们也好改善改善。你总不能指望咱俩吃咸菜过冬吧?”

赵之远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李镇山,等着看他的反应。

李镇山叹了口气,拾起弓箭用力拉开。

弓弦绷到半满,又往后走了两寸,他试了试力道,手臂上青筋隐隐浮起,随即又缓缓松了弦。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力气了。

见李镇山愁眉苦脸的样子,赵之远笑道:“我也不指望你给带回来野猪野鹿什么的,有些兔子野鸡就行了。”

他说着又伸手指了指土坯屋子,“喏,里头还有一柄猎叉,你打猎的时候带着防身用。”

听了这话,李镇山心里更是一阵无奈。

这装备越多,压力也就越大。

原先只想着带村民一同进山狩猎。到时候十好几个人拉网设陷阱,按他的估算,一人能分到五六斤野味就很不错了。

现如今弓箭有了,猎叉有了,没个几十斤猎物恐怕都没脸回来见这个读书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弓,又朝屋里那柄猎叉的方向望了望,只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说到防身,赵之远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养几只狗呗。平时看家护院,等长大了也能跟你一同进山打猎。”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了。

狗这东西通人性,既能看门又能打猎,养大了就是现成的帮手。

李镇山闻言,紧锁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刚好村里老许家的母狗要生崽了,明儿我跟那家说说,抱一只回来。”

他把弓搁在膝上,已经在心里盘算哪家的狗崽性子好。

“一只干啥啊,一只怪孤单的。”赵之远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二,“两只。”

“行,两只就两只。家里十几亩地,还养不起两只狗咋的?”

李镇山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那副弓箭,弓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从这天起,李镇山连晌午也没得歇了。

以前吃完午饭还能靠在炕上眯一会儿,打几个盹儿,如今洗好了锅碗,收拾利索了,就一个人拎着弓箭出门。

赵之远也问过他出门干什么,李镇山只是挠挠头说太久没练过射箭,怕准头生疏了,提前练练。

赵之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着弓箭的背影大步往山坡上去,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坡顶上的一个小黑点。

午后的日头正烈,那人却拉弓射树桩子,一练就是一个多时辰。

可惜的是,每次这箭都距离桩子远上一大截,甚至有那么一两次羽毛箭飞到一半就落了地,明显是力道不够,拉不动这弓。

“唉。”

李镇山射完了一轮,便走上前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羽箭,嘴上不停念叨着:“这可咋办啊?要是射不中,可就都穿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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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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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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